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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峰長劍在,星鬥氣,鬱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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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是道門中人,但卻偏愛用劍,然而那一次她不是為朝聖而行,為的只是還劍。

在那片籠罩整座島嶼的濃霧中,她沒有真正地見到那位老人,只聽見了三個字。

“你用劍?”

“是的。”

楚珺回答的很平靜,於是王祭也就以此為由,給了一份見面禮。

在那時候,她只見坐在輪椅上的老者隨意落指,彷彿無盡的霧氣頓如開水沸騰,呈現出洶湧之姿。

一道清冽凜然的劍意就此映入她的心中。

當時的楚珺只以為這是傳劍,不覺得這其中有更多的意思,便也因為最後無法領悟其中劍意,一無所得而悵然生悔,神情複雜難掩。

這已經是很遙遠的事情了。

久遠到連楚珺都已經忘記。

觀主又怎能想起呢?

既然想不起,那他就只能死了。

又或者。

就算觀主能想起也沒有用,只要他今天還有活著的念想,以楚珺為軀殼而活的念頭,那他的死就是必然到來的結果。

因為這是王祭的劍。

人間千年以降最了不起的那把劍。

……

……

很短的時間,楚珺隨著那道劍意的出現,回想起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茫然不知所措。

下一刻,她的識海驟然掀起萬丈狂瀾,神魂迎來近乎分裂的劇烈痛苦,瞬間虛弱到極點,身體隨之倒下。

顧濯往前一步,把她抱在了懷裡。

楚珺怔怔地望著天空,奈何陽光太過奪目,讓她閉上雙眼。

她抿了抿唇,感受著薄唇上的乾澀,低聲說道:“是因為你嗎?”

顧濯說道:“嗯。”

在荒原最深處那座孤山山腹裡,他親眼看到觀主借楚珺的身體降臨後,便已料想到今天這種事情的發生。

起初他本不想管這件事,後來卻是不得不管,為此欠下一個莫大的人情。

自那以後,他想過很多次該怎麼才能還上這個人情。

只是他想到觀主的後手,想到該如何殺死觀主,卻怎麼也沒想到王祭的死。

明明像百年前那樣冷眼旁觀就好,為什麼就是站出來,為什麼偏要遞出那麼一劍呢?

這到底是責任感,還是你就想要這麼做,因為拔劍四顧心茫然真的很無聊嗎?

“謝謝。”

楚珺的聲音再次響起,虛弱無比。

顧濯醒過神來,沉默片刻後,說道:“不客氣。”

楚珺想要說些什麼,但沒能來得及。

“我今後的記性可能不那麼好,所以你替我記一句話。”顧濯說道。

楚珺微怔,然後很認真地道了聲好。

顧濯抱著少女,望向那張輪椅,揮了揮手。

輪椅在無聲中湮滅為飛灰。

“三十六峰……長劍在。”

他輕聲念道:“星斗氣,鬱崢嶸,這句話要寫在他的墓碑上。”

楚珺看著顧濯,眼眸裡倒映出那些真實的難過,說道:“我記住了。”

顧濯嗯了聲,拾起且慢。

然後他不再是抱著楚珺,換做揹著,往遠方走去。

楚珺看著顧濯的背影,知道他的心中決不只有這一句話,與那位坐在輪椅上的老者還有無數舊事可言。

也許此刻的這句殘詞就是當年老者向他親口討要而不得的禮物?

只是……這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得知其中的真相了吧?

或許唯有訴於那座嶄新墓碑知曉?

然後被那風聲淹沒。

楚珺想著這些,莫名覺得有些悲傷。

於是她終於沙啞著聲音,說出那早已成為事實的兩個字。

“師父。”

顧濯停下腳步。

片刻後,他再次拾起往前的步伐,輕輕地嗯了一聲。

……

……

“陛下。”

司主望向白皇帝,認真行了一禮。

未央宮已然重回人間,與神都嵌合為一體。

如果不是裂縫仍然盤桓在大地之上,令人見之觸目驚心,很難想象曾有宮闕飛昇至天穹。

白皇帝沒有回應,轉身往殿內走去。

司主凝視著著他的背影,只覺得這位舉世已然無敵的君主在今天蒼老了太多,是因為晨昏鍾嗎?

