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登仙事

2,43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他的神色看似是平靜,眼眸深處實則有萬千思緒仿若流星劃過,以這句話進行著推斷。

不知道過去了多長時間,直到未央宮外夜色散盡,為熾烈陽光所籠罩時,一道情緒複雜地嘆息聲緩緩響起。

“原來還是那一回事。”

白瀛洲望向白帝山的方向,沉默片刻後,說道:“天地如逆旅。”

顧濯說道:“故而你我若是想要從中離開,最先要做的那件事就是結帳。”

白瀛洲說道:“淵岱之所以未能超脫,還淪落到那個境地中,是因為他不願結這筆帳,甚至還想要逃帳,因為那筆帳上寫著的是他的命。”

“事實便是如此。”顧濯平靜說道:“晨昏鍾和天庭都是淵岱用來賴帳的手段。”

白瀛洲問道:“既然晨昏鍾可做此用處,何以成為他無法超脫的原因?”

顧濯提醒說道:“也許你可以先去想一想天庭。”

白瀛洲想著這句話,想著淵岱所行之事,若有所思,思而再有所得。

這其中存在著的是一個樸素的道理。

近萬年前,淵岱來到了一家名為人間的客棧中,在此吃好喝好睡得更好,隨後數百年恍如一日而過。

在這漫長時光中,他理所當然地忘記自己只是一位租客,於某天生出離開的心思並且付諸於行,卻被店家告知需要結帳,於是他不得不在這惘然錯愕中做出抉擇。

是轉身往後走當作無事發生,還是往前?

淵岱的決定聰明也愚蠢。

先退,再前。

在第一次前進帶來的後退中,他給予了後世的天道宗一個看似無限美好的虛假設想——天庭。

當然,這所謂天庭不過是他為自己而留的後手。

然而正是因為這萬全之策,致使他在第二次超脫的過程中被天道發現。

可一不可再,故而這方天地給予他與死亡無關的唯一選擇,便是這萬年來每一位登仙后試圖離開人間的修行者所遇到的死亡。

事實上,淵岱就是一個守門人。

一念及此,白瀛洲不禁覺得這其中的真相著實荒謬滑稽,真真引人發笑。

“天庭是淵岱為求脫離那種境地的手段,晨昏鐘的用處又是什麼?”

“撒謊。”

顧濯平靜說道:“一個給予天道的謊言。”

白皇帝懂了,說道:“那個謊言是告訴這方天地,持鍾人從未來到過這人世間,對嗎?”

未曾來過,自是一身清淨,談何因果?

無因果,自當超脫。

顧濯想著這些話,再次沉默。

白瀛洲看著他,繼續說道:“這是一個沒有第二次的謊言,故而當年玄都之上淵岱才會不擇一切手段讓鐘聲戛然而止,讓你去死。”

以鐘聲登仙而去者不是淵岱,那受其苦果者就只能是淵岱。

誰讓這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事情就是這麼的簡單。

從未真正複雜過。

“歸根結底,還是那筆帳太重了。”

白瀛洲感慨萬千說道:“莫說淵岱不願,古往今來,又有誰人願意結這筆帳呢?”

顧濯想了想,說道:“其實還是有人願意的。”

白瀛洲聞言而回憶許久,眼中忽然亮起,問道:“易水的第四代祖師?”

“嗯。”

顧濯說道:“唯有此人願舍衣裳,還贈一身境界於這方天地,但求看世外一眼。”

白瀛洲讚歎道:“無愧劍修。”

然後他話鋒驟轉,笑意盡斂,說出了那句話。

“可這不是你想要走的路。”

易水第四代祖師除卻一劍別無外物,無所求故而有大自由。

唯有這樣的人,才會為求望天外一眼,連付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嗯。”

顧濯沒有無趣到否認,說道:“我還沒有活到膩味,又怎捨得去死?”

白瀛洲說道:“所以晨昏鍾是你唯一的選擇。”

……

……

若要超脫,死亡將會是必須要付出的那個代價,因為超脫者所擁有的一切都來自這方天地,無論境界還是生命,離去時自當還個乾乾淨淨。

然而人死後萬事休,縱是超脫又有何意義可言?

這真是一件無趣到極點的事情。

像易水第四代祖師這般別無牽掛的人,萬年也難一遇。在這漫長至萬年的時光中,當然有過不甘於付出死亡作為代價的大修行者,他們試圖以各種手段去繞過天道,行登仙之事。

遺憾的是,所有這些了不起的人在踏出成功的那一步時都見到了淵岱,於是只能去死。

如今淵岱已然身死道消。

該當如何?

登仙事。

……

……

“自當下思量,客觀而言。”

顧濯說道:“晨昏鍾的確是我最好的選擇。”

白瀛洲笑了起來,看著他說道:“那我便更沒有答應你的道理了。”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顧濯並不遺憾。

早在步入未央宮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這個答案必然出現,所言所行不過盡人事而已。

若是能用言語把問題解決,何必困於生死中?

白瀛洲的聲音平靜而堅定。

不為時光顛倒而改變。

“這人間,對我來說已無意義。”

他說道:“登仙,是最後的意思所在。”

顧濯望向白瀛洲。

這位君主鬚髮都已蒼白,雙眼依舊明亮若晨星,不見半點衰老的意味。

就像是一輪正在從群山那邊緩緩升起的朝陽,欲要照徹人間萬物。

誰也無法動搖這樣的人做出的決定。

誰能讓這輪朝陽成為落日?

不過死亡二字。

“而且……”

白瀛洲的視線落在顧濯身上,說道:“你我之間終究還是缺了這麼一戰。”

顧濯沉默不語。

事到如今,再說些不戰也行這樣的話,未免來得太不尊重。

“請。”

白瀛洲說道。

顧濯輕輕點頭,說道:“請。”

談判徹底結束了,剩下的只有生與死。

這場綿延將近兩百年的戰爭,即將在今天告終,再也沒有下一次可言,因為兩人都已為此生出無數厭倦,不願再繼續下去。

……

……

“淵岱為求讓我下定決心殺你,任我閱盡道門萬卷書,自古至今。”

白瀛洲淡然說道,言語中自有驕傲,不屑隱瞞。

伴隨著話音的出現,顧濯的目光落在晨昏鐘的碎片上。

相遇瞬間,有神妙光芒陡然綻放,卻未有半分溢散在未央宮內,而是盡數呈現於殿外的天地中。

人間四時光景於此刻顯於殿外。

春風與夏日,秋葉及冬雪。

似有鐘聲即將響起。

顧濯眼神平靜。

那襲青衫卻已無風飄起,有霜色纏上衣角。

他開始往前,朝晨昏鐘的碎片走去。

與此同時,顧濯的身影出現在燈火長明的未央宮外,白瀛洲亦然如此。

那些身影都在朝著對方前進,以各種方式交錯在一起。

是穿過胸膛的飛劍,是震碎心竅的拳頭,是數之不盡的萬千道法……所有的這些身影都是真實的,是顧濯和白瀛洲以晨昏鍾為戰場所呈現出來的種種真實。

“你有幾成勝算?”

白皇帝的聲音突然響起。

顧濯未停步,視線穿過那以道韻為光的古鐘碎片,說道:“十成。”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