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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願近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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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天亮。”

“渴。”

“我去替你倒杯水。”

“嗯。”

餘笙不想睜開眼,身上有些粘乎,那是汗水留下的痕跡。

聽著遠去又再靠近的腳步聲,她動作不太利落地用薄被裹住身體,坐起來接過那杯水,一飲而盡。

冰水自咽喉入腹中,給她的感覺再是怡人不過,讓那些亂七八糟的感覺淡了些許。

但她依舊半閉著眼睛,聲音微沙問道:“你醒的這麼早?”

顧濯嗯了一聲,想了想,又說道:“只是輕輕地抱著你,看著你,什麼都沒做。”

“難怪……”

餘笙的指尖粘著汗漬的肌膚,落在微溼的黑髮上,挑起其中幾綹。

話未說盡,但她的不滿已然明顯,不需要再用言語。

顧濯思考片刻後,迎著那半睡不醒的目光,連帶著那張薄被把餘笙抱入懷裡。

都是轉眼間的事情,餘笙感受著驟然到來的微冷空氣,還未來得及完全清醒過來,便已到了那個從昨日才開始熟悉的懷抱裡。

她身份矜貴,意志堅定,歷經百年風雨的人生更是見過無數波瀾壯闊的畫面……但此刻的她依舊有些手足無措,僅次於昨日傍晚。

好在這個意外沒有持續太長時間,熱水突如其來的從下到上包裹住她整個身體,帶來的輕微灼熱感瞬間抹去那些倦意與疲憊。

接著,顧濯把那張薄被疊好安放在一側,旋即步入其中。

嘩啦啦,伴隨著他坐進浴桶中,熱水無可奈何地溢位而淌落,帶來霧氣飄起。

餘笙早已清醒過來,只是一言不發。

顧濯與她並肩坐,又覺得這不舒服,乾脆把她抱入懷裡。

“喝酒嗎?”

“好。”

“很舒服。”

“嗯。”

“……你不喜歡嗎?”

“為什麼這樣問?”

“很冷淡。”

餘笙不理他了。

顧濯微怔,然後明白自己的愚蠢,趕緊倒了杯酒。

以道法冰鎮的梨花雪,入喉後帶來的感覺再是清冽不過,有著別樣的滋味。

餘笙靠在他肩膀上,忽然說道:“替我捋一下頭髮。”

顧濯把那些沾了水的髮絲一併攏起,簡單地挽成一個發團,又再整理了會兒。

他做的很專心,就連在水波中盪漾的肌膚都不再去看,問道:“睡覺的時候有被我壓到嗎?”

餘笙說道:“嗯,但不怎麼疼,還好。”

顧濯做完了,眼神認真地欣賞著自己的手藝,說道:“以後我注意些。”

餘笙心想這句話的重點是在哪裡?

一念及此,她的很多記憶突然間變得清晰了起來,不再是半睡半醒時的朦朧。

在炎日西斜時開始,在夜色到來前結束,然後又忘了何時再起波瀾……又到不久前的清醒,有過太多她所預料不及的荒唐。

這些荒唐當然都是她所喜愛的,但還是很不願意回憶啊。

顧濯看著餘笙的側臉,看著她為熱霧所恍惚的眼神,想著她被滿足後的倦怠神色,溫暖得很是開心。

“做點別的?”餘笙說道:“不要總喝酒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義正辭嚴,聽不出別的任何意思。

顧濯說道:“那看星星吧。”

餘笙同意了。

無由而起的風推開通往大海的門,伴隨著輕微的吱呀聲,彷彿一副畫卷被鋪陳開來。

天還沒亮,朝霞仍未泛起。

不知是何時,外面飄起了零星小雨,明月依舊掛在遠方,天色將明未明。

似有幻無的月光中,雨絲成段,如珠簾,似翠幕,時而微顫。

海雨天風是極為壯闊的一個詞語,此刻卻在為兩人而無聲溫柔靜謐。

清風徐來,顧濯和餘笙看著外頭的景色,有些出神了。

“真美。”

“是啊。”

“相看兩不厭。”

“嗯?”

