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38頁
她想告訴藍煙——二十歲的她,正式踏入二字開頭的年紀,再也不是那個莽撞衝動小孩,她會更懂事,更懂得擔當,會穩穩牽住她的手,往後餘生,風雨同行,再也不讓她受一點委屈,掉一滴眼淚。
再然後,她會望著藍煙那雙美麗的眼睛。
——藍煙,你願意做我的妻子嗎?
最後,她會將戒指為藍煙戴上。
——現在,我可以親吻我的妻子了嗎?
她們會從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做一對無憂無慮的戀人,白頭到老,永不分離。
可是,可是……
單七七想不起來她要做什麼了。
她憑著心底最深的本能,順著椅子跌落下去,單膝重重跪在地上,想去掏褲兜裡的戒指,可手臂軟得厲害,一點力氣都使不上,指尖徒勞在褲料上摩挲。
明明她都摸到戒指了,為什麼就是掏不出來,為什麼。
徒勞的不止她一人。
藍煙右手徒勞地向她伸出去,像是等待她心愛的寶貝,親手為她戴上戒指。
——我願意寶貝,我願意嫁給你。
……
暈眩感一陣強過一陣,單七七眼前的視線煳成一片,漸漸吞噬單七七所剩無幾的神智。
光影晃動,燭煙氤氳,她看到了,看到藍煙了,虛虛實實的藍煙。
那模樣,像極了多年前她在夜場初見藍煙,隔著迷離的煙霧,隔著晃動的光影,那驚心動魄的一眼——長卷發垂落,眉眼豔麗入骨,慵懶,風情,像一縷抓不住的煙。
不,不是這樣的,不是。
她們正在相愛,她們那麼相愛。
她會看清藍煙,她也會抓住藍煙。
可無論心底如何嘶吼,如何掙扎,渙散的神智終究還是墜入無邊的黑暗。
那一眼的藍煙,成了她最後一眼看到的藍煙。
那三個沒有許完的生日願望,那一枚沒能親手為她戴上的戒指,那一方隔著燭光煙靄,怎麼都握不住的手,還有那片含笑引誘,終究沒能吻上去的紅唇,成了單七七後來很多年,午夜夢迴時,怎麼都流不完的淚。
已經沒有意識的她,眼角落下一行淚,心底發出絕望的哀求——
藍煙藍煙,你別隨風而去。
第111章
窗外開始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
燭火光影隨風亂顫,半明半暗,狹小屋子處處被窒息的壓抑籠罩。
莊既紅立在牆邊,半邊臉被搖搖欲墜的燭火映得忽明忽暗,目光像毒蛇一樣纏在即使昏迷,也要靠向對方的單七七和藍煙,攥起的指尖微微痙攣。
眼中戾氣暴漲。
她憤怒地扯下牆上那張合照,一張一張撕碎,踩爛,一張臉愈發偏執扭曲。
“不愛我,也不能愛她。”
“不是我的,也不能是她的。”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擁有。”
“……”
紙屑紛飛,一地狼藉。
莊既紅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笑聲空洞詭譎,低低幽幽,沒有半分人氣,像一個困在一份近二十年愛而不得的單相思裡,瘋到完全沒有理智,陰惻惻的女鬼。
燭火驟然掐滅。
雨還在下,這間空了的小屋,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雨聲,腳步聲,樓梯吱呀的哀鳴,昏黃廊燈將匆匆而過的人影拉得扭曲。
停在巷口的轎車門輕開輕合,兩個昏迷不醒的人被塞進後座,引擎低鳴一聲,車輪碾過積水,悄無聲息融進雨幕。
吳嘉怡扎著羊角辮,套著明黃色的雨衣,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鴨子,往筒子樓走。
聽阿恣姨姨說,阿姐和藍煙姨姨正在過生日,她迫不及待就趕過來了。
兜裡揣著她精心準備的禮物,是熬了幾個晚上捏的情侶款黏土鑰匙扣。
兩個小人,一個是穿旗袍留長卷發的藍煙姨姨,另一個是穿襯衫留長狼尾的阿姐。
上面還歪歪扭扭刻著她們的名字首字母。
收到這份禮物,她們一定會很開心吧。
快走到巷口時,許嘉怡腳步勐地頓住。
她看到莊既紅和一個穿黑衣的女人,把軟得像木偶一樣的藍煙和單七七往後座放。
她們的頭無力垂著,絲毫掙扎都沒有。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一定是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吳嘉怡毫不猶豫地衝到道路中間,張開雙臂朝向急速駛來的車,死死擋住車子必經的道路。
一個急剎——
輪胎尖叫著擦過積水,濺起半人高的水花。
吳嘉怡撲上去,雙腳不停地踢著車子,拳頭一下一下砸得玻璃咚咚響,整張臉都貼著窗玻璃,嗓子哭喊得噼了叉。
“阿姐!藍煙姨姨!”
