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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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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過後,此間的人們才是醒過神來,明白這是司主的名字,微生悵然。

在過往百年間,在諸位羽化之中,司主獨以神秘二字著稱,從無姓名流傳於世。

世人知道他在神都擁有一座極盡奢華的府邸,府中有數百奴僕日夜忙碌不斷,更有美人不分晝夜起舞,讓天光與燈火映襯出搖曳身姿。

世人亦知他境界高深妙絕,數十年前遠赴荒原與盈虛道人戰過一場,各自身負重傷,甚至知道他就是當年圍攻道主的四位羽化之一。

人們很清楚他依舊喜歡貌美的少女,可以享受窮奢極欲,看似樸素的灰色長袍實則昂貴至極,更清楚他在這兩場羽化之戰中的勝負如何,但他依舊維持著自己的神秘,沒有人否認這種神秘。

原因很簡單。

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庵主從未讓後輩抹去自己的法號,觀主的道號清靜觀上下皆知,此二者之所以被稱之為庵主與觀主,是因為世人對其抱有真正的尊重。

然而司主被稱唿為司主,很大程度上的原因是……誰也找不出關於他的第二種稱唿。

如此這個名字被道破在月色下,他還能再神秘下去嗎?

……

……

“其實……”

趙啟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曾經以為你的姓氏是白。”

南宗看了他一眼,望向司主,說道:“我的想法稍有不同,我是以為你和魔主同姓氏。”

青霄月又怎會不知道司主的本名,看著在場眾人的反應,他久違地生出許多感慨,說道:“你們的想法也是我當初的疑問。”

司主沉默不語,面色已冷。

青霄月的聲音還在繼續。

“那時我問他,你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名字藏起來,席這個字不管是帝室還是魔主那邊都扯不上關係,而他是怎麼解釋來著?”

裴今歌接過話頭,說道:“我記得當時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青霄月朝著她豎起大拇指,讚美說道:“你的記性比我好。”

裴今歌說道:“只不過是你老了。”

青霄月嘆了口氣,說道:“何必說如此傷人的話?”

裴今歌說道:“誰讓你傷到離死也沒幾天了?”

青霄月看著她,誠實說道:“所以我才要抓緊時間去做那些想做的事情啊。”

話至此處,這位意甚蕭索的中年落魄男子轉身望向司主,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如今回想起來,你之所以隱去自己的名字,或許根本目的就是讓巡天司司主這五個字永遠是你,讓自己永遠神秘下去,直至神聖。”

司主置若罔聞。

他往前一步,花白長髮被夜風吹拂向後,狂舞。

他的五指再次緊握成拳,身與步合,即將出現在顧濯的身前,出拳。

他很清楚,事到如今言語都是無用之物,拆破謊言讓世人知曉自己到底有多麼愚蠢的唯一辦法,便是殺死顧濯。

這本來就是他要做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一個身影忽而佔據司主眼前的全部世界。

——庵主。

她站在司主的前方,平靜而堅決地表明態度,是搖頭,即否決。

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司主可以無視在場全部人的目光、言語,但他終究無法越過庵主。

“我不希望連你也成為白痴。”

“白痴與否,從來都不是我所在乎的事情。”

庵主平靜說道:“這世上真正值得我在乎的事物,唯有生死。”

司主說道:“我此刻便是在對萬人生死負責。”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冷靜而沉著,很有說服力。

庵主怔住了。

裴今歌好生感慨。

青霄月聞言,以長袖掩面。

趙啟與南宗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彼此的欽佩。

唯有求知無所謂地打破了這寂靜。

“前輩,雖然臉這東西丟在地上就很難再撿回來,我現在也不奢求你要臉了,但你能不能別以為大家都和你一樣善忘啊?”

他一臉無語說道:“庵主為什麼來得你又不是不清楚,你真要想把事情給辦成,稍微拿點兒誠意出來行不行?”

長街很是安靜。

司主偏過頭,望向求知。

求知想也不想,往青霄月身後躲去。

青霄月嘆息說道:“如果他要殺你,你現在已經死了,根本走不到我的身後,而且現在的我也護不住你。”

求知睜大眼睛,問道:“那您找個人護住我唄?”