“這是你對這個世界的回答,我在白帝山上的時候其實不明白,只是高興你能往前踏出那一步,如今好像有些懂了。”

“我很好奇。”

“無論背後有著怎樣一個原因,這個世界始終對你溫柔以待,而你又不是喜新厭舊的人,相看兩不厭就是唯一的答案。”

“其實這句話裡真正重要的只有一點。”

“是什麼?”

“我的確不是喜新厭舊的人。”

兩人就這樣隨意地說著話,飲著酒,聊著從前與現在。

從前是如何相識的,又是如何相愛的,到底是誰先看中誰,誰又最先踏出那一步。

後來又是為何不得不分開,再在玄都之上相見時,故作的冷漠是多少個日夜裡的孤獨,與求而不得。

再到今天與昨夜的重聚,付出過的那些努力與妥協,捨得與不捨。

都是很瑣碎的話,都是帶著老舊黃昏味道的回憶,早被百年風雨磨洗褪色,卻在他們的記憶中依舊清晰如昨。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兩人才是泡完澡。

顧濯抱著餘笙站起身來,看著溫熱的水珠從她嫵媚的曲線上滑落,眼裡滿是喜歡。

“要不……再來一次?”

“……嗯。”

“啊,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啊,原來你想我拒絕嗎?”

“沒有,是意外。”

“其實我也可以拒絕。”

“那我還是更喜歡現在。”

“你是喜歡做這種事。”

“喜歡和你做這種事是真的,想要每天都能見到你,更是真的。”

情人間的話本就說不膩,別說三千遍,縱是三萬遍也依然。

餘笙偏過頭,看著顧濯帶著胡茬的下巴,心想如今大概就是你說過的蜜月?

……

……

夏末已至,大陸北方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已經成為過去,氣候隨著肅殺秋意的到來而降低,未見霜跡的大地上早有冷風徘徊不斷。荒原的風光不同於東南的奇山異水,以精緻清美獨步天下無雙,更多是粗獷原野以無邊天地大美壯闊胸襟。

楚珺行走在這片天地裡,無疑是極渺小的一粒黑點,想要變得起眼也難。

她像那年的顧濯般戴著斗笠,層層衣衫隔絕風沙的侵蝕,與尋常商旅中人混雜在一起。

那天在古戰場樹下與顧濯再見後,她的真元與神魂得以盡數恢復,藉此機會成功撇掉那些來自易水的劍修的監視目光。

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她為隱藏身份被迫兜兜轉轉,直至此時才算是覓得前往清淨觀的機會。

近鄉情怯與她無關,數年時間根本不足以讓她擁有如此深刻的感情,好奇是最根本的原因。

未央宮之變的最後時刻,觀主如何對她進行奪舍的那門道法,與清淨觀險些遭了滅門後的如今面貌……還有最重要的玄都上那位不知名的年輕道人與她說過的那些話。

離開玄都的前夜,年輕道人猶猶豫豫地敲響楚珺房門,勸了她幾句。

直至如今,她依舊清楚記得話裡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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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淨觀作為道門魁首,要是門庭被毀於一旦,那真是很遺憾的一件事情,趁這次北上你要是可以就去看看吧,不要等將來後悔。

這是那位年輕道人大致的意思,原話要叨叨絮絮上不少,給人的感覺即蒼老又年輕。

楚珺對那些話頗為不解,心想如果清淨觀是道門魁首,那天道宗又算什麼?

她是極乾淨利落的人,連道主都敢當面痛罵,自然不會把這種想法藏在心裡,很是直接地問了出來,結果得到的卻是尷尬的微笑和沉默。

其時夜雨在下,而她道心寧靜,不見半點晦暗,便能確定對方說的都是真心話,於是相信。

不久前和顧濯重逢時,楚珺本準備把這事認真詢問清楚,奈何後者留給她的時間著實太少,根本來不及問出那些疑惑。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生出些許的怨念。

“姑娘,快到地方了。”

一道聲音在楚珺耳邊響起,讓她醒過神來,望向遠山。

那是清淨觀山門所在。

然而只是一眼,她便已怔在原地,心生震撼。

一個半圓的巨大空洞出現在山峰之中,朝陽灑落的光芒在其中留下金色的描邊,直刺遊人心神。

楚珺無比確定這不是從前的景色,那就只能是人間驕陽登臨羽化後,為清淨觀留下的不可磨滅的痕跡。

她甚至可以想象出當時的畫面——數千上萬道陽光破雲而出凝為一束,如若天神擲出手中長槍,山峰被徑直貫穿,煙消塵散。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和你同樣震驚。”

