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故友重逢
禪宗決定出手打壓顧濯氣焰這個傳聞,其中當然存在著一定程度的誇張,並非事情的原貌。
然而空穴來風,未必無因,事情之所以能夠傳成現在這個樣子,明顯是禪宗裡真有大人物注意到了顧濯所行之事,對此生出了興趣。
至於茶庵寺如臨大敵的樣子……任誰被顧濯這種極具背景的天才人物登門拜訪以及挑戰,或多或少都會覺得麻煩,不好應對。
畢竟境界上穩壓顧濯的人都是上一代的人,不可能冒著一個以大欺小的名頭出手,而他的同輩往往又不是他的對手。
更麻煩的是他的態度從未盛氣凌人,擺出的始終是請指教的姿態,在禮節上可謂是無可挑剔。
這誰來能不頭疼呢?
有遊客聞訊趕到,目睹茶庵寺中僧人們如臨大敵的模樣,更是滿懷期待。
如今修行界對顧濯這件事的看法頗為複雜,其中不乏離譜言論,比如這是他在效仿古人,重走人間無敵路,以求橫壓一世。
正是因為這些聲音,以及先前雲夢澤深處那場劇變,自人間各地前往南國的修行者越來越多。
這也是禪宗僧人們如此緊張的緣故。
尋常時候,丟臉也就丟了。
然而這一次是要在全天下人面前丟,那就不是一件小事了。
為此茶庵寺的住持不惜耗費巨大人情,特意從禪宗祖庭中請來了一位僧人,直面顧濯之鋒。
秋日天光漸盛,林間漸有鳥啼。
住持微微眯起眼睛,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心想那人現在應該是與顧濯遇上了吧?
如此一來,茶庵寺今日理應無恙。
……
……
“你怎麼來了?”
“錯了。”
“嗯?”
“你應該說,原來是你來了。”
“……然後呢?”
“接著,我就會對你說,因為這天下間唯有我能來。”
顧濯看了一眼山道附近,確定沒有人在偷偷看,於是懶得接話。
無垢僧站在他的前方,藉著臺階帶來的高度,與他四目相對,面容嚴肅。
是的,小和尚就是茶庵寺住持不惜耗費莫大人情,專門從元垢寺裡請出來對付顧濯的那位僧人。
這樣做的原因十分簡單。
舉世皆知,無垢僧和顧濯的關係相當不錯,很有可能僅次於林挽衣。
人世間有句俗話叫做不看僧面看佛面。
這句話何嘗不能互轉過來?
如今顧濯已經不看佛面,那總該看看僧面吧?
“所以……”
顧濯看著無垢僧,心想這事的確有些麻煩了,無奈問道:“你現在想要怎麼做?”
無垢僧咳嗽了一聲,神情是故作的嚴肅,沉聲喝道:“我來阻你!”
顧濯沉默片刻,說道:“但你打不過我吧?”
聽到這句話,無垢僧頓時洩了氣,摸了摸自己的鋥亮的腦袋,嘆著氣說道:“但誰讓別人指名道姓就讓我來呢?”
顧濯看著小和尚眼裡的憂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此作為安慰。
兩人並肩而行,走進山道外的一處涼亭下,遠眺雲夢風光。
“你師長收了多少好處?”顧濯開門見山問道。
無垢僧微微一怔,心想這問的也太直接了吧?
小和尚搖搖頭,誠懇說道:“收是肯定收了,但這是長輩的事情,我一個小輩怎麼可能知道具體的數額是多少?”
顧濯想了想,又問道:“你這一趟必須要把我給攔下來?”
小和尚老實說道:“我師父的意思是隨緣。”
顧濯直接說道:“那就是收的不多。”
當初他建議小和尚拜入元垢寺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因為他記得這寺裡的僧人收錢收的最是痛快,不矯揉做作之餘,甚至還能收得毫無煙火氣,脫俗極了。
在這方面就連慈航寺都自愧不如,可謂是禪宗裡頭獨一份的本事。
無垢僧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還在因為話裡的直接而不好意思,有些羞愧。
“還有個事。”
“什麼事?”
顧濯看著他,提醒說道:“以後像剛才那種什麼你來了我來了的話,不是旁邊有人在盯著看的話,你儘量還是別說了。”
無垢僧心想這話的確很有道理,眼睛轉了轉,忽然問道:“那待會兒我們等人多了,再來一遍?”
顧濯無言以對,不想搭理,轉而說道:“你總不可能就是過來隨緣上一次,肯定還有別的話要傳給我。”
“你猜對了!”
無垢僧給他豎起大拇指,說道:“我那堆長輩想來想去,實在是想不明白你想做什麼,乾脆就讓我借這個機會過來問問你,把事情給弄個清楚。”
這句話在顧濯的意料之中。
然而他沒有立刻給出自己的目的,說道:“接著你的這群長輩會怎麼做?”