青霄月沉思片刻,說道:“你是巡天司的人,司主不會殺你。”

求知翻了個白眼,說道:“他連長公主都殺呢,我算什麼啊?”

青霄月耐心說道:“換個角度想,他說要殺魔主,那就上天入地無論如何都要殺,的確是一個重承諾的人。”

求知眼神明亮,好似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掌,高興說道:“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都是很隨意的話,著實聽不出嚴肅的味道。

落在司主耳中卻只剩下譏諷。

下一刻,求知面色驚恐,搖頭說道:“不對啊!”

青霄月似是心生厭煩,問道:“又哪裡不對了?”

求知壓低聲音說道:“這他說要救眾生,那現在也沒見他真救啊。”

“這……”

青霄月不說話了。

不知道是無言以對,還是無法反駁,又或者別的什麼。

求知嘆了口氣。

便在這時,司主開口了。

他看著庵主,面無表情對求知說道:“你很得意是嗎?”

求知愣了一下,望向青霄月,連忙眨眼。

——你不是說司主肯定不會理我的嗎?

青霄月也很意外。

“如此愚蠢……”

司主搖了搖頭,說道:“為這種我早在百年前便已棄之不用的手段而沾沾自喜,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欣賞這麼個白痴。”

青霄月充耳不聞。

司主無所謂,目光落在裴今歌的身上,淡然評價道:“逼我自盡,這個想法的確很不錯,但對我沒有任何的意義,我又豈是那種愚蠢的懦夫。”

裴今歌微微一笑,說道:“因為你答應過陛下,要殺死他。”

“不錯。”

司主平靜說道:“除非我先他而死,否則誰也無法阻止我做成這件事。”

他再次望向庵主,漠然說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和魔主達成了怎樣的協議,為何不願安心死去,非要走進這渾水裡頭,但我不在乎。”

庵主嘆息說道:“便也不在乎眾生之命?”

司主面不改色說道:“現在有人死嗎?”

言語間,他的視線掃過整座滄州城,與萬民對視,無半點怯意。

“沒有。”

司主淡然說道:“與此事無關之人,誰也不曾因為你說的天地鉅變而死去,這是事實。”

庵主沉默片刻後,說道:“事實的確如此。”

司主說道:“這足以證明你們所認為的天崩地裂是假的,是魔主為求讓我被迫自盡所做之假象。”

庵主靜靜地看著他,問道:“如何證明?”

司主說道:“誰也沒有死去,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庵主皺起眉頭,問道:“為什麼?”

司主忽然沉默了。

便在這時候,裴今歌的聲音響起,滿是譏諷:“因為濟濼城中就沒死過哪怕一個無辜之人。”

“既然現在還沒有平民百姓死去,那庵主的判斷就可以是假的。”

她對司主說道:“這就是你的想法。”

司主沒有否認。

庵主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說道:“如果你見到鮮血呢?”

不等司主回答,她說道:“你便會告訴我,你不能允許這樣危及天下人性命的人活著,你還是要堅持自己的決定,為此可以付出巨大代價,對嗎?”

司主神色不變說道:“世事從來如此,若無犧牲,何來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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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地依舊極具力量,不曾懼怕片刻之前被強橫壓制下去的民憤再起,光明正大,堂而皇之。

庵主徹底無話可說。

她轉過身,望向旁觀已久的顧濯,不知道是想要從那雙眸子裡看出情緒,還是要問詢些什麼。

總之,直到最後她依舊是沉默。

長街一片孤寂。

人間驕陽打破這沉默,對司主說道:“我無法贊同你的決定。”

南宗在旁說道:“我贊同你的無法贊同。”

司主看都不看一眼,說道:“那你們可以走了。”

這是通知,亦是忠告。

然而在話音落下後,聽不見腳步聲的響起。

趙啟沒有說話。

然而每個人都知道他的決定。

夜幕下,人們忽而感受到一道煌煌如若烈日當空的強大氣息,彷彿在這一刻重回盛夏時節。

司主面色微冷。

接著,長街上響起鐵劍與青石板相互摩擦的聲音,有細微火花從中綻起,幾分耀眼。

這就是南宗的態度。

司主神情更冷,說道:“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話音方落,求知的聲音從青霄月身後響起。

“這兩位前輩又不是像我這樣的白痴,還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而且他們冬至那天都敢站在皇帝陛下面前了,您又算什麼東西啊?”

