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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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把手裡一籃子蘋果塞給單七七,扭頭離開。
蓮花巷藏在城中村深處,單七七七拐八拐,拐過一家燒臘鋪,經象棋攤老闆指路,總算摸索到蓮花巷入口。
“阿爺,阿嫲,你們知不知藍煙住哪邊?”單七七詢問坐巷口講是非的老頭老太。
褲腳捲到小腿肚的老頭眯眼打量單七七,一口煙嗓道:“妹豬,突然問住址,你是有急事?”
單七七回答道:“她是我阿媽。”
嗑瓜子的,盤核桃的,搖蒲扇的,坐在石墩子上的老人們全都頓住了,眼睛齊刷刷地在單七七身上打了個轉。
最先回神的老頭朝筒子樓上面抬了抬下巴,“三層第四間,拐右手邊,水錶旁邊那間,門口有個燒壞的水壺,好找的。”
捲髮老太立刻補充說:“去啦去啦,不過這個時候,她多半不在的。”
單七七緊了緊懷裡的被鋪和蘋果籃子,對她們表示了感謝,走向了尋找母親的路。
身後那些閒言碎語,追了上來——
“真的去了哦。”
“我早就講啦,那女人哪裡只是推銷酒水那麼簡單,看她那個樣貌,那個打扮,條裙短到……嘖嘖。”
“你見她幾時半夜三更在家,天光白日才聽到高跟鞋噔噔蹬上樓,去哪了?”
“當然是去雞竇啦。”
“單志彪還沒死的時候,我撞見過好幾次,兩人捱得近近的,在髮廊門口有講有笑……”
單七七來到304,藍煙果然不在家。
她在門口蹲到太陽快落山了,巷子裡傳來的摩托車引擎聲由遠及近,在巷口熄火。
單七七起身,踮著腳使勁張望,看到那個女人時,手指緊緊摳住粗糙的欄杆。
她看見一雙劣質顏色的高跟鞋,從摩托車後座踏下來。
腳踝纖細,站定時身子微微晃了晃。
再往上,兩條白得晃眼的腿從高得驚人的旗袍叉口袒露出來。
那旗袍是黯淡的水紅色,布料軟榻,洗得發白,緊裹豐腴的腰臀。
藍煙轉過身,背對筒子樓,面向還跨在摩托車上的男人。
男人說:“到啦,那張單呢,快點,我趕時間。”
藍煙側臉的線條在渾濁的光線裡異常清晰,塗著復古色口紅的嘴唇對著男人笑一下,活像一隻帶著妖氣的狐狸。
她伸出手,從包裡拿出單據遞給男人,塗著指甲油的手指若有似無劃過他的手臂,“死鬼,催命咩。”
她的聲音帶著被菸酒浸過的沙啞,刻意掐出柔膩的尾音,比糖絲還黏膩,“昨晚那幾支酒怎麼樣?”
男人嘿嘿笑,順勢想摸她揩一把油。
藍煙靈活躲開,就勢靠在他摩托車上,腰側不經意蹭過車身,笑眯眯地看著他。
男人沒撈到好處,看著單據的眼也變得理智了,“飲是好飲,價都幾靚喔。”
藍煙笑意更濃,從包裡拿出一支圓珠筆,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用牙齒咬住筆帽,拔開,一套動作下來,媚態天成。
她將筆遞給男人,筆尖在男人長滿繭子的掌心輕輕一撓,“哎呀,場價就這樣,我同你熟,才跟經理多爭幾支酒給你,這幾支簽下去,下個月的酒都比外面便宜。”
男人被哄得通體舒泰,接過筆,笑呵呵地在酒水單的貴賓預存協議欄裡簽下大名。
藍煙立刻抽出一條香氣撲鼻的手絹,體貼地給男人擦了擦額角根本就不存在的汗,揣好達成的業績,揮手送男人離開。
廉價的旗袍裙襬隨步一掀一落,坐在巷口的老頭老太目送藍煙從她們中間穿行,先咂舌再撇嘴。
——“水性楊花。”
——“不知廉恥。”
——“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那些聲音,每個字藍煙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脖頸拉出優美的弧線,權當那些話是帶著餿味的風。
目睹這一切的單七七回到門口蹲好,不知為何,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女人,一定是她阿媽。
藍煙上樓了。
單七七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走路的姿勢,在逼仄的連廊裡,依然帶著嫵媚的韻律,不是刻意的搖擺,而是身體本能鬆懈下來而有的柔韌線條。
隨著她走近,單七七聞見她身上飄來的廉價香水與菸草混合的風塵氣,和筒子樓的黴味,巷子的濁氣差不多,都是“不乾淨”的味道。
藍煙來到家門口,看著擋她路的單七七,皺了眉。
單七七急急地從籃子裡撿一顆蘋果,遞給她,說一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媽媽,吃,吃蘋果。”
藍煙垂下眼睫,睨她一眼,那是一種從高處,從倦怠表情深處,從濃豔妝容後面投出來的譏誚目光。
她沒接蘋果,從包裡摸出一包壓扁的香菸,叼在豔紅的唇間,打火機橙紅的火苗在她臉上一閃,照亮上挑的眼線。
她吸了一口煙,灰白的霧氣在潮溼的空氣中瀰漫,纏繞著她捲曲的發稍。
“是你自己滾,還是我幫你滾。”
單七七舉著蘋果的手僵在半空,營養不良的小臉上掛出兩道淚,“媽媽,你為什麼不要我?”
