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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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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皇帝靜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皇后的唇角敲著,笑容裡的挑釁不加掩飾。

“試圖激怒朕的意義是什麼?”

白皇帝的語氣很淡,如水般無味道。

皇后似乎覺得沒了意思,笑容裡多了些厭煩,言辭卻變得更為直接。

“我從未見過你這般落魄的模樣,便想著你大概是要死在顧濯手中了,與其在臨死前失態,毀了大秦的顏面,倒不如在此刻憤怒。”

她溫柔說道:“這裡雖是冷宮,但也留著一面鏡子,可以讓你把自己看清楚。”

一道嘆息聲響起。

白皇帝搖頭,問道:“你很希望死在朕手中?”

皇后聽著那個死字,聽不出該有的殺意,說道:“我不介意死在你手中,我當然更希望活著,要不又怎會問你是否要託孤呢?”

白皇帝平靜說道:“繼續。”

皇后莞爾一笑,神情是漫不經心,隨意說道:“白浪行太稚嫩,無論手段還是境界都遠遠不行,坐在皇位上與稚童又有什麼區別呢?到那時候,朝廷必然是要亂的,換做過往時候亂也就亂了,境況再糟糕也可以憑靠軍隊鎮壓,但如今還行嗎?”

白皇帝沒有說話。

冷宮不是道獄,皇后未曾與世隔絕。

以她讓盈虛也為之而側目的修行天賦及自身境界,如何能感知不到那場致使荒原改天換地的鉅變?

不需要接觸邊境送來的卷宗,憑藉過往二十餘年處理政務養成的直覺,她便能斷定大秦在北地將要遭受遠超過往的沉重壓力。

在這種情形下,秦國必須要有一位強大的君主站出來,否則必有亂局生出,而這甚至極有可能讓千年大秦於一朝崩塌。

這些話不必付諸於口,相對而坐的兩人心知肚明。

“你是明君。”

皇后看著白皇帝的眼睛,緩聲說道:“你是挽大廈之將傾讓大秦步入第二個千年的明君,過往百年間你始終站在明君這兩個字的範疇裡,如今你行將……殯天,理所當然要考慮一下後事,不是麼?”

白皇帝淡然說道:“你的確是最合適的選擇。”

“要不然呢?”

皇后的笑容更深刻了,不知道是嘲弄還是別的什麼,說道:“你唯一需要擔心的是,白浪行要是被我玩死該如何是好?但這並非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不是麼?”

白皇帝也不生氣,眼神溫和地看著她,說道:“倘若你真能做成呢?”

皇后說道:“何必讓我直言?”

看似什麼都沒說,事實上都已經說了。

無非就是改朝換代。

白皇帝站起身,往冷宮外走去。

皇后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沒有任何變化。

走到一半的時候,白皇帝停了下來,說道:“朕會給你一個機會。”

皇后嘆道:“你真的老了。”

白皇帝說道:“朕很期待。”

皇后說道:“希望其實是這人世間最無趣的兩個字。”

