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年之後漲價的可不光是棉花。

當年採棉工並不知道棉花要漲價，所以拾花費還是原來的六毛錢。

等知道棉花價格飛漲，二茬花的市花價格就一下子漲到了1塊錢，有些棉花青桃子比較多的，還能拾個三茬花，三茬花的拾花的價格漲到了一塊五。

以後拾棉花的價格就以此為基礎繼續上漲，哪怕第二年棉花價格就掉落下來，拾棉花的價格卻依然和去年維持同一標準。

跟著漲價的不光是採棉費，還有各項農資。

種子、化肥、薄膜和農藥在98年的冬天都開始漲價，而且再往後每年都要漲一點。

種棉花的成本一下子被拔高了起來。

如果棉花價格能一直維持在98年的水準，那麼農民還有錢賺。

但是99年開始一直到06年，棉花的價格始終維持在4塊錢到5塊錢左右。

這個價格哪怕農資上漲了，四隊有滴灌增產保障，錢還是能賺一點的，只是賺的不多。

但是其他村兒裡那些傳統模式種棉花的，就只能是種一年虧一年。

最終要麼自費掏錢進行滴灌農田改造，要麼放棄種棉花，等待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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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些個別重點大戶在苦苦等待機會，想著能再來一次98年的大漲價，一下子把前面虧的錢都給賺回來。

九八年，李龍的合作社因為承包的土地多，狠狠地賺了一筆之後，他對種棉花這件事情基本上就再不管了。

主要的心思放在了和劉山民的交易，以及採棉機、清花、軋花廠方面。

八一糖廠因為它這隻小蝴蝶並沒有破產，但因為生產裝置相對落後，制度僵化，減產縮小規模是難免的。

再加上這時候國內其他地方的白糖湧入進來，八一糖廠的糖競爭優勢不再，李龍反倒成了大客戶。

原本李龍也是做了兩手準備，想著如果八一糖廠堅持不下去的話，那麼他就著手自己建一個小型糖廠。

現在還有許多地方的農民，還在種著甜菜。

這玩意的利潤雖然不如九八年的棉花，但勝在穩定。只要有廠子收，那就能賺錢。

原來的胡科長現在變成了胡副廠長，主抓銷售。

李龍這裡每個月對白糖的需求量從一百多噸漲到了三百噸。

原來八一糖廠的生產規模是日產1000噸，現在縮減到了月產三千噸。

李龍成了妥妥的大客戶，胡副廠長對他現在都是客客氣氣的。

原來那麼多的幹部職工，其中相當一部分轉崗、下崗、買斷工齡或者提前退休。

國企改制的必然，全國都是一樣。

雖然哈薩克那邊也產甜菜，但是製糖業仍然比較拉胯，難以滿足國內需求。

李龍這邊運過去的糖依然是搶手貨。

2000年的時候，錢主任因為工作成績出色，有戰略眼光，升任自治區供銷系統副手。

他在北庭市留下來的向哈薩克出口輕工業商品的路子，並沒有因為人走政息，反而在持續進行，並且有擴大的跡象。

北庭市供銷系統走出了一條新路子，多次在自治區供銷系統行業大會上受到表揚。

錢主任調走的時候，李向前調到了北庭供銷聯社，任副主任。

縣裡周園升任主任，也算是給李龍留了個好搭當。

因為每年都往小海子裡投放螃蟹苗，現在每到五月份，傍晚的時候都能看到螃蟹在堤壩上活動。

李龍時不時地會到那裡去撿拾一些螃蟹，拿回去蒸著吃。

99年，明明昊昊考上了一中，分數在全校名列前茅。

他們倆經過15天的軍訓回來之後，興奮地給李龍和顧曉霞說，他們碰到了原來小學的同學，當初的約定竟然實現了。

顧曉霞在98年底調至縣四小任校長，她在工作和生活權衡下比較矛盾。

一方面是自己熱愛的教育事業，一方面是猶猶豫豫一直想著再生個小孩兒，李龍倒是沒有勸說，完全看妻子自己決定。

最終顧曉霞覺得女人也要有事業，要孩子的事情往後再說吧。

李龍沒說啥，倒是知道有訊息的明明昊昊倆孩子很遺憾，說早就想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倆大人對倆孩子的話倒沒怎麼在意，這時候氛圍就是這樣，孩子們對大人的影響有限，李家已經算是比較開明的了。

