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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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用高高在上的姿態告訴藍煙——你根本就護不住她,你的存在,只會拖累她。
“劉芬英的車,停在別墅外路口。”
藍煙僵立很久,轉身看向莊既紅,每一個字出口,眼底水光都要晃一下,語氣裡撐著最後一絲體面的妥協,“我不報警,我送她走,我不會再出現在她面前,你們放過她,好不好?”
“好,我答應你。”
“你要說話算話,如果你們敢讓她受一點委屈,無論我在哪裡,我都會回來把她接走。”
“騙你一句,不得好死。”
藍煙靜靜看著單七七很久,眼眶紅到最厲害的時候,她彎下虛弱的身子,將單七七攔腰抱起來,腳步踉蹌地往外走。
“寶貝,走了,姨姨送你回家。”
莊既紅看著藍煙支撐不住的身影,終究是於心不忍,快步追上前,托住單七七的背,“我來吧。”
藍煙冷臉躲開,“你別碰她。”
莊既紅的手愣在半空,眼睜睜看著藍煙搖搖欲墜的背影消失在眼前。
後悔嗎?
親手把自己愛了這麼多年的人折磨成這般模樣,後悔嗎?
她摸了摸心口,還在跳,但她已經感知不到任何喜怒哀樂。
她走到床邊,視線越過那堆指套,看見枕頭上一根長卷發,她小心翼翼地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收進抽屜一個盒子裡,和很多根這樣的頭髮放在一起。
畫板支在面前,她捏著一支炭筆,一筆一筆複製出等了這麼多年,藍煙終於躺在她近在咫尺的地方,那張生動的容顏。
炭筆順著指間掉落,她伸手,想要觸碰那張朝思暮想的臉,眼見就要碰到,手卻縮了回來。
就像她看著昏睡的藍煙,指尖碰一下都捨不得,可是為什麼,她卻做了那麼多傷害藍煙的事。
她記得,她對藍煙的愛,一開始,並不是這樣。
究竟是怎麼一步步走到如今。
她仰靠在椅背上,淚流不止。
阿煙,病歷是假的,發生關係是假的,我也是假的,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年齡是假的,生日是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她撕開一枚指套,對著藍煙的畫像,就像剛才,對著昏睡的藍煙,進入了自己。
「我叫莊今寒,邶城人,三十七歲,我的家族在政商兩路皆有根基。
我第一次見到藍煙,並不是在粵城。
那一年,我十二歲,幾家貴族學校合辦的夏令營結束那天,人來人往,我偏偏一眼看見了她,人群裡的她,實在太過出挑,眉眼上挑,身姿優雅,像只驕傲的小狐狸,我想認識她,很遺憾,沒來得及,她被家裡派來的車接走了。
一眼難忘。
山河遼闊,人海茫茫,南北相隔千里,或許我們之間本就藏著冥冥之中的緣分,兜兜轉轉,我又遇見了她。
我一眼把她認出來。
彼時的她,身上少了一種我初見她時的東西——明媚。
她穿著旗袍,站在海邊抽菸,漂亮的長卷發隨風飄蕩。
海浪一層高過一層,她卻沒有往後退。
那是單七七不曾見過的藍煙。
荒蕪,滄桑,落寞,蕭條,絕望,留給晚風,海浪,和遠遠望著她的我。
我走上前,就這樣,我們認識了。
藍煙這個人很特別,很容易被她吸引,她對萬事萬物都沒有探索欲,不問我姓甚名誰,不問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日子久了,我們漸漸熟絡。
我調查得知,她家裡出事了,才落到那般境地,她不願多提,我也不多問,我只問她,欠了多少債,她說,三百萬,我說,我借你,她說,朋友之間,不要牽扯利益。
我總覺得,我和她之間,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我希望能夠因為我的出現,讓她變回曾經那個明媚的她。
我隱姓埋名,融入她身處的環境裡,我覺得同甘共苦的兩個人之間總該產生一些旁人無法比擬的羈絆與默契。
我騙她說,我比她年長几歲,希望她能多依賴我一點,其實我的生日比她還要小幾個月。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太想太想走進她心裡,不想只以朋友身份。
我們真正交心,是有一晚,場內有人對她言語輕佻。
我替她出了頭,把那人打進了醫院。
過後她問我,你就不怕嗎?
