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啟
“那就先把他給殺了。”餘笙的聲音如水般淡,眼神不見任何變化,令人心生寧靜。
顧濯說道:“是啊。”
話雖如此,他依舊忍不住地嘆息了一聲,覺得此事太麻煩。
像天道宗祖師那般人物,又怎是廣緣真人和那位貌美道姑所能比擬的?
百年前發生的事情,足以證明這位祖師依舊強大——無論如今的他處於怎樣的境地中。
“我有種感覺……”
顧濯望向北方的天空,忽然說道:“我和祖師已經見過。”
餘笙墨眉蹙起。
“不是感覺。”
顧濯搖了搖頭,認真說道:“是事實。”
餘笙看著他,沒有說話,知道這句話指的是今生。
在這長不到十年的時光中,這兩位在天道宗乃至於整個修行史上佔據著重要地位的傳奇人物,其實見過一面。
顧濯與滿天繁星對望,讓如水星光沒入眼中,洗去疲憊,沉默不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緩緩閉上雙眼,輕聲說道:“但我想不出是何時見過祖師。”
餘笙沒有再去擁抱,給予無意義的溫暖。
她回到殿內,片刻後拿著一根髮帶走出來,為顧濯整理在欺師滅祖途中散亂的黑髮。
夜風輕吹,幾根髮絲調皮地在她臉頰劃過,帶來絲絲縷縷的癢。
“頭髮亂了是問題,然後不管是綁起來還是乾脆剪了剃了,都是解決問題的辦法。”
餘笙平靜說道:“你的這位祖師所遇到的問題已經浮出水面,是至今仍未登仙,仍然想要登仙。”
她靜靜打量著自己的手藝,滿意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以此作為假設,再把事情往最簡單的方向去想,你的祖師讓你遭受天誅也好,與百年後和死而復生的你重逢也罷,為的無非都是超脫,以此二字作為核心進行散發,把那些存在的可能都確認過一遍,剩下來的就是真相。”
顧濯贊同這個看法。
“等明天吧。”
餘笙說道:“我和你一起去天道宗的藏書樓,把相關的道藏都給翻閱一遍,其中或許存在著線索。”
很簡單的道理,百年前道門敗於玄都後,天道宗就此陷入封山的境地中,與世隔絕。
年輕道人的身份已經被確定是玄樞,收徒也就成為無稽之談,換句話來說,楚珺和林淺水很有可能是這百年間正式步入玄都的第一批人——觀主不算。
在這百年孤寂中,玄樞必然在寂寞裡有過無數念想,那些先賢與祖師想必也在懊惱悔恨中有過極多的奢想,而這些奢望與念想或多或少都會關乎著天庭與超脫之事,存在著被留在書上的可能。
著書立傳是留名青史的最好手段之一,縱使死在顧濯手上的他們早已在人間留過自己的名諱,但又有誰會嫌多呢?
“到時候我們各自看各自。”
餘笙看著顧濯說道:“到最後再相互參詳。”
顧濯道了聲好。
然後他覺得有些不夠,卻又想不到合適的話語——夫妻之間若是執意道謝,未免太過生疏。
“明天早飯我來做。”他說道。
“你會做飯嗎?”
餘笙的聲音帶著些許遲疑,全無先前的乾脆利落。
很明顯,這對她來說是更重要的事,儘管有些荒唐。
顧濯很是無語,說道:“如果我不會,那裴今歌做飯憑什麼能變得好吃?當然是因為我會,還很擅長在這方面進行指導。”
……
……
遠在慈航寺的裴今歌沒有否認。
入秋後,她秉承著白皇帝的旨意親率巡天司前往這座禪宗祖庭,與寺中僧人先後進行過數場會面和長談。
在談話當中,雙方正在努力嘗試在緣滅鏡碎片歸屬之事上達成共識,遺憾的是短時間內的進展並不如何明顯,如今停留在最基礎的磋商階段,看不見成功的跡象。
未央宮之變的最後,道休與白皇帝達成禪宗可存於世的共識——在這種前提下,大秦的官員們著實不方便在談判桌上施於真正的壓力,給予生死的威脅,而僧人們似乎早已做好面對艱苦時日的準備。
如果不是裴今歌親至,給予慈航寺直面羽化的沉重壓力,想來如今的僧人們還要從容上許多。
緊張的氣氛籠罩著整座寺廟,與霧氣一同遮蔽星光,讓山間拈花的石尊者再難有微笑貌,更不要說迎來開花的那一刻。
事實上,裴今歌不如何參與相關的議事。
入慈航寺後,她去到當年顧濯長住過的那間禪房,命人取來佛經以供翻閱。
這樣的時日持續了很久,直到今天。
有兩人前來拜訪,裴今歌本不會同意,後來卻改了主意,因為名字。
其中一人是謝應憐,另外那人卻是楚珺。
“她想見她師父。”
謝應憐朝著裴今歌行了一禮,說道:“而我想不到不幫這個忙的理由。”
裴今歌手握佛經,視線不曾上挪半點,隨意問道:“我是誰?”
