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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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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殿一片安靜。不知何時,雨聲悄然地淺了,彷彿如今還是盛夏時節。

玄樞站在燭火中。

在他的世界裡,根本沒有餘笙的存在,顧濯是那雙眼睛唯一能看到的真實。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直到殘雨從屋簷開始滴落臺階,聲音才是再次響起。

“老是第二不好,僅次於死,我不是師弟你這般無羈之人,便不能認同你的看法,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與你說,要與你說。”

餘笙心想為何這話聽著越來越亂七八糟?

如果不是她很確定顧濯是怎樣的人,難免忍不住會生出某些疑慮,畢竟先前那句喜歡猶然在耳。

顧濯的反應很平淡:“那就說。”

玄樞望向餘笙,道了聲麻煩。

餘笙想了想,決定迴避。

顧濯當然不贊同這個決定。

“你是我的妻子,不是外人。”

“我知道你是我的丈夫,但這是道門的事,我沒興趣摻和。”

餘笙解釋得很認真,離開的自然也堅定。

她轉身走出道殿,暴雨果然無蹤,不久前的一切彷彿錯覺。

夜空悄無聲息地乾淨了,只留屋簷幾滴舊雨,大抵可以點滴到天明。

餘笙閉目養神。

道殿裡還是一片寂靜。

誰也不知道這對師兄弟到底在聊什麼。

……

……

“接下來我聽到的會是遺言嗎?”

顧濯靜靜地看著那少年道人,聲音冷淡至極。

這就是餘笙離開後,道殿內的第一句話。

玄樞微笑起來,眼神溫和地看著自己的師弟,說道:“這當然不會是我的遺言。”

顧濯說道:“我很遺憾。”

玄樞神情依舊如前,看不出憤怒的意味,很是感慨說道:“師弟,你果然還是當年的你啊。”

然後他看著顧濯的眼睛,話鋒驟轉,質問道:“既然你還是當年的你,為何你在見到這片生你養你見證你踏上頂峰的土地,如今雜草叢生,荒蕪破敗,心中卻沒有半點憤慨激昂復仇之心呢?”

“不要和我說你已心甘情願地低頭認輸,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那個人,百年前是這樣,百年後同樣是這樣,你絕不是這樣的人。”

玄樞的聲音格外認真,一字一句問道:“我想知道如今的你為何如此,是因為站在殿外的她嗎?”

“與她無關,更不是認輸。”

顧濯搖了搖頭,說道:“另外,如今的我就是過去的我,這一點從來都沒有變過。”

玄樞以沉默發問。

道殿內的燈火不再晃動,靜得就像是油畫裡的筆觸,莫名令人心悸。

“當年我就已經給過你答案了,我不贊同你以及歷代祖師的一切決定,而且你也知道那就是我的真實想法,何必再問一遍?”

“我相信時間的力量可以改變你的想法。”

“沒有意義,不管再過一百年還是一千年,我依舊不贊同也不會揹負這莫名其妙到極點的所謂責任,而且我也不認為你有必要揹負。”

“那麼仇恨呢?”

“你剛才就已經說過了,我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可以原諒全世界,當然也能無所謂這仇恨。”

兩人的聲音徘徊在道殿內,都是隨意的,聽不出嚴肅的意味。

玄樞看著顧濯,深深地嘆息了一聲,說道:“無情如斯是你,多情也是你。”

顧濯神色不變說道:“何必與我說這種情天恨海里的無聊無趣話?”

玄樞認真問道:“師弟,你憎恨吾宗嗎?”

顧濯沒有回答。

玄樞沉默半晌後,想起他才說過的那句話,嘴角露出自嘲的笑容。

顧濯說道:“你不可能從這場談話裡得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這就是我給予師兄你的明確答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話:“我對天道宗無任何憎恨,但喜歡已經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

玄樞看著他轉過身,往道殿外走去,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有失望,有難過。

“但這裡終究是你的家,要不然你怎會帶著自己的妻子回來?這是你無法否認的事實。”

顧濯停下腳步,說道:“師兄,你又弄錯了。”

玄樞問道:“我錯在哪裡了?”

