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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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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

請半仙這個事,錢桂花是揹著姜家人做的,別說隔房的大哥大嫂,就連她枕邊人都不清楚。她平常慣會做表面功夫,早幾年關上門會刻薄繼女,當著外人面卻很和善,總是笑眯眯的。

她這樣的做派,就算你看出點名堂,頂多覺得她對繼女不上心,把人當畜生使,想不到她已經積攢了許多恨意。所以說,錢桂花翻著白眼暈過去的時候真沒人想到她是氣的,姜大嫂趕緊上前去掐她人中,邊掐邊讓圍上來這些退開,這麼擠著唿吸不上。

姜老大家那兩個兒媳婦也來給婆婆幫忙,嘀咕說二嬸是不是心裡著急昨晚又沒睡好?

「行了,有什麼話等人醒了再說!」

「掐人中還不醒,要不噴點涼水?」

「也只能這樣,死馬當活馬醫……杏花你去,給我舀瓢水來。」

姜大嫂支了個兒媳婦去舀水,等涼悠悠的井水端過來,她就著瓢喝了一口,低頭就噴了錢桂花一臉。

她是憑經驗瞎搞,結果趕了巧,噴完水人真醒了。

錢桂花起先還恍惚,又感覺臉上溼噠噠,她抬手抹了一把,問:「我這是咋了?」

「怕是昨晚沒休息好,說著話你就暈了。」姜大嫂扶她到旁邊坐下,問咋樣?好點沒有?要不要請大夫?

錢桂花還沒說啥,姜父皺了皺眉:「請大夫?房都垮了哪來錢請大夫?昨晚上就讓你好生睡一覺醒了再來想法,遭了這樣的大難村裡總不會不管咱,衙門也不會不管咱,你就是不聽,唸叨一晚上搞得我都睡不安生……」

村裡頭哪怕有個頭疼腦熱很多也不請大夫,想著歇會兒就好,請大夫看不如煮兩個蛋吃。姜家平常也不講究,唯獨狗子生病會重視一些,其他人不舒服先熬著,能熬過去不費那錢,熬不過了再請赤腳大夫來走一趟。

平常都像這樣,勿怪姜父像這麼說。

錢桂花跟他是一條心的,也準備擺手,剛把手抬起來就感覺肚子一疼,跟著一聲哎喲喂。

「這是咋了?又是哪兒不舒服?」

「肚子、我肚子疼。」

「是吃壞了?……不對啊,這兩頓都在我這頭吃的,真有問題還能光疼你一個?」

剛疼起來的時候錢桂花還能答話,後來她連話都說不出,甚至顧不上聽別人在講什麼,只是彎著腰捂著肚子。

姜大嫂也真鬧心,這弟妹一年到頭都不咋生病,一生病就讓她攤上了,能咋辦?都一頭冷汗了還能丟下不管讓她咬牙硬撐?出了事誰來負責?姜大嫂讓兒媳婦搭把手把人扶進房裡,躺床上去,又喚來兒子,讓趕緊去把大夫請來,都這樣就別想著省錢,人最要緊。

兩頭都安排好了,她回身看姜蜜站在旁邊,很拘謹的樣子,遂招唿她回婆家去。

「這頭不缺人手,倒是你婆家,男人不在,家裡只有公婆兩人,別杵這兒了回去忙你的。」

看姜蜜不應聲,姜大嫂轉身喊姜父過來:「我說咱不缺人手讓蜜娘回去侍奉公婆,她還不肯走,老二你跟你閨女說,讓她趕緊回去。昨個兒一出事衛家就來幫忙,今兒又讓蜜娘送這麼多糧食來,親家做到這份上夠意思了,衛家把裡子面子都做全了咱不能得寸進尺。」

姜父想了想自家的爛攤子,女兒回來的確幫不上什麼,就點了頭,讓她回去。

當爹的發話,姜蜜這才敢走。

昨個兒才下了雨,路上很滑,平常一炷香的距離姜蜜多用了一倍時間,回去還沒歇口氣就被大嫂喊住,問她孃家真的啥都沒了?房子沖垮了裡頭的東西都沒弄出來是不是真的?那咋辦?往後日子還能過嗎?

