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地衡
天地無迴響。
彷彿一切都是顧濯的自我認知錯誤,萬物皆虛。
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的變化,安靜地等待著。
某刻,天光散盡。
春風穿堂而過。
為顧濯帶來那些闊別已久的聲音。
“那是不行的。”
“天地間有大美,其名為靜穆。”
那道聲音認真說道:“唯有如此,方能長久。”
然後它繼續說道:“人在萬物的圍繞中如若流水不止而行,動與靜皆在,這難道不是最為美好的事情嗎?”
顧濯平靜說道:“但你知道,這其實是虛假的。”
萬物以沉默等待。
“流水是真的,但那不是山巒中原野上,肆意暢流的江河野水,而是園林中的那一池水。”
顧濯望著前方,如觀天地,說道:“我記得我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大概意思是,人類最為美好的稟性在於好奇,而好奇往往呈現在對於自由的追索之上。”
“所以我們才需要你啊。”
那道聲音認真說道:“無邊際的自由最終帶來的必然是一場混亂,而混亂招惹來的又怎可能不是毀滅呢?”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已有新言至。
“你是最合適也是最為正確的人選,你是我們所見過最為了不起的人類,你有足夠的能力守住這個世界所擁有的美好,讓這一切長久下去。”
“你將會與天地同在,與萬物永生,你可以是神明可以是聖人可以是你想要成為的每一個角色,不管是書裡還是書外的角色,而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讓秩序長久地存在。”
這句話裡的語氣是如此的誠懇,真摯,找不出任何的虛偽。
顧濯問道:“可,為什麼要這樣呢?”
“你該知道的。”
一道厚重的聲音緩緩響起,如若大地升起:“這個世界之所以得以長久,數萬年來如一日,正是因為平衡從未被打破。”
顧濯沉默了會兒,說道:“天地衡。”
“是的,所以你理所當然知曉失衡帶來的那個後果,像淵岱這樣的修行者若是離去,便等於這個世界永久地失去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一部分,就像一個人被割去賴以生存的內臟,或許一時可活,但這不過是苟延殘喘地活著,通往死亡的活著。”
晨光已起,皓月隱於穹蒼。
然而它那灑落人間的聲音依舊如水溫柔:“與這相比起來,一切生死滅活都在萬物中,不增不減,不去不來,都在黑白二色中,這難道不是最為極致與最長久的美嗎?”
顧濯似是隨意問道:“為什麼不用完美二字?”
“因為我們始終缺了一步,唯有你才能替我們完成那一步,通往那個完美的世界。”
那風接過了話頭,誠摯中帶著的是懇求。
顧濯忽然說道:“你們似早在很久之前就相信我最終會做出留下來的選擇?”
萬物齊喑。
顧濯笑了笑,笑容明快如春雨,自問自答道:“答案很簡單。”
“我自遠方來。”
他說道:“非是此間人。”
聲音落處,有雷鳴至。
這道雷聲是那般的突如其來,以至於生活在神都的人們都受了驚,詫異今年的驚蟄早至,萬物提前復甦。
顧濯神情如前,不為所動,微笑說道:“我知世外之世,我知天上之天,我知入夜後那滿天星光自數萬年前而來……穹蒼之後是無垠宇宙,宇宙是永恆的冰冷與漆黑,以及死寂。”
“是的,正因為你知道。”
再有聲音幽幽而來,帶著若有還無的嘆息:“好奇是銘刻在人類心中最深處的稟性,這藏在最深處的好奇也許一輩子都不會被挖出,但只要有朝一日被發現,那將會綻放出最為動人的光彩。”
顧濯說道:“這就是為什麼千萬年來那些站在最高處的修行者始終要往前的根本原因所在,易水第四代祖師寧死也要踏出那一步的緣由。”
“但那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不是嗎?”自明月而來溫柔的嗓音隔著千萬雨水,再次響起:“你同意的。”
顧濯平靜說道:“是沒什麼好看的,可這不代表那是不值得好奇的事物。”
萬物再次無聲。
顧濯站起身,往殿外走去。晨昏鍾隨之而行。
他來到未央宮外,見百官自雨中爭相奔來,彷如潮湧。
然而在目睹顧濯走出殿外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再也沒有人往前一步。
畫面一片死寂。
“就像此時此刻,無數年來有無數人如潮水般湧來,所以我們需要有你站在最前方,避免有人打破天地間的平衡,致使毀滅的到來。”
千千萬萬道不同的聲音於這時響起,重複來到顧濯的耳中。
顧濯沉默不語。
就在這時候,一位蒼老的官員戰慄著身體,顫抖往前。
那是當朝宰相。
他在萬眾寂靜中往前,朝著未央宮走去,什麼都沒有說,但誰都知道他將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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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向顧濯出手,然後死在道主手中,以此結束自己這一生。
這是愚蠢,還是忠誠?
很多人在思考這個問題,卻無法得出一個完全說服自己的答案,因為思緒有萬千,因為這本就不是一個完全純粹的決定。
人生在世,哪有那麼多的純粹可言?
那些聲音再次到來。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你只要拒絕他的前進,那就足夠了。”
“你看,有勇氣來到你面前的人,只是那麼寥寥數位。”
“你不會為此而遭受太多的難過。”
“你是這個世界的守護者。”
“你是揹負萬千的聖人。”
“你是神明。”
萬物相頌,至誠至信。
顧濯很清楚,只要自己輕輕點一下頭,那先前所言的一切都會成真。
他的道心不需要旁人的回答來堅定,但他依舊望向那位蒼老的宰相,問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宰相微怔,意外地看著顧濯,沒來得及回答。
有人替他給出了答案。
那人是林挽衣也是楚珺。
“為什麼要問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我覺得這就是他想做的事情,僅此而已。”
“活著最大的意思不就在於這種選擇當中嗎?”
“哪怕這是痴心妄想。”
聽到兩人的話,顧濯笑了起來。
在簷下,他抬頭望向這天,說道:“合道對我來說不是一個艱難的抉擇,而我也從未拒絕過成神。”
沒有人能聽懂這句話。
世人皆在茫然中。
幸運的是,顧濯接下來的話很直白,很明瞭。
“神是眾生的夢。”
“若我是神,又怎能令眾生無夢?”
那輪明月在長久的沉默後,問道:“哪怕夢醒後將會是世界的終結,人間陷於永夜,再無光明,萬靈死盡?”
雨勢漸盛,月亮將要被隱去,再也不見蹤影。
顧濯對著萬物,最後說道:“我不認為這是必然的事情,或者說解決這個問題,正是我來到這裡的最大意義所在。”
說完這句話後,他結束了這場其實很輕鬆的談話,往前踏出了那一步。
出簷下人間,入雨中天地。
——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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