劉高樓的兒子考上大學之後，他的妻子搬到了霍爾果斯，夫妻倆開始一起經營劉山民從那邊轉移過來的生意。

李龍明顯能感覺到自妻子過來之後，劉高樓說話辦事收斂了不少。

這是好事。

原本李龍預想著很大可能在孩子成年之後這倆人要離婚的。

畢竟90年代後幾年，劉高樓玩得比較花。

作為傳統和新式相結合的牧民，哈里木的牧場越擴越大，他手底下的牲畜達到了一萬多頭，僱傭的小夥子也有20多個，原來部落的夏草場和冬窩子已經盛不下了，於是又把附近另外一個部落遺棄下來的草場承包了。

因為家大業大，為了方便，他給每個小夥子配備了一臺摩托車，騎摩托車趕羊趕牛比騎馬要快得多，而且很時髦。

在千禧年前後這幾年，摩托車成了年輕人必備的座駕。無論城市農村，這玩意兒流行了好長一段時間。

當然也是讓交警頭疼無比，畢竟太容易出車禍了。

這讓李龍想起了他上一世在短影片裡刷出來的那些戴著頭盔、騎著機車、白紗飄飄的女孩兒們，似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消失那麼一兩個。

上一世的記憶越來越模煳，但李龍很清楚地記得一件事情，2001年國家放開棉花采購，允許私人進入棉花市場。

為了這一天，他準備了很久。

從90年代中後期，李龍就開始在合作社的地裡實驗著用採棉機採收棉花。

等到2000年的時候，他已經購買了3臺採棉機，合作社的兩萬畝棉花裡，有一半是透過採棉機採收的。

這三臺採棉機其中前兩臺是同一型號，第三臺是改進型。

奎市的機械廠，老杜根據李龍的建議，在一型採棉機穩定技術的同時，加快了二型的改造，和技術升級。

二型在99年正式定型，除了擁有一型的穩定採收技術之外，加裝了棉花捲收裝置，也就是像10來年之後，那些新型採棉機一樣，可以把採出來的棉花以1噸為單位打包成一個蛋。

因為種子、農藥、化肥等農業技術原因，現在合作社的滴灌棉花地畝產穩定在350公斤左右，高產能達到400公斤，但是很少。

所以基本上就是3畝地一個蛋，畝產很平均。

因為李龍這隻小蝴蝶翅膀的原因，兵地雙方提前推進了棉花的大規模種植，從口裡的甘，豫，陜，川等地，每年到8月、9月會來大批的拾花工。

他們大部分剛到火車站就會被人接走，或者有熟練的中介帶著他們去到早就已經確定好的縣市或團場，然後具體分配到農戶或職工家裡，開始長期採棉任務。

合作社因為有3臺採棉機，再加上前期穩定的合作，到2001年，始終以和學校對接，招學生來採棉為主。

這個時候，拾棉花的任務已經從中學，向上拓展到了大學，向下拓展到小學，甚至幼兒園。

是的，你沒有看錯，某一個特殊的時期，甚至有些幼兒園的大班學生每天都有七八公斤的拾棉花任務。

當然，這個很快就叫停了。畢竟說出去真的是有點離譜。

但也從側面說明了人工拾棉花人手緊缺的現狀。

考到北疆幾個大學，特別是石城大學的內地學生，這幾年都會體驗一把拾棉花的感覺，有不少學生都是頭一次見到棉花，新奇的很。

當然在棉花地裡幹兩天之後就受不了，最近三十七八度的高溫，沒有任何遮擋，太陽日火辣辣的照下來。

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幹活，就是一直站著，有些人都受不了。

但是石城大學屬於兵團管轄的，這方面要求還比較嚴格。

上一世機採棉的技術直到一幾年才相對比較成熟，然後開始大規模應用。

因為李龍這隻小蝴蝶，這一世國產採棉機在千禧年左右就已經形成了技術突破，達到了世界領先水平。

