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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禪宗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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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誤會。”顧濯溫和一笑,說道:“我不是在罵你。”

秀湖真人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苦澀至極的笑容,搖頭說道:“我寧願您是在罵我。”

天機術算之道最大的忌諱就是窺探自己。

若行此事,最終折損的不僅有道心,更是他自身已然所剩不多的壽元。

“像這樣的事情,您總該要給我一個合適的理由吧?”

他看著顧濯的眼睛,無奈至極說道:“否則您這和要求我當場自殺又有什麼區別呢?”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我只會給你一個方向。”

秀湖真人沉默片刻後,認真說道:“不容拒絕?”

顧濯說道:“除非背叛。”

秀湖真人不再多言,點了點頭。

“算你的過去。”

顧濯看著他說道:“今年夏祭,你在神都為何安然無恙。”

聽到這句話,秀湖真人眼神驟變,剎那間想到了許多的可能,神情因此從凝重轉為錯愕。

“我明白了。”

他不再遲疑下去,伸手喚來一面命盤懸於身前一尺,隨後便將自身心神盡數沉入其中,動用秘法,不做任何保留。

下一刻,無數畫面如浪潮洶湧而至,出現在秀湖真人的眼前世界裡,那是他曾經渡過的每一天。

在此之前,顧濯已經閉上雙眼,聆聽。

秀湖真人看著曾經的畫面,看著過往歲月如流光飛逝而過,神魂越發來得沉重,就像是不斷有溼水衣衫套在他身上,壓得他越發喘不過氣來。

這種來自於精神層面上的沉重壓力,讓他的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

然而也是這個時候,他的眼睛卻愈發明亮了起來,那是天機將至的跡象。

某刻,畫面變化的速度開始放慢,秀湖真人眼前的世界不再那般含煳,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

那是一位身在清貴食府裡的少年。

那是一張慈眉善目的面孔。

那是一道暖和的光。

當秀湖真人看到最後那一縷光明的瞬間,他下意識地閉上了自己的眼睛,但……仍舊遲了。

那一縷微光仿若煙花,在他的識海中搖曳升起,即將綻放。

便在這時候,顧濯睜開了眼睛。

三生塔飛離他的掌心,瞬間去到秀湖真人的頭頂,趕在那一縷微光綻放前灑落陰影,將其籠罩在內。

仿若冬雪遇春日散,那道微光就此消失無蹤。

秀湖真人的身體微微一晃,幾近跌倒在地,衣裳已被汗水徹底打溼。

就在剛才,如果那道微光得以綻放開來,他極有可能直接死去。

這無疑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轉。

他再也無法維持風度,單手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大口喘息。

顧濯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秀湖真人才是緩過神來。

他抬起頭望向三生塔,聲音微顫問道:“那就是三生塔的前生?”

“是的。”

顧濯點了點頭。

秀湖真人喃喃自語道:“原來傳聞都是真的……消磨萬法,滅絕真元,禁一切神通手段。”

顧濯微微搖頭,說道:“倒也沒你話裡那麼了不起。”

秀湖真人收斂心神,不再沉浸在先前的劫後餘生情緒當中,思考該如何把先前所見所得付諸於口。

然後他聽到了一句話。

“辛苦你了,先休息一下吧。”

顧濯溫聲說道,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秀湖真人愣住了,心想你明明什麼都沒有問我,為何這就要離開了?

“你看到的我都已經知道了。”

顧濯平靜說道:“外面還有幾個你的客人,我會替你打發掉,接下來還要不要留在這裡由你自己考慮。”

離開的時候,他順帶關上了門。

……

……

不久之前,顧濯和裴今歌曾經有過兩句話,聊的是該在何時出手。

兩人都不是愛說無意義廢話的人,尤其是在即將辦事之前——是的,從那時起他們就已經發現琅琊山還有別的不速之客存在。

當這些人發現秀湖真人的氣息驟然衰落,便很自然地依循著夜色悄然接近,想要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

琅琊山位於南齊境內。

這些人自然是來自於密諜司。

走出那幢木樓後,顧濯如若一無所知般繼續前行。

某刻,他在靠近一片松林的地方,突然間停下了腳步。

嘶!

兩道幽暗的劍光自松林深處破空而至,直接指向他的手足,雖無一擊斃命之意,但也足以讓人身負重傷。

與隋錢穀和安寧道姑不一樣,密諜司的暗諜們不會思考那麼多,更願意相信顧濯自身散發出來的氣息。

那麼,出劍便也理所當然。

先把人給重傷,再給帶回去嚴刑拷問,把能問的全問出來。

不管巡天司還是密諜司,最擅長的做事方法始終是這種,而且都很喜歡用飛劍。

今日之前,顧濯對此會有些陌生。

然而當他親眼看過巡天司是怎麼殺人以後,這兩道來自於密諜司的劍光,很難再為他帶來意外。

當然,就算他沒有經歷過今天發生的那些事情,同樣也不會驚訝。因為一切事先已為顧濯所知曉。

就在劍光落下之時,他才再次動了起來。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是慢悠悠的,快到洞真所能抵達的極致。

砰!

