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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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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舟僧看著緣滅鏡上的裂縫,眼裡流露出極為清楚的痛惜之意。對慈航寺而言,這是最慘不忍睹的那個傷口——如果不是著實尋找不到那位天命教新教主,僧人們根本不願動用這件禪宗至寶,因為代價著實太過沉重。

當年為求戰勝道門,緣滅鏡不得不遭受如此重創,受塔林百年歷代高僧心念供奉至今,仍舊破鏡無法重圓,不得恢復如初。

正是這個緣故,以及白皇帝重拾山河以後,慈航寺未能得到預想中的回報,故而寺中僧人多有怨懟之氣。

歸根結底,國師與國教之位固然尊崇到極點,但也僅此而已。

夏祭的出現被許多僧人認為是一次蓄謀已久的背叛。

至於南國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禪宗盛景更是與大秦沒有任何關係,來自於無數僧人付出的鮮血甚至生命。

多年舊怨堆積,兼之盈虛受天誅而身死的恐怖畫面以及白南明突如其來的死亡,最終讓慈航寺踏在如今的路上。

風過塔林,帶來陣陣清涼。

苦舟僧望向前方,見道休大師暫閉雙眼。

然後,他看見數十上百道的金色絲線從座座石塔中生出,再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攏向靜懸半空中的緣滅鏡。

緣滅鏡與那些金線相遇,鏡身上的細微裂紋不再纖毫畢現,於這悄無聲息間完全癒合。

下一刻,無數畫面以浮光掠影自鏡中出現,轉瞬即逝。

苦舟僧感知得很清楚,難以計數的氣息正在從人間各地紛湧而來,匯聚至塔林當中,再在石塔的影響之下磨去那些稜角,變成純粹的雨珠。

這當然不是真實的雨珠,而是人心所念,命緣所在。

所有的這些沒入緣滅鏡中,化作真實的畫面,不曾停歇的人間,千千萬萬的紅塵煙火。

緣滅鏡之所以強大,便在於得以統御這千萬塵世氣息,妙用造化。

道休睜開雙眼。

白色僧袍隨著他的身體一併飄起,給人獵獵作響的感覺,事實上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

他與緣滅鏡平行對視,視線落在那些畫面裡,眼神沒有任何情緒。

隨著道休的目光,鏡中畫面飛掠的速度開始變慢,數量亦在隨之而減少,開始接近真相的存在。

苦舟僧的神色越發緊張,心情越發緊張,因為他能聽到身後有輕微的聲響傳來。

那是某座石塔裡的前代高僧的舍利不堪重負,繼而破碎開來的聲音。

慈航寺作為禪宗祖庭,底蘊再如何深厚,付出這等代價依舊要為之而滴血心疼。

就在這個時候,道休伸出手,隨意一指落向緣滅鏡。

這一指看似簡單到極致,實則禪宗最為高妙之法,與顧濯手中的道生相比亦是不輸分毫。

無數光線從道休的指尖綻放盛開,散落在塔林的各個角落,化作一幕幕真實的光幕。

緊接著,光幕當中的畫面流動到某刻之時,莫名躍出一道有別於石塔的銀色光絲,再次匯聚至塔林的中心,緣滅鏡之下。

隨著那些銀絲的不斷出現,相互糾纏,一張巨大的圖案被真實地編織出來。

或者說是地圖。

這張地圖上的痕跡有深有淺,因命緣而定。

淺的不必多提,深的其中之一就有云夢澤外的那座山,依循著與此山相依的那根銀色光絲望去,苦舟僧看到了當天的畫面。

然而那畫面並不清晰,模煳如被雨水覆蓋般,根本看不清真相。

苦舟僧視線再轉,不斷依循著那張地圖上的緣深緣淺而尋找,最終目光定格在西南腹地。

那裡有著與雲夢澤畔相似的極深痕跡,其中最深的一片就落在元垢寺附近。

當苦舟僧的目光落於此地,一切動靜轉眼消失。

道休飄然落下。

“有意思。”

他沉默片刻後,說道:“兩個都在元垢寺。”

苦舟僧愣了一下,很是不解,茫然問道:“兩個?”

道休眼裡不見疲倦之色,平靜說道:“顧濯,以及那位新教主。”

直到這時候,苦舟僧才知道那一指之所以出現,原來是為不行二事。

下一刻,他回想起不久前看到的畫面,驟然睜大眼睛。

一個可能浮現在他的心頭。

“為什麼……”

苦舟僧聲音微顫問道:“這倆人行動的軌跡看起來好像很接近?”