藍煙又吸了口煙,伸出夾煙的那隻手,捂著胸口彎腰,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她粗糙的臉蛋,“為什麼?因為老孃不是你媽!”
單七七臉上的淚止不住了。
她哭得很慘,但藍煙沒管她。
藍煙直起身,掏出鑰匙插進生澀的鎖孔,用力一擰,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脂粉氣息從門內湧出。
藍煙側身進去,水紅色的旗袍下襬在門縫裡一閃,門在單七七眼前合攏了。
“媽媽……”
單七七無助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身後,天井漏下的稀薄天光,暗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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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午夜十二點過,蒙一層油煙的廊燈光線散落下來,罩住蜷坐在地上的單七七。
實在撐不住了,她打起來瞌睡。
夜又深一些,藍煙推門出來了,她踩著一雙細跟涼鞋,換了一身更俗豔的旗袍,風塵氣揮之不去。
她沒料到單七七還賴在這裡沒走,眼裡滿是不耐,語氣尖刻,“死妹仔,在這扮可憐博同情?”
單七七耳朵一動,睜開驚喜的眼,討好的語氣道:“我沒有,你是我阿媽,我當然要陪著你,對了阿媽,這麼夜了,你去哪裡,把我也帶上吧。”
藍煙抬手攏了攏耳旁的捲髮,細圈耳環跟著搖晃,“你叫誰阿媽,我去哪裡關你什麼事,別在這裡妨礙我賺錢。”
單七七站起身,個子比藍煙矮的她,仰起頭,害怕也要直直地迎上她的目光,“你去哪,我就去哪,阿媽,別不要我。”
藍煙臉上不耐更甚,嗤笑一聲,“細路女不知天高地厚。”
說完,她不願跟單七七多浪費時間,挽著裹在臂彎帶亮片的絲巾,踩著細跟涼鞋先走了。
單七七不語,默默跟上,像她甩不掉的影子。
藍煙扭起來的細腰一頓,回頭看她一眼,低聲道:“痴線。”
罵也罵不走,藍煙便也不管她了。
越往下走,廊燈越暗。
藍煙熟悉這裡水泥臺階的每一處凹凸,未曾有過一分趔趄,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在井字形的筒子樓裡迴響,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到,腰條該有多妖媚。
單七七則是走得磕磕絆絆,穿著帆布鞋也跟得勉為其難。
她們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一脆一悶,在逼仄的空間裡糾纏。
就這樣來到巷口。
一輛轎車打著雙閃,見到藍煙,一張冷淡素顏探出車窗,喊了一聲,“快點,就等你一個。”
藍煙臉上掀起一抹憊懶風情的笑容,語調拉得長長的,“紅姐,別惱,我當然要收拾齊整才好見人。”
莊既紅自是沒有對她惱,貼心地為她拉開副駕車門。
藍煙笑著上了車,已經把身後那個跟尾狗拋諸腦後。
就在副駕車門關上的剎那,後排車門被拉開,一道敏捷的身影熘了上來。
說她膽小,竟敢不經允許上人車。
說她膽大,此時緊緊縮在靠窗的角落,頭都不敢抬。
莊既紅掐斷軟綿綿的粵語老歌,菸頭點了點後方,不悅的眼神投向藍煙,“阿煙,那細路女是誰?”
藍菸嘴裡咬一支菸,歪頭湊近她,就著她亮火星的煙尾把煙點燃,“不認識。”
單七七一聽這話,委屈湧上心頭,立刻喊了一聲,“媽媽。”
藍煙叼著煙斜睨一眼,鼻腔哼出笑,“發夢罷了,我哪裡似你媽媽?”
她撇清關係的話語,把單七七惹哭了。
車廂裡除了兩個女人吸菸吐煙的聲音,就剩她哭哭啼啼的聲音了。
哭得藍煙一陣心煩,撐著額角揉了揉。
莊既紅扶著方向盤,沒立刻踩油門,鉤子似的目光剜了眼單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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