旁邊有聲音傳來,帶著不盡的感慨:“難怪羽化是所有修行者夢寐以求的境界。”

聽著這話,楚珺心有同感,輕輕地嗯了一聲。

下一刻,她意識到這似乎有些不妥,循著聲音望去,然後沉默。

那人是王大將軍。

這位在事實上宰治北地全境,與羽化僅差一步的真正強者,此刻居然出現在她的身旁!

“不用擔心。”

王景爍神情溫和說道:“我要是想殺你,你便沒道理活到現在,我若是想從你身上得到某些事物,也沒必要在此刻現身,不是嗎?”

就像話裡說的那樣,這位飽經風霜的將軍並非披甲,身上只是披著一件厚實的大氅,與北地常見的商人找不出太多的區別。

楚珺沉默片刻後,問道:“那您想要得到什麼?”

王景爍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和道主關係匪淺。”

楚珺眼神微變,注意到他話裡說的是道主,而非魔主。

“我很感激道主與皇帝陛下。”

王景爍說道:“因為王祭的死。”

楚珺沒有說話。

王景爍看著少女,搖頭說道:“不要多想,我和這位劍道大宗師沒有任何的仇恨。”

話是真話,儘管他被王祭殺過全家,但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楚珺再次問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王景爍笑了起來,說道:“還是先前那句話,既然你和道主關係匪淺,我希望你能為我送一封信,到長公主殿下的身旁。”

楚珺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場談話從開始那一刻起,便荒唐得讓她無法理解,只覺得這世界莫不是瘋了。

片刻沉默後,她問道:“我是怎麼被你發現的?”

王景爍斂去笑意,眼裡流露出些許懷念,說道:“如果我那位叔叔還活著,易水濃霧遮天蔽日,我自然無法窺得其中畫面。”

楚珺懂了。

王景爍沒有再多言下去,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到楚珺手中。

然後他深情望向清淨觀的山門所在,看著那穿過山巒愈發明亮的陽光,都是嚮往與陶醉。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句話。

“信紙上會寫著羽化這兩個字嗎?”

楚珺問道。

王景爍眯起眼睛,說道:“你很聰明,順便再告訴你信上提到的一件事,荒人不再那麼平靜了。”

楚珺想到荒原風雪中所見血與火,不再多言,道了聲好。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王景爍此次前來與她見面在鎮北軍是絕密之事,而信紙上的文字……或許只有其本人知道具體內容。

談話在此結束。

楚珺踏上清淨觀的山門,途中沒有遭遇到任何的阻礙,因為她本就是這裡的人。

山門頹敗,人煙寂寥。

某些時候,她甚至有種身在玄都之上的感覺。

那是來自墳墓的氣息。

楚珺忽然無可抑制地生出一個疑問。

如果玄都是一座巨大的墳墓,長久生活在其中的又該是什麼人?

守墓人?

還是死人?

……

……

在這個煩囂夏天的盡頭,人間還有一件不為人知的大事。

白皇帝在耗費漫長時光過後,成功以那座破道觀為鏡,印證百年所悟。

當這一切被完成時,他便知道自己很快便能再往前踏出一步,而那一步將會是前所未有的登仙——當年顧濯不曾步入之境界。

與最初計劃裡的唯一不同,是他沒有去煉化玄都留下的這枚道場碎片,因為皇后已經自囚冷宮。

於是白皇帝離開破道觀。

然後他去到陽州城,在秋色籠罩的湖畔飲了一壺酒——萬家留下的舞女樂師依舊在,只是換了主人。

世事大抵都如此。

來來去去,生生死死,不過都是在一個古老的圈子裡繞著走。

白皇帝飲盡酒後,於當日重回神都,直入未央宮。

其時萬籟俱寂,沿途無數民眾如潮水般跪下,黑壓壓一片。

唯有一人得以例外。

裴今歌。

她簡單地行了一禮,說道:“見過陛下。”

白皇帝看著那雙被晨光照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起來,問道:“你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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