幽暗劍光穿過顧濯留下的殘影,直接撞在青石板上。

一聲巨響過後,碎石飛濺,煙塵漸起。

不等出劍那兩位密諜司的暗諜為此錯愕皺眉,顧濯已經來到他們的眼前,揮出了自己的拳頭。

與此同時,一聲輕噫響了起來,帶著稍感意外的味道。

這一聲輕噫沒有改變任何事情。

哪怕一道劍光隨之而來。

在此之前,顧濯的拳頭已經分別落在那兩個人的胸膛之上,真元透體而出,直接震碎了對方的心臟。

直到身死一刻,這兩位暗諜的眼裡才是流露出錯愕之色,但也來不及做更多的事情了。

某片夜色中,裴今歌看著這一幕畫面,墨眉微蹙。

一道飛劍直奔顧濯的後背,而他此刻出拳擊殺兩人,處於無力回身的境地當中。

更為麻煩的是,那飛劍的主人境界明顯要比他高,位於洞真之上的養神。

三境七階,當修行者踏入養神這一個階段後,神魂將會迎來一種玄妙的蛻變,與自身所修行的功法相互印證,而這體現在戰鬥之上不僅僅是飛劍變得更快,道法來得更強,更是讓自身的手段多出特別的變化。

而南齊密諜司所修功法帶來的變化,落在那道飛劍之上,便是藏在劍身陰影之下的第二道劍鋒。

哪怕顧濯擋下第一劍,第二道劍鋒依舊能夠避開正面,直接刺向他的要害。

如今他來不及轉身,該當如何?

顧濯念頭微動。

三生塔出現在他的背後,直面劍鋒。

兩聲輕響,無疾而終。

先後兩道劍鋒被三生塔盡數擋下,不曾造成哪怕半點損傷。

那位養神境界的暗諜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睛驟然睜大,認出了那是三生塔,毫不猶豫就要轉身離開。

當他把這個念頭付諸於行後,他便知道自己錯了。

一陣劇烈的疼痛從他的胸口傳來。

有劍尖從血肉中緩緩透出,刺破他的衣衫,來到他的眼中,為他帶來黑暗。

不過片刻,三位久經戰陣的密諜司暗諜盡數死去。

顧濯走在松林間,抬手喚回折雪。

劍鋒之上不見半點鮮血。

裴今歌從夜色中走出,說道:“我當初果然沒有看錯。”

顧濯把折雪收進三生塔內,問道:“嗯?”

裴今歌說道:“你很適合進入巡天司。”

顧濯不願搭理這話,轉而說道:“有線索了。”

裴今歌微笑說道:“這就是你動手殺人,逼迫秀湖放棄如今一切,徹底淪為天命教中人的理由?”

“秀湖本就是天命教的人。”

顧濯淡然反駁一句,話鋒驟然一轉,說道:“那隻鬼與禪宗有關。”

裴今歌沉默了。

半晌過後,她問道:“你確定嗎?”

很顯然,禪宗這兩個字出現在這件事情裡面,那將代表著難以想象的麻煩。

如今人間僅剩八位羽化境的絕世強者,禪宗佔其二,僅次於大秦。

顧濯想著不久前從秀湖‘聽到’的那道暖光,點頭說道:“確定。”

裴今歌沉默了會兒,說道:“還有別的線索嗎?”

顧濯說道:“一張慈眉善目的臉。”

這不管怎麼想都是和尚的面孔。

裴今歌再次沉默,仍舊不死心,又道:“沒有了?”

顧濯轉過身面朝著她,指了指自己的臉,笑了笑說道:“還有我。”

當初要不是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結束夏祭,讓一切戛然而止,秀湖早就該死了,豈有活到今天的道理?

從這個角度來看,那他無疑是讓秀湖安然無恙離開神都的關鍵人物。

既然如此,秀湖回望往事是看到他的影子,再是理所當然不過了。

裴今歌無言以對。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她抬頭望向夜空,忽然問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麼做?”

顧濯平靜說道:“繼續查下去。”

裴今歌收回視線,看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理由。”

顧濯認真說道:“我不喜歡被人當作棋子來用。”

這是他的真實想法。

哪怕不為人師,他依舊會去想辦法弄清楚那隻鬼到底是誰,不如此不能心安。

更重要的是,他無法接受自己作為一枚棋子被人利用,以此來傷害那些他所在乎著的人。

他說道:“所以我想知道是誰在這背後興風作浪。”

裴今歌很喜歡這句話裡流露出來的堅定態度,然後問道:“如果我現在決定放棄追查下去呢?”

顧濯想了想,誠實說道:“那就改天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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