白皇帝依然平靜,就此結束了這場談話。

皇后目送丈夫的離開後,行至淒冷天光下,沐浴著未能感受到春意的寒風。

她的心神越發冷硬,就像是沉在池塘最深處的那顆石頭,沒有任何一絲柔軟的地方。

但她依舊不明白白皇帝想要做什麼,何以表現出這樣的態度。

幸運的是,這一切對她來說都不再重要了。

她這樣想著。

……

……

時間不斷流逝,神都在喧鬧聲中告別寒冬,迎來枝頭萌生的第一縷春意。

白馬湖上飄著沒來得及融化的薄冰,與船身相遇時片片碎開,發出的聲音意外的悅耳。

顧濯躺在那艘船上,如若睡在天空裡。

與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同,這些天他沒有去做什麼準備,只是隨意地走走停停。

一日三餐,偶爾夜宵。

在該吃飯的時候認真地吃飯,午後若是放晴便去飲茶閒坐看棋,陰雲綿延就提前把燈點亮去抄書……這種蒼老的生活被他活出了詩意。

待到天空漆黑後,他會坐在小泥爐前,與戴著斗笠歸來的林挽衣飲酒。

話可以多,酒不宜醉。

直至某天冬盡,有春雨隨風潛入夜,林挽衣才是微醺。

雨如絲落,燈火也似溼了。

兩人相對而坐,長談到夜色盡頭,說了很多的話。

這大概是他們最長的一次聊天。

晨光破曉時,林挽衣起身去沐浴更衣。

少女為自己換上最為好看的衣裳。

那是一襲繡著暗金的鮮紅長裙,瑰麗至極。

然後,兩人啟程。

自白馬湖踏上舊時染盡血水的那條長街,在柔和的春風雨中慢悠悠地往前走著,更像是兩位不遠千里而來的旅客,沒有誰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遺憾的是,平靜如世事那般終不可久。

雨中天地泛著朦朧的青色,令那把緩緩行來的黑傘,變得無比醒目。

滿朝百官在沉默中讓開道路。宰相大人痛苦地看著這一幕畫面,幾次想要從站出來,最終還是隻能放棄。

穿過漫長幽黑如淵的城門洞,巍峨宮殿如山般撞入眼中,壯觀依舊。

……

……

未央宮是整個人間的權力最中心所在。

與之相提並論者唯有百年前的玄都。

雨水流淌在古老的簷瓦上,磨洗出源自於歲月的悠遠味道,石階彷彿還殘存著那年冬至日的痕跡,可能是因為隱約飄在鼻端的腥味?

林挽衣望向顧濯,說道:“我就到這裡了。”

顧濯問道:“好。”

林挽衣笑了笑,笑容很是溫柔,說道:“我會回來的。”

“這句話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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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搖搖頭,說道:“我當聽不見。”

林挽衣有些意外,問道:“這也可以嗎?”

顧濯說道:“當然。”

林挽衣很喜歡話裡的味道,認真說道:“再見。”

話音落下,她往前走了數步,忽又覺得不夠。

於是。

少女陡然轉過身,帶著裙袂在風中飄起,眼中笑意明媚。

仿若雨中花。

“待會見。”

……

……

當顧濯步入未央宮那一刻,燈火驟然通明。

昏暗不復存在,白皇帝孤身端坐皇位上,單手撐頜。

他依舊沒有收拾面容,蒼白的須隨意地散亂著,帶來的卻不是狼狽,而是強大。

晨昏鐘的碎片飄散在空曠的殿內,依循著一種難以辨清的複雜軌跡轉動著,久看之下,哪怕是步入羽化境的修行者也會為此而心神生亂。

顧濯簡單看了看,眼神沒有流露出什麼情緒。

他從不知何處搬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與白皇帝相隔十餘丈。

這場決定今後人間的見面的最初一幕,即是如此潦草。

“先等等?”

白皇帝開口詢問。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來杯茶?”

一個茶盤憑空出現。

白皇帝親自為他泡了壺茶。

顧濯拈起茶杯至鼻端,如若輕嗅海棠,笑著說道:“很不錯。”

白皇帝說道:“手熟爾。”

這些年來,他坐在景海不是釣魚就是泡茶,如何能不通此道?

顧濯嚐了口清茶後,開始等待。

白皇帝亦然如此。

未央宮外,夜色莫名歸來,正濃。

……

……

人間晨光盛。

林挽衣撐著那把油紙傘,步入冷宮。

在這悽清世界裡,她成為唯一的顏色,愈濃,愈烈。

那座宮殿出現在她眼中。

伴隨著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響,那個人也來了。

皇后似乎有些意外。

這主要體現在眼神裡。

她沒有站起來,因為身前放著一張琴,指按弦上。

風吹雨落,帶來陣陣寒意。

“你來做什麼?”

皇后的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像極了她唇角的痕跡。

林挽衣合起那把傘。

春雨微溼髮絲,為她的眼神添上一抹明亮。

就像是荷花上的那顆雨珠。

她向皇后行了一禮,標準到無可挑剔,聲音平靜而認真。

“母親,我來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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