殿內空無一人。

那株生於花盆中的青樹刺破屋頂,讓天光得以從中灑落,淡去昏暗。

白皇帝重新坐回皇位之上。

他望向殿外的人間,看到了陽光籠罩下的硃紅宮牆,看到了滿座神都的生生死死,彷彿看到了整個人間的悲歡離合。

他依然熟悉眼前的一切事物,心中卻不再有任何多餘的念想。

冰冷,蕭瑟,寂清,與孤獨就像潮水一般湧來。

白皇帝閉上雙眼。

司主的聲音再次響起:“我該死了。”

白皇帝睜開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搖頭說道:“你不能死。”

司主沉默片刻後,說道:“我答應過長公主殿下。”

白皇帝說道:“你還有用。”

司主愣了愣,旋即笑了起來,道了聲好。

下一刻,有鮮血從他嘴角湧出,打溼身前衣襟。

白皇帝靜靜看著這一幕,不為所動。

直至司主的氣息不斷衰弱,境界跌破羽化,殘破不堪之時,他才是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過後,司主已然單膝跪地。

這不是跪謝,而是他為求破除誓言所必須付出的沉重代價。

如果不是那一下的響指的出現,這時候的他已經死去。

“殺了顧濯。”

白皇帝的眼裡沒有情緒,漠然說道:“這就是你接下來唯一要做的事情。”

司主站起身來,笑著說道:“好。”

就在這時候,他想起一件事情,問道:“如果王祭最後一劍是斬向陛下您,那結果會怎樣?”

白皇帝平靜說道:“死。”

司主聞言,心中不禁生出無限感慨,說道:“真不知道王祭死前有沒有後悔過。”

“王祭不會後悔。”

白皇帝說道:“他做的一直是他想做的事情,百年前的置身事外是這樣,百年後今天對我出劍也是這樣,那就沒有什麼好後悔的。”

司主沉默了會兒,說道:“這就是劍出無悔的道理嗎?”

白皇帝看著他,說道:“這也是你不如他的原因。”

話裡說的不只是境界,更是司主的搖擺不定。

既謀國事,亦要私仇。

身在滔滔大河的兩岸來回搖擺,又怎可能有得償所願的可能?

像牆頭草這種東西,從來都是別人不在乎你的時候才能存在下去。

司主笑了起來,說道:“我也沒覺得自己比王祭了不起。”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往皇城外走去,開始準備。

準備殺死道主,又或是死在魔主的手下,了結此生。

未央宮中一片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有腳步聲響起。

皇后娘娘回來了。

殘雪落在她的鬢間,宮裙盛開著血花。

她的神情卻還是依舊平靜,眼睛甚至有種被雨水洗過的通透意味,很是動人。

她望向白皇帝,很直接地問出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這也是無數人關心著的那個問題。

沒有人能親眼目睹那近乎神蹟般的畫面過後,對此漠不在乎。

“聞得鐘聲的世人將如何?”

聽著這話,白皇帝說道:“不會怎樣。”

皇后娘娘看著他,認真問道:“所以為什麼道休要說陛下您最多只剩下五十年可活呢?”

白皇帝說道:“朕從來不是世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微微揚起,笑得有些嘲弄,有些不屑,有些厭惡。

皇后娘娘懂了。

白皇帝說道:“夏蟲不可言冰,蟪蛄不知春秋,世人又怎知為晨昏鐘聲而傾倒的天光究竟是何等樣的事物?”

“既然不知,鐘聲又能待其如何?”

他說道:“無非就是少上十餘年的壽元。”

皇后娘娘有些感慨,說道:“原來無知也是一種幸福。”

白皇帝沉默片刻,說道:“這本就是一種幸福。”

皇后娘娘行至皇位身前,與白皇帝平行對視,再次行了一禮。

白皇帝說道:“你想破境?”

“是的。”

“因為朕再無百年春秋可見?”