道休隨意揮袖,散去塔林中的千萬光線,讓一切平復如初。

那張地圖消散在風中。

緣滅鏡上的裂縫再次被暴露在天光下,往最細微處望去,似是大了些許。

“去元垢寺吧。”

道休的聲音依舊溫和:“只要見到顧濯本人,一切問題便都能有答案。”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識海中浮現出數個畫面,歷歷在目。

前年冬天,慈航法會。

當時的他與餘笙見過一面,得知後者的真實身份,記憶因此而深刻。

這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

同樣是在那年,盈虛於雲夢澤深處受天誅而死,天命教動盪不安。

隨後顧濯開始行走南國,遊遍四百八十寺。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要做這般事。

道休靜靜想著這些。

一條若隱若現的道路出現在他的眼前。

顧濯就是天命教的那位新教主。

而他同時還是白南明的師弟。

天命教中有訊息流出,盈虛曾經試圖殺死白南明,然而未竟。

以後人之身,承前人之意。

這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所有這一切推測得以成立,最重要的還是那一點。

——餘笙是可以被人殺死的。

道休斂去思緒。

“真有意思。”

他唇角微翹,流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喃喃自語說道:“世事怎能這般有趣。”

……

……

以緣滅鏡求出的結果沒有被宣揚,整座慈航寺中也只有極少數人知曉,這與寺中僧人不願打草驚蛇有關,但更重要的原因還是在元垢寺上。

降魔是必然要做的事情,但誰來降魔卻是一個真實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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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垢寺同為禪宗祖庭,不見得願意被慈航寺施以援手,這就是最大的麻煩。

值此多事之秋,慈航寺不願禪宗內部出現任何的可能衝突,那就必須要就此事再三謹慎,避免某些糟糕結果的出現。

唯一讓苦舟僧慶幸的是元垢寺不難說話。

……

……

元垢後寺,講經堂外。

顧濯正在旁聽。

他背靠青磚,目光落在屋簷外的庭院風光,耳中聽著來自殿內的解經聲,神情平靜。

平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禪宗所言的緣法本就是這世上最為深奧的理念之一,緣滅鏡從前更是不遜色於晨昏鐘的存在,再以道休當世第二人的身份,又借慈航寺塔林底蘊作為掩護,那日發生的一切是真正的不為天地所知,便也不為顧濯所知。

然而當初裴今歌就告訴過顧濯,緣滅鏡時刻都有可能被動用,讓他對此早已有所準備。

唯一困擾他的問題,是兩個不同的身份。

與裴今歌別離前,對方特意與他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是讓他不要忘記自己的名字。

意思很清楚。

天命教是可以被捨棄的。

顧濯承認這是對的,但不完全贊同。

準確地說,是他認為這其中仍有周旋餘地。

這正是他此刻身在元垢寺的理由。

講經堂中經聲平息。

顧濯不再靠牆。

一位僧人來到他的身前,遞來簿冊。

顧濯接過,然後動作極為清高地往那衣袖塞去數額沉重的銀兩,再是離開。

兩人的動作十分嫻熟,找不出半點生澀的尷尬。

行至遠處亭下,無垢僧正在等待。

顧濯又再把那簿冊遞給小和尚,提醒說道:“就算不沉心於修行之中,至少別太糟蹋天賦。”

是的,他之所以從僧人那裡換來筆記,為的當然不是自己。

這世間哪有佛法能讓他專注到這種程度?

“修行是時間的活兒。”

無垢僧滿不在乎說道:“這有什麼好著急的?”

顧濯看了他眼,說道:“我不想你下次見到楚珺被一劍了事。”

無垢僧有些惱火,面無表情說道:“出家人慈悲為懷,我可不會和她打架。”

顧濯懶得理會,轉而問道:“今天為什麼來找我?”

按照往些天來的習慣,兩人不會在這時候見面,今天是例外。

聽著這話,無垢僧這才醒過神來,發現自己險些把正事給忘了。

“你可能快藏不下去了。”

小和尚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道:“就在今天,我師父特意問了問我和你什麼關係。”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嗯?”

“是我和現在的你,也是我和顧濯的關係。”

無垢僧解釋一句,繼續說道:“我沒想明白師父為什麼要這麼問,總之,最後我是把可以替你說的話都說了一遍,並且還特意稱讚了你的優點。”

顧濯有些好奇,問道:“什麼優點?”

是天賦,還是外貌?

是才情,還是性格?

又或者最為荒唐的向佛之心?

“優點是……”

無垢僧咳嗽了一聲,神情有些許的奇怪,認真說道:“是你真的很有錢。”

顧濯沉默了。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他從未想過這也能成為自己的一種優點。

無愧是元垢寺中人。

然後他看著小和尚的眼睛,直接問道:“那你在不好意思尷尬些什麼?”

“師父聽完你的這個優點後……”

無垢僧一臉無奈說道:“非要讓我過來帶你去見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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