司主安靜片刻,忽然笑了出聲。

笑聲響徹整座滄州。

在大笑聲中,他看著這個陌生的愚蠢的白痴人間,說道:“既然你們非要選擇在今天死去,那就死吧。”

無數道目光落在庵主身上。

如今唯一有可能改變局面的人只剩下她了。

庵主沒有辜負人們的期望,說道:“這也是我的決定。”

司主說道:“過去的你便不是我的對手,現在的你又能做些什麼?”

他的跌境是事實,但庵主重傷等死也是事實。

若非如此,白皇帝又怎會縱容她的離開?

庵主笑了笑,說道:“可我現在的境界要比你高。”

司主眼神極冷。

下一刻,他邁步往前。

一步。

滿城俱震。

狂風乍起,無形的氣浪轟然而至,衝向四面八方。

此時長街兩側仍有眾多民眾站著,那是因為庵主現身而趕來膜拜的虔誠信徒。

若是這風真正吹開,怕是要有數以千計的平民百姓被掀起拋到空中,繼而跌落身死。

庵主神色驟變,眼生怒意。

在狂風即將轟向平民前,有慈悲清淨氣息自她指尖盛放,籠罩整條長街。

如若天女散花般的金光顯現空中,卻不璀璨,極黯淡。

轟的一聲巨響!

無形氣浪與佛法凝聚的淡弱金光屏障正面相撞,數之不盡的青石板被掀翻,又在那道看不見的恐怖力量中被碾碎為齏粉。

緊接著,氣浪倒卷而回,氣勢絲毫不見弱小,甚至更強!

身在長街之上的諸多強者各有應對。

趙啟屹然不動如山,任由狂風加身。

南宗不知何時走到青霄月的身前,把求知護在身後,佇劍為牆。

只是瞬間,那把極為厚實的鐵劍的劍身響起無數沉悶至極的撞擊聲,就像是遭遇鐵錘的重擊。

南宗臉色蒼白,鮮血溢位嘴角。

不僅是因為與青霄月一戰中的殘留的傷勢至今未愈,更是司主的強大超乎他的預料。

青霄月神情凝重至極,因為他知道這只是餘波。

司主真正的目標是另有其人。

在那一步踏出瞬間,司主的身影便已從原地消失。

再出現時,他已經橫跨數百丈的距離。

顧濯便在前方。

這才是司主真正想做的事情。

無論當下的局勢如何,只要他用自己的拳頭殺死顧濯,又或者擊穿對方的謊言,那現在的一切就都不再是問題。

庵主受困於萬民,無暇前來。

那現在還有誰能阻止他?

一道如雪般素淨無暇的刀光映入司主眼中。

司主置之不理。

他很確定,裴今歌已經被自己重傷,此刻這勉強揮出的一刀不過強弩之末,根本不可能破開他的道體。

這個判斷是正確的。

無論再重複上多少次,司主都不會有第二個看法。

所以他錯了。

刀光落時,有風雪生。

今夜無雲,月色正明媚,何以此刻有雪?

司主道心微惘。

下一刻,他彷彿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氣息無比神聖。

這是蒼山!

長公主殿下的道場!

此刻居然隨著裴今歌的刀光而出現!

刀光隨風雪漫天而至。

司主眼神驟變,身影飄然折回後退,毫不猶豫地往外爆發氣息,欲要震開滿天風雪。

就在這時,顧濯拔劍。

且慢出鞘的聲音落在司主的識海中。

他的時間隨之而慢,近乎停滯。

於是,風雪加身。

數十道血花從司主身上盛開,還未來得及淌落,便已成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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