而且價格也降了下來，比進口採棉機的價格要便宜一半左右。

當然能買得起的還是不多。

另外就是各縣市的棉麻公司依然不收機採棉，他們的清花裝置和八一糖廠的製糖裝置一樣，都有些老舊了，無法將機採棉清理幹凈。

好在他們一直在收幹凈的皮棉，李龍的壓花廠和縣棉麻公司合作一直比較愉快。

雖然棉麻公司的羅經理已經調走了，但接任者對於李龍送來的優質皮棉依然接收。

在2001年到來之前，李龍趁著農閒的時候，多次到自治區那邊跑手續。

他這些年建立起來的龐大關係網起到了作用。

農大，也就是之前的農學院認識的那些教授，加上萬畝農田大改造和他的合作社實驗專案改造時認識的這些農業廳工作人員，錯綜復雜的關係反倒給他了一些便利。

再加上李娟和王玉生，雖然他們在機關工作時間不夠長，但是申請程式這方面瞭解的還是比較清楚。

因此在2001年，國家開始放開私企進入棉花采購行業的時候，李龍的軋花廠作為第一批企業拿到了相關手續。

這個手續是需要自治區直批的，也就是隻有符合相關資質的企業才能拿到這個手續進入棉花市場。

李龍要搞到這個東西並不是為了買賣棉花，他只是想讓自己的機採棉變得正規合法。

畢竟再往後幾年，人工拾棉花的價格會漲到2.5元，這還是頭茬花的價錢。

二茬花能漲到3塊，但是二茬花的棉花賣到棉麻公司可能也只有3塊錢。

這就是未來幾年棉農的困境。地裡的棉花找人拾吧，賺不上錢。不找人拾吧，放在地裡真的很可惜。自家人手特別少，哪怕拾到下雪，1/3或者1/4都拾不完。

到現在李龍還隱約記得有一個畫面，去私人軋花廠賣棉花的時候，一個老棉農正苦苦地哀求著軋花廠的工作人員：

「再給我漲一點吧，哪怕漲個五毛錢。我這棉花就不算運費了，找人拾到手1公斤兩塊五，你這裡兩塊五來收，我一毛不掙，還得賠上拉運拾花工的錢和中午的伙食費。」

軋花廠的經理和職工卻冷冷地甩開了老棉農：「要賣就這個價，不賣就走人，我們不是搞慈善的，現在你到哪裡去問都是這個價格！」

那個時候李龍只恨自己沒有能力，現在有了採棉機，也有了收購棉花的資格，那麼，在棉花價格低潮的時候，至少讓農民多一個選項。

這一年能拿到手續的不光李龍一個，許多資本早早的就看上了XJ的棉花市場，自治區這邊口子一開，許多人就像狼見到了獵物一樣撲了過來。

隨後，私人軋花廠遍地開花，這其中東南來的資本尤其多。

而且他們還會互相打電話通報價格，或者說壓價。

李龍在這其中就顯得格格不入，他的軋花廠是為數不多的本土企業，也是極其稀少的擁有能夠清理機採棉的廠子。

李龍的存在讓一些資本有些不安。

棉花還沒開始採收之前，他就接到了電話，有些所謂的企業協會想讓他加入，李龍拒絕了。

還有人打電話希望他能夠和別人一起，「統一」一下價格，對方的理由是，這樣方便賺錢。

李龍也拒絕了。

於是他的軋花廠開始被打壓，被造謠。

這樣的場景他太熟悉了。上一次某個縣的軋花廠在某一次棉花收購前開盤九塊多，結果只收了一天就被聯合打壓，銀行停止貸款，某些方面聯合檢查。

但是李龍這時候確實一點也不怕。

他的現金流充實的嚇人，和信用社的關係牢固得是那些人沒法想像的。

所以透過資金打壓這方面是行不通的，至於造謠？

作為本土的企業家，李龍在州縣兩級電視臺出現的次數太多了，他出錢修的路，資助的學校也相當的多。

導致謠言剛出來，還沒有散佈開，就被不少人給識破。

對於這麼一個油鹽不進的傢伙，那些資本背後的人也有些無奈。

李龍當然也不是慈善家，他對外宣佈收購棉花，肯定也不會做賠本買賣，只不過是想打破一些資本的壟斷而已。