這話聽著好像關心,實則戳人心窩子。

對她們這些嫁出來給人當媳婦的來說,在婆家有沒有好日子一般看三點:孃家、男人和兒子。

男人和兒子就不用說,那是說話的底氣,而孃家是靠山。嫁出來的婆娘要是孃家靠不住,在婆家會被欺負,被人欺負了還沒人上門來替你討說法,吃了虧也是白吃。

姜蜜現在日子還舒坦完全是因為公婆偏疼衛成,衛成中意她,而她也是個賢慧人,不惹是非。

要不是這,以孃家對她的輕視,日子早沒法過了。

看大郎媳婦,為啥敢那麼折騰?讓男人和婆婆罵了一回兩回也不聽,一則是真改不了,二則也是真沒怕過。陳氏她男人是家裡的長子,她又給老衛家生了長孫,說明白點,只要她不偷人,哪怕眼皮子淺嘴碎愛計較,做婆婆的要收拾她可以,想休了她不行……

早先吳氏打趣讓衛成加把勁早點給姜蜜懷一個,其實不用她催,姜蜜自己第一盼得厲害,她既盼男人中舉,也盼肚子爭氣,這兩條心願只要達成,至少能挺直腰板同兩位嫂嫂說話,不會回回吃虧。

陳氏跟連珠炮似的,接連問她好幾句,姜蜜沒說啥。婆婆吳氏聽到動靜出來一看,看是三媳婦回來了,問她那邊情況如何?接著在挖了?

姜蜜可以不搭理大嫂,婆婆問話她總得回——

「前兩天雨下得太大,停了之後家家戶戶都要修田坎什麼,事情不少,村裡勻不出多少人手,聽他們的意思是指著衙門那邊,希望父母大人體恤。」

吳氏昨個兒聽男人說完就頭皮發麻,房子垮了,家畜死了,家裡那些罎罎罐罐全完蛋,衣裳被褥倒是能挖出來,讓泥漿埋那麼多天挖出來還能不能要也很難說,舊衣服搞不好就泡爛了,還能剩下什麼?可能也就是碎銀子銅板鐵鍋以及農具這些,有些東西小,能不能挖到都不一定。

遇上這種事真的慘,要是衙門還不伸把手幫幫他們,日子可能就過不下去了。

「不說房子這些,你孃家三口人怎麼樣?還挺得住?」

姜蜜說:「我過去的時候沒見著狗子,爹還好,後孃可能昨晚沒休息好,加上心裡也難受,她……」

話不用說得太明白,都聽得懂。

吳氏平常嫌棄錢桂花,這時候也說不出風涼話,遇上這種事悲痛欲絕都是正常反應,她不難受才奇怪。吳氏問她怎麼沒多留會兒?留下幫幫忙也好。

「大伯孃說我這點力氣幫不上什麼,我留下他們還得分出人來招唿我,畢竟是嫁出去的女兒。」

「那你別太著急,左右你爹有個親大哥,這種時候做大哥的要站出來,得幫幫兄弟。衙門也不會撒手不管,回頭沒準補償一筆錢讓他們拿去蓋新房子!那就壞事變好事了!」

吳氏這麼安慰過後,姜蜜心裡的確踏實多了,她稍微放下一些,繼續忙活婆家的事。

這天中午衛家吃的魚湯,魚是衛父跟人一塊兒出去撿的,平常要打個魚不容易,暴雨之後別說河邊,村裡那大池塘邊就能撿不少,死魚撿回來比活魚殺出來腥味兒重些,他們吃得也歡。吃了魚肉,喝了魚湯,姜蜜把鍋碗刷好,拿著換下來的髒衣服去洗,正忙著就聽見過路的喊她,說剛才聽人講錢桂花落了胎,問是不是真的?