無垢僧聳了聳肩,坦然說道:“這可沒給我準話,你也不是不知道,和尚和道士是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讓人猜謎。”
聽到這句話,顧濯啞然失笑,說道:“還真是這麼一回事。”
不知道為什麼,也許是真有緣分的緣故,他每次和無垢僧見面後心情都會變得愉快上不少。
他微笑說道:“我給你說說我的理由,你要是覺得這交代不了的話,那就自己再往裡頭編一個故事修飾一下,讓你師長覺得你是真的盡力了,到時候問起來我對外承認就好。”
無垢僧聽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問道:“這樣也行?!”“為什麼不行?”
顧濯反問道:“你我是朋友,我現在不準備賣你面子轉身離開,那給你一個方便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無垢僧很是為難,說道:“但是出家人不打誑語啊。”
“這有何難?”
顧濯理所當然說道:“事後我願意承認你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那這世上誰有資格說你撒謊?”
無垢僧愣住了,心生止不住地感慨,讚歎道:“如此沒有道理的做法,真做起來居然如此有道理。”
顧濯指點道:“這就叫做變通。”
“受教!”
“不客氣。”
小和尚頓了頓,好奇問道:“所以你現在鬧出這麼大一場熱鬧,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
顧濯想了想說道:“聽遍古今未來經,看盡人間禪宗法。”
換做尋常人,聽到這句話難免會覺得他過分囂張,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禪宗立世至今已有萬年,不知誕生了多少法門與經書,哪怕是當今禪宗輩分最老境界最高的僧人,都與這句話裡描述的程度相距甚遠。
無垢僧自然不會因此而不高興,皺起眉頭很認真地想了會兒,說道:“這事兒做不成吧?”
顧濯說道:“我本來也沒想要做成,是故意往誇張了說,方便你拿去應付自己的長輩。”
無垢僧再次無言以對。
片刻後,小和尚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認真說道:“我現在忽然有點兒害怕了。”
“怕什麼?”
顧濯有些不解。
無垢僧看著他,一臉憂愁說道:“我怕林挽衣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對我有意見,改天特意找我麻煩。”
話裡的意思很清楚。
顧濯心想她又不是白痴,搖頭說道:“送佛送到西罷了。”
無垢僧心想你這是祝我成佛的意思嗎?
顧濯不再多言,轉身往涼亭外走去,繼續登山。
無垢僧連忙跟上去。
山道上,兩人依舊有話。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幾乎都是無垢僧在說,而顧濯在聽。
深秋與盛夏相隔不遠,小和尚又是在元垢寺裡修行,應該沒有什麼事情值得說,然而他卻完全沒有語塞的時候,滔滔不絕如大河之水。
簡而言之。
無垢僧還是那麼適合修行閉口禪。
“我受到你先前話裡的啟發,對你要做的事情有個想法。”
“什麼?”
顧濯有些好奇。
小和尚眼神明亮,認真說道:“一個能讓你變得不那麼被人討厭的辦法!”
……
……
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天光越發明亮,茶庵寺裡的僧人神情漸漸輕鬆,不再那般凝重,因為顧濯還沒有來。
那些特意趕來的修行者很是遺憾,心想難道傳聞是真的,禪宗把這場大熱鬧是作為羞辱,透過某種手段讓顧濯被迫放棄?
茶庵寺一片安靜。
就在眾人心生失望之際,忽有知客僧神色焦急奔跑而來,去到住持身邊低聲耳語了一番。
人們的眼神瞬間明亮,視線齊齊落在寺門處。
果不其然,一個身影落入數百道目光中。
那人身著青衫,氣息卻不落拓,更不蕭瑟,平靜而從容。
人群隱有騷動生出。
茶庵寺的住持往前走去,來到顧濯的面前,想著先前無垢僧託人帶來的那番話,神情看似平靜,實則心情格外複雜。
顧濯看著老僧,點頭致意,溫聲說道:“勞煩住持久等了。”
這看似無禮,實則有理。
因為白南明的輩分極其之高,世間鮮有人能及。
哪怕他對外名義上只是她的弟子,那也足夠讓他不需要向這世上九成九以上的人行禮了。
住持還以笑容,搖頭說道:“何來久等之說,時間恰好,不知今日施主想聽那部經文呢?”
顧濯說道:“按貴寺的安排來就好。”
住持伸手做請,帶著顧濯往講經堂走去,再次想起無垢僧讓人傳來的那三句話。
“我已經和顧濯說好了,他在離開的時候會認真讚美貴寺,務必讓貴寺與先前那三十三間寺顯得截然不同,藉此機會名聲鵲起。”
“不過這有個前提,就是貴寺必須要認真對待這件事,無論講經還是別的什麼。”
“前輩您覺得這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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