畢竟等到十來年後，許多私人軋花廠都讓東南的資本收購完了，如果沒有相對應制衡的企業，這些人可以壓迫的讓農民一點都賺不上。

即便如此，2001年他的軋花廠開秤收花的時候，全鄉包括附近鄉鎮的棉農大部分都跑到他這裡來賣棉花了。

這倒是讓李龍始料未及。

不過想想也正常，他這些年所做的事情一步步積累了名聲，大部分農民還是相信他的。

而且最重要的事是，李龍給的是現錢。

是啊，他怎麼會缺錢呢？

讓李龍始料未及的另一件事情是，許多來賣棉花的棉農開始詢問他的採棉機採收價格。

2001年，因為市場疲軟，棉花價格降到了3塊多錢，拾棉花的價格就達到了1塊錢。

這就導致棉農基本上都處於虧損狀態——合作社除外，畢竟有近一半的地是用機採的。

壓花廠外面的價格牌上分別貼著手工拾花和機採棉等級價格。

雖然手工拾花比機採棉貴45毛錢，但用機器採收棉花相對方便，這一點大家都清楚。

因此，不少棉農已經動起了心思，如果機器採收比較便宜的話，他們肯定打算明年用機器採收。

壓花廠的負責人李俊海和職工都已經接到了李龍的叮囑，一個個專門給這些棉農去講。

主要是兩個方面，第一，機採棉採收1公斤棉花兩毛錢（漲價了）。

第二機器採收的話需要用專用的播種機，當然這個播種機也不貴，幾百塊錢。

一聽兩毛錢一公斤，這些棉農們都興奮極了，紛紛打算明年種機採棉。

這件事情越傳越廣，後來驚動了縣農業局，於是他們專門聯合縣電視臺請李龍做了一期關於機器採收棉花的專訪。

李龍也不是頭一次幹這種事情，他也不怯場，把機器採收棉花的全過程和價格，還有現在採棉機的技術，以及價格都公佈出來。

反正採棉機這玩意兒他也有分紅的。

最後引起沒引起轟動，李龍不知道，但是據農業局的初步統計，2002年，縣裡有近一半的棉農種起了機採棉。

因為種這玩意兒並不影響人工採收，反而多了一條路子。

李龍的這一次專訪也引起了其他軋花廠負責人的注意，有些人開始關注機採棉的情況。

老杜給李龍專門打了電話，說廠子裡的清花裝置訂出去了十來套，也有人開始詢問採棉機的情況。

這當然是好事。

至少對棉農來說，多一家能收機採棉的軋花廠，他們的負擔就能輕一些。

李龍想著因為自己的這一次專訪，有可能明年想機採棉的棉農比較多，所以他又從老杜那裡訂購了2臺採棉機。

開春的時候就開始從隊裡招人，培訓採棉機駕駛技術。

村裡和李強差不多大的，已經成長起來了。這些人大部分都沒考上高中，出去打工，看不上那點錢，在隊上又沒有多少活，更多的是加入合作社，負責某一項工作。

李龍放出話要招一些人開採棉機，來報名的人特別多。

年輕小夥子，有哪一個不願意搞這玩意呢？

雖然只開幾個月時間，但這幾個月時間，李龍給的工資很高。

軋花廠和採棉機不是合作社的，算李龍自己的企業。

合作社那邊李龍就徹底放開了手，他現在還在等待時機。

兵團那邊土地雖然能承包，但是土地上收的農作物需要賣給團場，價格也是由他們來定的。

所以李龍在等待那邊的改革。

2002年，四隊所有的棉花都種成了機採棉，大棉農時代正式到來。

而此刻的李龍，正在小海子的北壩線上，拿著撒網，轉身，擰腰，用力撒了出去。

緩慢收網。

他相信等待他的，將是耀眼的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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