「我不清楚……」

「你咋還不知道?我剛才碰到她們村的,說剛懷上,昨個兒遇上那事,又急又氣一夜沒睡好今兒個那胎就落了。這就應了老話說的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你看看,前頭房子垮了家當沒了,跟著又遇上這種事……」路過的很是唏噓,一邊說一邊搖頭。

姜蜜多年輕?嫁出來還沒一年,她沒經過多少事,乍一聽說真沒譜。

吳氏斟酌之後讓她再跑一趟,送幾個雞蛋去,送到就回來,別的不要管。姜蜜給她孃家送雞蛋去了,隔壁大郎媳婦聽說還不高興,說平常也沒見她分毛蛋一口,拿回孃家倒不心疼。落胎咋了?又不是親孃!

吳氏已經懶得搭理這蠢貨。心道正因為是後孃才要把禮數做全,你有丁點不妥當她能宣揚得人盡皆知,要是親孃何必處處小心?

她不接話茬,大郎媳婦更來勁,還要說,結果話沒說完就捱了罵。

「雞崽是我抱的,雞是三媳婦喂的,給誰吃關你屁事,回你屋去別在這兒礙我的眼,我這正愁沒地方敗火你再多說一句看看。」

姜蜜送雞蛋去,又看了場好戲,本來接濟兄弟沒什麼,但是弟媳婦在自家落胎,姜大嫂嫌她衝撞了自家,覺得晦氣,本來想著出了那種事接濟他們理所應當,這時也有些不情願了。

她指望男人開口,和老二談談,老二和狗子留下沒啥,讓錢氏回孃家去住段時間。姜大嫂說得好聽,說自家本來就住不大開,弟妹這樣她還怕照看不好……姜蜜過去的時候他們就在商量這事。

雞蛋讓姜大嫂拿著,姜蜜沒進裡屋去看她後孃,就站外頭說了幾句話。

她一去一來用了大半個時辰,回來坐下緩了好一會兒,唸了幾句阿彌陀佛,心想別再出其他事了。

錢桂花總盼著姜蜜不好,姜蜜卻希望孃家好,最好能安安穩穩過日子,說涼薄一點,孃家沒事就不會麻煩她,一旦出了事,她裝作不知情全然不管名聲就別要了。總給孃家出力婆家這邊也會有看法,這是個兩難的事情。

人人都在等衙門的動作,衙門那頭的確來了人,看過之後讓村裡自己組織人手善後。

既然不出力,那總得出錢!遭了災那幾家都這麼想,問衙門每家補償多少,又等了兩天補償的銀子送到了,每家給五兩,五兩買斷,別的一概不管。

五兩銀子絕對不少,要蓋新房卻遠遠不夠,這年頭打口井都要準備個二十兩銀子,蓋房子不比打井費錢?

姜父拿到銀子沒覺得喜悅,他心都涼了。

看他懵在原地,姜大嫂問他家裡一點錢都沒有?

「有啊,家裡的錢在狗子娘那兒。」

姜大嫂問他有多少,具體他說不上,說十兩總是有的。姜家人去問錢桂花錢放哪兒的?他們準備去挖泥巴,把碎銀子和銅板挖出來湊一湊看。

錢桂花還沉浸在雙重打擊之中,一聽這話,她心比姜父更涼。

為啥呢?

還不是錢沒了。

那兩回法事又不是白做的。

……

錢桂花想害姜蜜,還不單單是想,她付諸了行動只是被騙子誆了沒害得成。這種事,她敢拿出來說嗎?

她不敢。

她收起那點心虛給男人說了個假的位置讓他們去挖,挖來挖去啥都沒有。姜父著急讓她好好想想,到底放哪兒的?她咬死說沒記錯,就是那兒,說她存了十好幾兩,是不是被別人先一步挖走了???