我看著她說,想要的,不擇手段都要得到手。
我在試探她,可以接受真正的我嗎?
她說我,答非所問。
她又問我,想要什麼?
我笑著沉默。
想要你啊。
我不敢說,因為她根本就無心情愛那些東西,我怕說出口,連朋友都沒得做。
我又問她,你不覺得我很偏激嗎?
她笑了笑,沒說話。
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們是一路人。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相安無事下去,以朋友身份過一輩子又何妨,直到後來,單七七出現了。
所有所有,都變了。
我眼睜睜看著因為單七七,開始變得明媚起來的她,那一刻,我心裡不是為她感到開心,我的嫉妒心,與日俱增。
為什麼,為什麼不是我。
如果不是我,為什麼緣分總會給我一種,我和她應該是天生一對的錯覺。
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她言語輕挑的人,可是到最後,我卻用最輕挑的言語傷害了她。
我想讓她做回那個明媚的她,可是到最後,我卻親手毀了她的明媚。
我捨不得她皺眉,捨不得她難過,可是到最後,她的痛苦,都是我帶來的。
嫉妒這種東西,真的很可怕,會把一個人,變成連自己都感覺陌生的瘋子。
阿煙,太久太久了,我的人生一直在圍著你轉,你讓我怎麼走出來,我愛了你究竟有多少年,也許不止十六年,但那都不重要了,因為無論多少年,你的心裡都不曾有我。
你怕她受委屈,你放心不下她,所以你會好好活下去,我知道的,因為我瞭解你。
不愛我,那你就恨我吧,永生永世恨我。
有多愛她,就有多恨我。
至少這樣,在你往後漫長餘生裡,我也算是特別的那一個,你永遠也忘不掉我了。 」
-
灰濛濛的雨夜裡。
藍煙抱著單七七,腳步虛浮,一步一踉蹌朝路口那輛車走去。
像是當初她將單七七抱回家裡一樣。
只不過那一次,是開始。
而這一次,是離別。
車窗半降,劉芬英衣著華麗,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冷漠的目光看著她們。
沒有要下來幫扶藍煙一把的意思。
任由通體脫力的她,一步比一步艱難。
劉芬英不會懂的,藍煙並不覺得累,相反,她有多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這樣,她就能留住這七年朝夕相伴的溫存多一瞬,就能抱她的孩子,多一點時間。
她一直挺著嵴背。
雖無權無勢,雖無名無分,但她還是想撐住最後一絲體面,將她養了七年的孩子,好好交還回去。
可身心早就被煎熬抽乾力氣,行至過半,踉蹌的身形顫了顫,她直直跪在潮溼的雨夜裡。
一抹悲哀的笑從唇角湧出。
連抱你都抱不穩,怎麼護得住你。
藍煙跪坐在地上,沒有弄髒單七七,把她放在自己腿上,託著她的背,低下頭,深深凝望懷裡的她。
單七七本能仰起頭,似是想要親吻她。
藍煙從不會拒絕她,多無理的要求都不會,但這一次,藍煙含淚躲開,“寶貝,別再想我,別再吻我,對不住,姨姨把自己……”
她仰起頭,任雨水打溼她的臉龐,悽美,脆弱,卻又充滿至死不休的驕傲。
對面車上有人下來。
溼溼的長卷發垂落,拂過單七七的臉龐,藍煙收緊手臂,臉貼著單七七的臉,緊緊抱著她,一雙溼潤的眼無力看著越走越近的那個人。
留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了。
藍煙把手伸進單七七兜裡,捏出屬於她尺寸的那一枚,攥著單七七的手,讓單七七捏著戒指,然後伸出無名指,把戒指推了進去。
她在單七七發頂落下一個輕吻,哽咽道:“寶貝,我已經嫁給你了。”
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再多看看單七七的臉,來人便強行從她懷裡把單七七抱走,轉過身,快步離開。
藍煙看著空空的手心,那點餘溫轉瞬即逝,雙腿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她還是站了起來,踉蹌著跟在後面,可那人腳步快得不留餘地。
藍煙怎麼都追不上。
怎麼都追不上。
她還有好多好多話沒講——
她醒來了,看不到我,要很耐心很耐心地哄她,如果她掉眼淚,不要讓她不要哭,她會哭得更兇,如果哄不好,那就告訴她,她的姨姨是把她拋棄的壞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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