楚珺偏過頭,看著謝應憐,不知道該說什麼。
離開清淨觀後的她決定去見顧濯,原因當然不全是王景爍的那封信,是她心中有太多需要被解開的疑問。
說來也是諷刺,作為道主唯一在世弟子的她,與其他人其實並無本質上的區別——除非顧濯主動現身,否則全無聯絡方式。
這大抵也在王大將軍的意料之外。
後來某天,楚珺偶遇謝應憐。
兩人相見而不相喜,無可避免地戰了一場,結局是平分秋色。
勝負難以分出,都是理智長存的性情,很自然地談了些話,得知彼此的想法。
是的,來慈航寺見裴今歌就是謝應憐的主意。
面對現在這個問題,當然也由她來解決。
“您是顧濯最好的朋友。”
謝應憐認真說道:“我認為這是舉世皆知的事實。”
裴今歌頭也不抬說道:“你想我當反賊?”
謝應憐神情誠懇,說道:“您誤會了。”
裴今歌放下手中經卷,望向那兩位仍舊稱得上青春的姑娘,說道:“如果我沒記錯,你們不是林挽衣。”
楚珺聞言微怔,心想這話未免來得太奇怪了些。
“既然不是……”
裴今歌聲音淡漠說道:“又憑什麼與我說這些話,試圖讓我幫你們?”
謝應憐似乎毫不意外這句話,給出了一個強而有力的回答。
“我們可以替您解決當下的麻煩,這足以讓您繼續成為大秦朝廷的忠臣,而您只需要告訴我和楚珺,道主如今身在何處即可。”
禪房一片安靜。
裴今歌看著面露錯愕的楚珺,莞爾一笑,說道:“好。”
……
……
“這就是你的辦法?”
“你師父的好朋友不是同意了嗎?”
“白皇帝是師父他最大的敵人。”
“我認為你對他可以抱有更多的信心,緣滅鏡尚未成為碎片前就奈何不了你師父,落在白皇帝手中又能有什麼關係?”“這句話你自己相信嗎?”
“坦白而言,當然是不信的,所以我真正說服你的理由是另外一個。”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道主不喜歡和尚,那年他在慈航寺和禿驢們有過很多不高興的事情,作為他如今唯一的親傳弟子,來都來了,你和和尚們鬧個不愉快又怎麼了?”
……
……
楚珺無言以對。
謝應憐巧笑嫣然。
楚珺沉默片刻,說道:“你真是有病。”
謝應憐自然不會生氣,只覺得師徒二人如出一轍,頗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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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
她突然間想到一件事情,說道:“你去過玄都?”
楚珺點頭說道:“怎麼了?”
謝應憐挑了挑眉,說道:“在清淨觀的簷下聽過雨,與玄都殿後看萬山迎日,你現在到底算是哪一家的弟子呢?”