「我先前就催你們搞快點,都不聽我的,覺得修田坎要緊,現在好了。我的錢!我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錢啊!全沒了!」

那場暴雨之後,姜家大戲連臺,唱了一出又一出。

錢桂花眼下也顧不上惦記姜蜜,她攀這姜老大一家,要讓他們出錢給蓋房子。意思是姜老大家至少出個大頭,不夠的話讓狗子爹去後山村衛家跑一趟。

後山村衛家顧不上他們,因為衛成回來了。

21.021

這天日頭也很毒辣, 衛成穿著半舊長衫揹著那個用了好些年的書簍, 走得滿頭是汗。這會兒正是一天之中最曬人的時間,村道上沒什麼人影,他一路過來只遇上個擔水的老叔, 站著跟人說了兩句之後再沒見著熟人。

快到自家門前的時候, 他和旁邊一戶的大娘撞個正著, 那家剛吃完飯, 正在收拾。

一看見衛成, 大娘楞了一下,跟著放下抹布就走出來, 問他回來了?趕在這時候回來是來幫著收穀子的?

鄉下人說話不興細言細語, 大娘一開口, 正在吃飯的衛家人就聽見了,衛父還琢磨著, 吳氏端著碗邊吃邊往外走, 說去看看。

從婆婆站起來, 姜蜜吃了三五口飯,就聽見她滿是欣喜說:「三郎啊?!」

再然後就是熟悉卻數月不曾聽見的清潤嗓音,應答道:「娘, 是我回來了。」

「好, 好, 回來好!日頭這麼毒你還站外面幹啥, 快跟我進屋, 咱家正好在吃飯, 讓媳婦給你添一碗。」

想到衛成,姜蜜心裡頭思念之情便難以自抑,聽婆婆說學堂在六月份都要放假,以便學子回去幫忙務農,自打聽說姜蜜就看著村中水田裡稻穗的漲勢算著今年收割的時間。爹說六月尾巴上就能收,多等幾天也可,說他估摸三郎總要提前幾天回來,算起來差不多了……

這話是昨個兒說的,沒想到今兒就到家了。

姜蜜跟著走到院壩上來,看著正在上坎的男人,喊了聲相公。

衛成聽見了,他笑著看過來:「家裡可還好?這半年辛苦爹孃也辛苦蜜娘了。」

姜蜜鼻頭本來就泛酸,淚意在上湧,聽到這話更了不得,她趕緊忍回去,說:「別在外頭曬著,相公你快進屋,有話到屋裡說。午飯沒吃吧?我煮個糖水蛋去。」

吳氏在旁邊聽著點了點頭:「還是蜜娘心疼你。」

衛成卻擺了擺手,說:「別麻煩了,有稀飯給我添碗稀飯就行,這會兒真吃不下別的。」

姜蜜就進灶屋添飯去了,又切了一小碗泡蘿蔔絲給他開胃。衛成跟在吳氏後面往屋裡走,才走到屋簷下大房二房的都過來了。衛成把書簍放下來,毛蛋就趴上去想看裡頭裝的啥,差點把書簍打翻。吳氏讓大郎媳婦把人看好,不耐煩問他們過來幹啥?

「聽到說話聲,過來看看。」

「三郎回來了我們還能不聞不問嗎?」

「這麼遠回來路上用了幾天?帶沒帶啥東西?」

衛成一臉慚愧,說他到宿州就直奔府學,之後幾個月都在埋頭讀書,沒怎麼出去逛。

陳氏心裡的喜悅就消退一半,她扯扯嘴皮:「……啥都沒買?」

「就給爹買了塊茶磚。」衛成說著把一斤重壓成磚塊的茶葉從書簍裡取出來,那茶磚外頭用厚紙仔細包好,拿繩捆著。他朝衛父遞去,衛父接過手捧著嗅了嗅,真香。

問多少錢買的,衛成不肯說。

「總比鎮上賣的茶葉貴不少?」

「是稍稍貴些。」

衛父才不信只稍稍貴些,這聞著比他平時喝的粗茶香了不知道多少,他差點忍不住想撬開泡一碗嚐嚐。

父子二人說著話,大郎媳婦著急了:「就沒買別的?糖塊都沒?」

姜蜜端著稀飯鹹菜進屋,聽到這話笑道:「帶啥也不能帶糖塊啊,這麼熱的天哪放得住?」

得,這是沒搞頭了!