“與這有關,但更重要的還是另外一件事。”

“何事?”“或許無知是幸福,然而我可以確定,這絕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皇后娘娘的語氣很是平靜,有種理所當然的意味,說道:“作為回報,我會終此一生來完成陛下您所留下的未竟之願。”

白皇帝看著她的眼睛,看著那不加掩飾的坦然慾望,忽然笑了起來,說道:“好。”

……

……

離開孤崖不久,楚珺在顧濯的背後昏睡過去。

與自在道人越境而戰,早已就讓她心神憔悴至極,往後發生的那些事情更是遠遠超過她的想象,帶來無法承受的沉重。

少女本該在觀主死後就沉入夢中,那時候還在說話只不過是她在強撐,不想讓自己真正的師父那般孤獨。

聽著背後傳來的均勻唿吸聲,顧濯未曾放緩腳步,甚至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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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他現在的狀況其實也糟糕。

無論是讓晨昏鐘響起,還是強行救下餘笙,都不該是現在的他所能做到的,那他又怎麼可能還好?

走在崎嶇的道路上,越過那些倒塌的房屋與樹枝,道休與白皇帝交手造成的餘波,讓曾經車水馬龍的官道面目全非,沿途幾乎都是受災的民眾。

世家與宗門的極少數強者僥倖從神都中逃出,像是瘋掉那般窮盡力氣奔逃,比喪家之犬還要難看。

故而顧濯不看。

他沉默地走在自己的路上,直到林挽衣出現在自己的面前,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兩匹馬。

“對不起。”

林挽衣看著他搖頭說道:“我還是沒辦法聽你的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顧濯不意外,說道:“如果你是一個聽勸的姑娘又怎會在望京吃那麼多的苦?”

林挽衣笑了笑,笑得很是好看,問道:“我有什麼能做的?”

“我有些累。”

顧濯把楚珺遞了過去,自顧自地騎上其中一匹馬,說道:“替我照顧好她,然後繼續離開。”

林挽衣斂去笑意,說道:“接下來的路你要自己一個人走?”

顧濯嗯了一聲。

林挽衣看著他的側臉,安靜片刻後,說道:“既然你是道主,陛下就一定要殺死你,所以很快就會有人來追殺你。”

顧濯沒有否認,因為這是事實,說道:“你太弱了。”

林挽衣沉默。

顧濯轉過身,看著她說道:“以你的境界,跟在我的身邊,沒有任何意義可言。”

林挽衣還是沉默。

顧濯神情平靜說道:“如果你是因為當初的所謂喜歡,從而生出某些不理智的情緒,那現在的你理應知道當初的喜歡,也許只是一種無意識的憧憬而已。”

哀嚎與廝殺的聲音正在不斷從遠方傳來,真實地落在兩人耳中。

那是人間時隔多年的兵荒馬亂。

顧濯依舊在看著林挽衣。

“喜歡當然重要,值得為此付出許多,但首先你要確定那是真正的喜歡,而不是自欺欺人的自我感動。”

他認真說道:“我和你說這些話,你可以理解為一種善意,因為我始終欣賞著你,否則我也不會和你成為事實上的朋友,坐在門前屋簷下閒聊喜歡,所以我想你可以好好的活著。”

林挽衣安靜半晌後,看著顧濯的眼睛,問道:“這就是我必須要離開的道理嗎?”

顧濯說道:“是的。”

林挽衣眼簾微垂,不再多言,抱著熟睡中的楚珺,騎馬轉身離去。

馬蹄聲漸遠,淡了背影。

故人都在山色有無中。

孤身一人的顧濯開始上路。

他提著且慢,要去的不是坐落天南的玄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要去的是北方,那裡有著清淨觀與易水與陰平謝氏,目前的局勢必然混亂。

越混亂的局面,越是適合現在的他。

這是很簡單的一個結論。

有風起,為顧濯捎來訊息。

“神都的局勢快要平定下來了,朝廷應該很快就會頒下詔書,告訴天下人你活著的事實,然後……你的處境可能比盈虛還要艱難。”

那是萬物的聲音。

“不奇怪。”

顧濯輕聲說道:“我甚至能想到那封詔書上會寫著什麼,大概是隻要殺死我,那過往一切皆可不究,世家能夠成為異性王,宗門可以與國同休。”

馬兒似乎感受到話裡描述的恐怖,下意識加快速度,朝著北方奔去。

便在這時候,有更急促的馬蹄聲傳來。

顧濯與冬風同緘默。

那是去而復返的林挽衣。

少女懷中不見楚珺,縱馬而來。

“不要說話。”