宗門歸屬,從來都是修行者最在意的事情之一。
像楚珺這種一徒拜二師的人,堪稱前所未有。
更不要說她的師父還是這個世界最了不起的存在。
這個問題當然不好回答,充滿了謝應憐的惡意。
楚珺沒有沉默,沒有猶豫,平靜答道:“我是道門中人。”
謝應憐真誠鼓掌,說道:“那現在你更有和慈航寺過不去的理由了。”
……
……
玄都與世隔絕,歲月自然靜好。
在那夜過後,顧濯和餘笙走進藏書樓,開始翻閱其中的典籍。
林淺水再是意外不過,但她向來懂得怎麼做人,自然不會詢問兩人所為何事。
如此數日,她在某個清晨時分心血來潮地散步到祖師殿外,這才在晨光中驚覺年輕道人死去的事實。
無數思緒湧入她的腦海中,帶來難以形容的震撼與錯愕。
這一次林淺水終於無法冷靜下去,為此事而詢問顧濯,得到一個讓她沉默數十個時辰的回答。
——欺師滅祖而已,不用多想。
總之,在這毫無波瀾的時光中,餘笙定下來的計劃有被逐步推行。
藏書樓中的確多了不少典籍,都是當年的顧濯所不曾見過的。
大概是因為天道宗的先賢祖師因玄都之敗,心生過分謹慎的緣故,留在那些典籍上關於登仙之境的文字不多,甚至可以說是極少,幾乎都是散落在角落裡。
正是如此,這些文字反而更加具有價值。
——如果不是情緒濃烈到極致,朝思夜想到夢寐以求卻又不敢輕易傾訴的程度,又何必以這種方式在隱秘的角落裡留下記載?
這種心理很好理解,唯一的問題是這些問題找起來不是一般的麻煩。
若非顧濯和餘笙都是最了不起的修行者,也許要在這上面耗費數年乃至於超過十年的時間,就像尋常修行者從無到有創立一門功法。
時間如此悄然無聲流逝。
證聖四十一年的秋天成為過去,冬天來了。
這是一個久違數十年的暖冬。
北地依舊在落雪,但已不再淒冷如斯,南方迎來綿延二十餘日的陽光,藏在風裡的暖意讓人以為是春天提前到來……無數崇拜與敬畏的目光匯聚至神都,世人回憶起白皇帝曾經說過的那些話,正在為此而深感幸福。
人們相信白皇帝已然成功,今後的人間必將是四季如春般的美好。
就在這時候,大秦朝廷終於頒下新的年號。
——天啟。
……
……
諸國已在準備朝貢。
諸宗盡數低頭稱臣。
道門緘默不語。
挽劍池依舊在堅持著驕傲,不願與朝天劍闕一般臣服,宗門內部因此而生亂,據說飛劍來往間殺得雪上都已是血,殘忍如畫。
禪宗無法再繼續裝聾作啞下去。
慈航寺中關於探討緣滅鏡碎片去向的議事越來越多,僧人們的態度正在不斷動搖,但因為傳承或者說顏面的緣故,始終堅守著拒絕。
於是楚珺和謝應憐站了出來,在夜色深處。
後者想出來的解決辦法十分簡單,以粗暴二字來形容毫無問題。
準確來說,那是一個字。
——偷。
謝應憐是這麼對裴今歌解釋的,那是讓楚珺聽得目瞪口呆的一段話。
“慈航寺不答應把緣滅鏡的碎片交出來,無非就是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那這世上還有誰比楚珺更適合背這個黑鍋?”
“和尚們最擅長的不是裝聾作啞嗎?那就讓他們繼續裝下去,讓我和楚珺把東西偷個七七八八,讓道門最後把這一口黑鍋背起來好了。”
“這就是最好的辦法。”
“你把事辦成了,陛下要到想要的東西了,楚珺也能去找師父了,禿驢們的面子也給抱住了。”
“皆大歡喜。”
……
……
玄都無人間之喧囂。
雪落又落,殿簷早被染成一片素白,世界也都孤單。
藏書樓這百年間多出的典籍,已在某天被顧濯和餘笙翻閱完,但兩人沒有立刻進行交談,而是沉浸在識海中整理體悟所得。
故而近些天林淺水承擔起處理閒事的職責,比如煮飯、沏茶與點燈。
某日午後,雪停,日出。
顧濯自冥思中醒來。
數千書頁如浪花,散落堆積在藏書樓的古老黑木板上,與樓外未融的殘雪幾分相似。
他抬起頭,望向早已清醒的餘笙,眼神很是意外。
“你比我快?”
“嗯。”
餘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接著,她理所當然說道:“看到看不懂的就不看,感覺有問題的地方再仔細推敲,這要是比你看得慢,那我豈不是文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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