陳氏說她飯沒吃完,拖著毛蛋就走。毛蛋不肯走,聽到在說糖塊就鬧著要吃。別人還沒說啥憋著氣的陳氏就罵了他一通:「鬧什麼你不嫌丟人!跟我回去!」

本來是想罵給吳氏他們聽,結果沒人搭理她,陳氏氣哄哄走了。

衛大郎說了她一回兩回都不好使,估摸也懶得說了,只道女人家眼皮子淺,讓衛成別往心上去,又問他在宿州府的種種見聞。衛二郎也豎著耳朵在聽,看大家都想知道,衛成就從頭講起,從他正月間出門開始說,說他怎麼去的宿州,到了之後怎麼找到的地方,拜見了誰,人家怎麼考他,他又如何應答,就這樣得了學官賞識云云。

「你寫信回來說學堂那邊給發文房四寶鞋帽長衫,考得好還能拿錢,是真的?」

衛成點頭說不假。

「從前只知道讀書費錢,去了府學方知學問做得好一點兒也不費錢,朝廷下大力氣在各地興建學堂,這些學堂不收束脩提供住處不說,還補貼生活。我出門之前娘給我拿的錢,除了路上有些開銷,其他時候沒怎麼用過。」

衛成說著又要拿錢出來交還給吳氏。

吳氏讓他收著,這錢吧,不用可以,不能沒有。

這下別說賭氣跑了的陳氏,就連二房李氏心裡也鬧,頭年都覺得分了家之後爹孃肯定供不起老三,過不了幾年他也要回來務農,到時候他還不如他兩個哥,至少大郎二郎有一把子力氣,老三人雖然踏實,下地不太行,比不上老莊稼把式……現在看看,他們還摳摳搜搜的,老三日子這麼舒坦……都是一家的兄弟,早幾年同吃同住,怎麼差距變得這樣大了?

三郎是府學學子,是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爹孃啥時候提起他都高興。

大郎二郎呢?

活沒少幹,沒得過誇。

兩個哥哥沒待多會兒,說地裡有活也先後離開了。回去之後李氏就有些悶悶不樂,衛二郎問她咋的?李氏知道男人的性子,沒說討嫌的話,只道羨慕,說她明年也想送虎娃去村學。

「送去學幾個字也好,幹啥都不會被蒙。」

李氏聽著有些不是滋味,她說:「我是想讓虎娃考功名,就像他三叔那樣,先去村學讀兩年,稍微大一點就送去鎮上學塾……」

「你該不是還想讓他在二十之前考個秀才,考上了去官學讀書?」

「三郎也是二十出頭才考上的,虎娃比著這樣就行。你想想看我們虎娃才五歲,明年六歲開蒙,讀十幾年還能考不上個秀才?」

衛二郎心裡同樣羨慕,偶爾他也會想想,假如自己當初咬牙撐下來了又是怎樣?

思來想去,就算他撐下來了恐怕也學不來這等風光,只能拖垮家裡。

他腦子笨,不開竅,光會賣力氣。

讀書又不看力氣,是看聰明勁兒的。

「你要送虎娃去讀書我同意,能不能讀看他自己,你別把夢做得太美,別過分逼他。都是一家兄弟三郎有這麼大出息我卻是個地裡刨食的,你不甘心我知道。不甘心又能咋樣?不然怎麼說讀書人金貴?要是誰都能讀還金貴什麼?」

「他爹你該相信虎娃,虎娃像他三叔,生下來就白淨,有讀書人的樣子。」

「從來只聽說外甥似舅侄女似姑,哪有生兒子像家裡兄弟的,像了兄弟還得了???」

李氏:……

「渾說啥呢?我跟著把虎娃的束脩存起來,明年送他到老秀才那兒去。」

人活著是要點盼頭,李氏見識到讀書人的體面風光,不想兒子學他親爹也正常。種地的日子不好過,年景好的時候能吃個飽飯,遇上年景不好就要餓肚子,累死累活還得看天。能考出功名就不同,三郎現在的口糧都是衙門供的,以後再能高中當了官老爺就搖身一變成了正經吃皇糧的,餓著誰都餓不著他。

羨慕,她真的羨慕。

李氏又知道自己跟著大嫂鬧分家把婆婆得罪狠了,三郎的光她們沾不上,能咋辦?