“師兄你應該記得的,很多年前我們其實分過一次家,這山的確是在玄都之上,但它已經不再屬於天道宗。”

顧濯繼續往外走去,頭也不回說道:“外人稱唿我一直是道主,而不是天道宗的掌教,我希望師兄您不要再忘記這個事實了。”

……

……

玄樞目送顧濯離開。

道殿內的燈火重新躍動,不再凝滯,夜風又至。

年輕道人站在原地,想著先前的談話,沉默不語。

情緒都是真的,否則那場暴雨就不該存在,甚至他也不會出現在這座舊道殿。

在意識到師弟真正歸來的那一刻,他無比地愉快和開心,卻又因為那個女人的出現而感到憤怒。

憤怒是修行路上最該被摒棄的一種情緒,這是他在入道第一天就明悟的道理,奈何人生總會有這種忍不住的時刻,比如今夜。

師弟的天賦堪稱前無古人,哪怕放在天驕人物層出不窮的天道宗中亦在第一流的最前方,或許只有開派祖師有資與之並肩而立。

那年玄樞在意識到這個事實過後,毫不猶豫地主動決定讓路。

因為他堅信唯有師弟才能完成天道宗自立宗以來的未完成夙願。

這也是百年前的天道宗高層的共同看法。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當師弟聽到那個宏偉的夙願後,給出的答案居然是拒絕。

那時候的師弟與羽化相距不遠,誰也無法讓他成為聽從旁人意志的傀儡,而且……天道宗的長老們都認為歲月漫長,總有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於是此事不曾被留在紙面上,唯有當事人知曉。

百年過後的今天,天道宗與廢墟已無區別,玄樞本以為顧濯目睹此情此景後願意稍微改變自己的想法,沒想到答案依舊。

那他又如何能不對那個女人厭惡至極?

……

……

“你好奇嗎?”

“沒有不好奇的辦法,但從你師兄的態度來看,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天道宗立宗以來最大的隱秘,所以你不用告訴我。”

餘笙拒絕的果斷,讓顧濯無話可說。

然後她偏過頭,說道:“不過我是你的妻子,既然你不開心,我想,我有必要成為你傾訴的物件。”顧濯問道:“我不開心嗎?”

餘笙停下來,食指落在他的眉尖上緩緩地揉搓著,輕聲說道:“太明顯了。”

顧濯沉默片刻。

這時候的兩人已經遠離道殿,行至山中某處,微熹晨光穿過林間密縫,灑落照不穿幽暗的光。

遠方隱約傳來水聲,那應該是山間的瀑布。

“是不愉快。”

顧濯說道:“我先前說的是真心話,我指的是那句讓他去死。”

餘笙放下手,忽然說道:“我很好奇你師兄和你之間有過的那些故事,原因是他說喜歡你,這三個字讓我感到無比的不適。”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神情嚴肅的很刻意,語氣格外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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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怔了怔,然後笑了。

這個笑容是高興的,也是溫暖的,還是輕鬆的。

“故事不復雜,很簡單,但漫長。”

“天現在才開始亮,這山上我還有很多的風景沒看過,恰好缺一個故事來當閒話。”

“天道宗被整個世界視作為道門之屬,但這從來都是外界的看法,沉默不是預設,而是偽裝。”

“聽起來多少有些虛偽。”

“這也是我當年說過的話,而他們給予我的解釋想必你也能夠猜到。”

“都是必要的隱忍……所以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餘笙問的很有誠意,找不出半點敷衍。

顧濯抬頭,望向東方那一抹極淡的晨光,想象著還未躍出地平線的太陽,說出了那兩個字:“天庭。”

餘笙怔住了。

天空再次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哪管明月仍掛天邊。

她的平靜真的不復存在,神情變得極其複雜,難以用言語來形容。

緊接著,她回憶起百年前發生過的事情,識海在極短時間內浮現出無數過往的真實畫面片段,這些畫面再相互交織在一起,試圖復現出隱藏在其中的真相。

然後……無所得。

餘笙墨眉緊蹙,再舒開,直接問道:“天庭這兩個字具體解釋開來是什麼意思?”