林挽衣看著他的背影,聲音裡毫無情緒,說道:“我有自己的理由,與喜歡無關。”

顧濯沒有回頭。

林挽衣認真說道:“今天是陛下贏了,那也就是我母親贏了,而她直至今日仍未為陛下留下血脈,所以我是她唯一的女兒。”

“無論來殺你的人是誰,再怎樣都要給我三分薄面,這足以為你爭取一線生機。”

少女的語氣極為冷靜,客觀如同敘述:“在這種情況下,我的境界越低越好,沒有誰敢冒著我死在餘波的可能下殺死你。”

顧濯偏過頭,望向已經趕上來的她。

林挽衣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至於你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理由很簡單。”

顧濯問道:“為什麼?”

林挽衣微仰起頭,依舊青春的顏容上是不加掩飾的驕傲與倔強,一字一句說道:“我不喜歡被任何人包括你視作為廢物。”

……

……

易水之上,濃霧漸散。

魏青詞站在江心島上。

他伸出手,感受著隨霧氣而散的凜冽劍意,不知何所言。

無論厭惡還是崇拜,在人死以後,都不再重要了。

“去把師尊的畫像掛在祖師堂上吧。”

魏青詞的聲音緩慢而低沉:“然後……迎回且慢。”

某位師弟問道:“如何迎回?”

這句話問的很是委婉,因為這涉及到易水接下來所在的位置。

是秉持王祭的意志,與大秦為敵,還是就此作罷。

魏青詞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聲音苦澀說道:“連師尊都死了,誰又有資格與皇帝陛下為敵?”

……

……

道主是這個世界最了不起的人物。

哪怕神都決戰過後,世間大勢再是清楚不過,浩浩湯湯仿若大河,到了順之者昌逆之則亡的境地,想要殺死道主依舊是一件需要萬全準備的事情。

局勢尚未平靜,巡天司剩下的強者便已重聚一堂。

司主理所當然地坐在最上方。

青霄月坐在右側,裴今歌卻已不在左邊。

沒有人知道她與長公主殿下去了哪裡,而皇帝陛下似乎也沒有過問的意思。

場間一片安靜。

司主開口,語氣毫無波瀾地轉述皇帝陛下的意志。

——殺死顧濯。

聽到這句話後,青霄月說道:“我過來是為了歸老的,所以這件事與我無關。”

司主望向他。

青霄月還以目光,蒼白的面容上不見異色,微笑說道:“如果你需要一個理由,那我可以告訴你,我不願意參與此事是因為他曾經救過巡天司。”

司主安靜片刻,說道:“當時我的確不該退的那麼著急。”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青霄月擺了擺手,示意求知帶著自己離開。

司主看著這個熟悉的背影遠去,消失。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屋裡,正準備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時候,驀然發現再無過去熟悉的面孔,原來巡天司早已面目全非。

……

……

晚風起時,人間已然知曉神都政變的結果。

諸宗與世家落敗,道休大師與觀主及易水太上盡數身死。

近半座神都淪為廢墟,大秦仍舊佇立於世間。

皇帝陛下依然天下無敵。

然而這個本該極其震撼的訊息,卻在另一個事實面前黯然失色。

——魔主歸來。

以及大秦不惜代價地以各種手段昭告天下,魔主為人間公敵,舉世皆可殺。

起初,世人對此事沒有太多的關心。

直到顧濯當下的境界,在那份詔書上被明確描述成尚未突破歸一境後,所有的冷漠都在那頃刻間化作熱誠。

……

……

夜色下,遠方的城鎮燈火通明。

這座臨江的鎮子位於神都的北面,因為所處位置的緣故,南下的船隻往往會在此暫留一夜,繁華也就成為理所當然的事情。

神都的變故自然對這座城鎮有著極大的影響,按道理來說,今夜鎮上的燈火不該如此煩囂明亮,奈何朝廷在日落時分頒下了那份詔書。

那些不敢參與神都之變的尋常修行者,為求將功補過的宗門修行者,以及想著藉此機會贖罪的世家強者,都有太多的理由匯聚在這裡,嘗試殺死道主。

一輛馬車行走在官道上,看不出特別之處。

林挽衣放下簾布。

她轉過身望向顧濯,認真問道:“如果我說我們是夫妻,這能不能比兄妹更可信一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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