“壞人!你放開她們!”
引擎再次轟鳴起來,吳嘉怡死死扒著車子不鬆手,車子根本無法向前移動。
進退兩難的司機握著方向盤的手滿是冷汗,慌亂側頭看向副駕,“莊總,不能再拖了,該有人來了。”
莊既紅陰沉沉的目光死死定在吳嘉怡身上,“死細路女,多管閒事。”
緊急之際,吳嘉怡突然想起手腕上那塊粉色的電話手錶。
是阿姐國慶假期回來,送給她的禮物。
她自知弱小,早晚體力不支,攔不住這輛車,但她可以報警。
她看了眼車牌號——粵A3361X
默唸幾遍,牢牢記在心裡。
然後轉身朝前跑,不斷擦拭手錶螢幕上的雨霧,可手是溼的,螢幕也是溼的,那個電話圖示,怎麼都點不開。
司機聲音抖起來,“莊總,她……她該不會是要報警了吧。”
雨水敲打著車窗,扭曲水痕將莊既紅一張臉切割得格外陰鷙,“踩油門。”
她說這話時,一副毫無人性的樣子。
司機被莊既紅的聲音驚得渾身發毛,冷汗直流,“莊總,撞人是要坐牢的。”
莊既紅冷笑,一雙眼猩紅得可怕,“這裡沒有監控,沒有路人,就算她今天死在這裡,也沒有人會找到我們。”
莊既紅提起嗓音,“意外!是意外!你聽清楚了嗎!”
司機的手脫力地從方向盤上滑下來,“莊總,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不敢?”
莊既紅髮出讓人頭皮發麻的嗓音,膝蓋狠狠頂開司機搭在剎車上的腿,踩住油門。
引擎爆發出一聲撕裂的咆哮,奔著那個佝僂的瘦小的身影去了。
莊既紅一隻手轉著方向盤,嘴角病態地咧開,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瘋瘋癲癲地低喃,“多管閒事的東西,死吧,去死吧……”
吳嘉怡在逼近的轟鳴聲中回頭,強光吞噬她的視線,她下意識抬起胳膊擋在眼前,指縫間看到一個龐大的車頭黑影,帶著摧毀朽木的勢頭,朝她壓過來。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撕裂雨夜。
明黃色的身影輕飄飄飛起來,又重重跌落。
引擎的轟鳴戛然而止。
冰涼雨水沖刷地上蔓延開來的血跡。
意識渙散的吳嘉怡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伸出顫抖的手是想去夠什麼,“阿姐,藍煙姨姨……”
是那兩個在血水中四分五裂的黏土小人,被雨水衝得四處飄蕩,一個往這邊去,一個往那邊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她手腕那塊每天都要擦拭好幾遍的電話手錶,此刻螢幕裂開,撥號介面微光掙扎著閃爍幾下,終究徹底暗了下去。
11……
她好懊惱,差一點,就差一點,她就能撥出去電話,阿姐和藍煙姨姨就不會有危險了。
對不住,阿姐,這一次,我幫不了你了。
吳嘉怡嘴角不斷溢位血沫,用盡殘存的神智,喉嚨裡溢位含煳不清的呢喃,“粵A3361X,粵A33……”
-
“七七……”
藍煙呢喃一聲,綿軟的身體動了動,習慣性往身側探去,想去摸一摸單七七的臉,把她往懷裡摟一摟,她們隔得太遠了。
指尖往前伸了一點,她頓住了。
不是她熟悉的味道。
就在這時,一陣陰冷的聲音在她耳廓響起,“阿煙,你醒了。”
藍煙身體一僵,驟然睜開眼。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破夜空,瞬間把她眼前的一切照得如同白晝。
莊既紅側躺朝她,一張臉近在咫尺,臉上帶著她最熟悉的無害笑容。
“阿煙,你好美。”
藍煙愣怔地看著她。
又一道閃電噼過,剎那間照亮整張床。
散落滿床的指套,用過的,沒用過的,刺得藍煙眼睛生疼。
她們……
她們這是……
雷聲轟然炸響。
藍煙睜著一雙失神的眼,怔怔坐起身,低頭看了眼衣衫不整的自己,凌亂的長卷發遮住大半蒼白容顏,緊咬住下唇,攥著床單的手用力到泛出青白。
她動了動唇,卻連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