“你假想中的那個意思。”

顧濯的聲音沉靜如古井裡的水:“天道宗的夙願就是建立天庭,高居天外,俯瞰眾生。”

餘笙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想法聽著無疑是極荒唐的,比之她那位弟弟所求還要來得荒唐上無數倍。

如果說後者存在著被實現的可能,前者只在痴人說夢中。

只是當她想到先前玄樞的態度,近乎抑制不住的強烈憤怒,意識到這夢在百年前與成為現實……也許相距已然不遠,是一步之遙。

顧濯牽著餘笙的手,循著不歇的水聲,往林中深處走去。

“天道宗的祖師認為登仙之境太過艱難,縱是千年也難得一見,作為修行路的終點太過遙遠不可及,畢竟人生在世總有數不盡的麻煩,誰也無法確定自己可以一直活下去。”

餘笙隱隱聽懂了,但不敢確定自己的推斷,認真問道:“這和建立天庭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也是我當年的問題。”

顧濯輕聲說著,回憶起當年與天道宗那些老人談話時的畫面。

祖師殿內,無數畫像隨風而動。

就像是迎風時的道袍。

站在畫中的天道宗的先賢與祖師們無不栩栩如生,面帶慈悲與溫和,給予他厚重的期望與注視。

那些目光暗裡蘊藏著的鼓勵是如此的熾烈。

顧濯的口吻突然變了。

“天庭的建立不是終點,而是一個嶄新的起點。”

他複述著那些死人的語氣:“天道宗的歷代先賢將會走出歷史,撣去身上的塵埃,在天庭中成為真實的神明,高居雲端之上統治這個人間。”

餘笙沉默不語。

“統治人間同樣不是最終的目的,只是一個修行的過程,羽化者為求登仙的過程。”

顧濯說道:“羽化中人生前或死後,只要願意皆可靈智入天庭成為神靈,繼續未完的修行路,以漫長的時光去消磨阻攔在身前的頑石,直至踏出登仙的那一步。”

餘笙忽然問道:“天庭的存在是為了讓神靈得以不死不滅?”

顧濯嗯了一聲。

想著那座高居雲端之上的天庭,想著那些俯瞰眾生的神靈,想著那時候的人間將會是何等模樣……餘笙的眼神變得極為冰冷。

修行是極為自我的事情,修行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同一片天空下,在那遙遠的荒原必然還有荒人為求飽腹而捨生忘死,以鮮血和肢體甚至性命換取中原人們需要的道法材料。

那些材料最終會被送到各個勢力當中,被其中境界最高者先行挑選取走,再又層層分散下去。

天庭若是得以建立,十數……乃至於數十位羽化轉生而成的神靈,屆時該要有多少人來供奉它們的修行所需?要有多少人為此付出性命?

當某天,活在大地上的人們終於無法忍耐下去,要面對與戰勝的卻是倚仗天庭而不死不滅的神靈。

更重要的是,天賦超然到足以步入羽化之境的修行者,為什麼要舍了性命與之為敵?

並肩而立不是更好的選擇嗎?

哪怕千年萬年中有了那麼幾個特性獨立的人,又能如何?

況且成就神靈之軀所求最終目的是登仙,是超脫,而不是長駐天穹之上,最終成為腐朽不堪的神像。

這是細水長流。

是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是天道宗從未把自己視作為道門一屬的原因。

天庭之上,理應包羅萬千。

……

……

不知何時,顧濯和餘笙行至那片瀑布前。

水花飛濺帶來寒意,天光在淡薄霧氣中折射,如畫般美。

“我不喜歡這個想法。”餘笙很認真地對他說道。

“我也不喜歡。”

顧濯說道:“我很喜歡你的不喜歡。”

餘笙安靜了會兒,輕聲說道:“我的不喜歡是因為我的出身緣故,你的不喜要比我純粹上太多。”

顧濯心想都是不喜歡,哪有什麼高下之分?

“我還有一個問題。”

餘笙偏過頭,看著他的眼睛,問道:“你當年得到了一個怎樣的許諾,我意思是,假如天庭得以存在,你在其中將會扮演怎樣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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