鬧?去年把話說得那麼絕,鬧能管用?

也只能盼著虎娃出息。

她指望有天能跟婆婆一樣,聽人吹捧被人羨慕。

李氏會生出這樣的想法,吳氏沒想到,吳氏這會兒在幹嘛?她看著三郎吃好放了筷子,然後想起來伸手進懷裡,摸出一個手帕包著的東西,放到她面前桌上。

「差點忘了,這是給孃的。」

吳氏一愣:「我又不缺啥,咋還給我買了東西?」

嘴上這麼說,她還是伸手拿起來,還沒把外頭包的帕子展開她憑稜角就摸出這是個手鐲。吳氏唿吸都放輕了,小心把帕子展開,果不其然,這是個不帶什麼花紋樣式簡單的銀圈子。

「這是給我的?這多貴?三郎你也真是不會過日子,拿著錢不對自己好點買這幹啥?」

衛成不好意思說他早想給爹孃買點東西,只是原先不掙錢,拿著家裡的銀子也沒底氣花。買鐲子和茶磚的錢是學堂發的,之前那三兩寄回家了,後來又考了一次,這次他運氣好得了五兩。

「全搭我和你爹身上了?媳婦呢?」

姜蜜看著婆婆拿著的銀鐲子,心裡有點羨慕,她沒表現出來,聽到這話趕緊擺手說不用,讓婆婆戴上看看,肯定好看。

正說著,衛成又從懷裡摸出來一樣。

這回不像之前那麼坦然,他臉有點紅,也不敢去看姜蜜,只是把拿出來的東西朝她遞去。

「這個,給蜜孃的。」

姜蜜是真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伸手去接,接過手,展開一看,是個梅花頭銀簪,這樣式她在鄉下從沒見過,估摸是宿州那邊時興的。

姜蜜心裡半是惶恐半是歡喜,又酸又漲,感覺熱淚在往上湧都要剋制不住。她出嫁之前爹沒給添過首飾,姜蜜想過娘留下來的首飾呢?不知道有沒有,有也沒落到她手上。

她去年出嫁孃家什麼都沒陪,傢俱也沒打兩樣,只讓帶了衣服。

這根簪子是她第一件正兒八經的首飾,還是這麼精細好看的。

姜蜜感覺手心都是汗,她在身上擦了好幾下,才敢伸手去拿,拿起來看過之後又放下了。「我使木簪就行,相公你拿回去退了吧,這太金貴,磕著碰著也心疼……」

她推過來,衛成又推回去,說以後還會有更好的。

「以前聽人說首飾是女人家的臉面,我往常總讓人笑話,難得能給家裡爭回臉,你就收下。這沒多貴,你用著,以後有更好的。我聽打首飾的人說左手金右手銀,娘也是,先戴銀鐲子,我加把勁,以後給您添金。」

吳氏一聽這話別提多高興,她果真把鐲子套上右手腕,說趕明兒有空出去轉轉,讓人好生羨慕一下。

……

姜蜜把銀簪子放回西屋,放好出來衛父已經在說這半年間家裡發生的事。總的說來一切都好,地裡田間有些口角也不嚴重,唯獨愁了一把是前陣子天干,稍微擔心了幾日雨降下來就沒什麼了。

家裡男人說話的時候女人是不太會插嘴的,吳氏本來不吭聲在聽,聽到這兒才忍不住說:「咋就沒什麼?就那場雨之後不是還出了大事?」

衛成都坐直了,問什麼大事?

姜蜜就這會兒出來的,她挨著男人坐下,說:「是我孃家那頭……」

衛成最先想到是不是下雨天路滑沒走穩摔了,他心裡一通瞎猜,沒說出來,問怎麼回事。姜蜜就說前頭幹太久,突然天降暴雨把南坡沖垮了,泥漿混著石塊傾瀉下來山腳下那幾戶人家全遭了殃,幸好事發當時人不在家,不然真不一定能躲得及時。

聽說南坡垮山,衛成心裡也是一緊,得知人沒事他才鬆口氣。

「現在怎麼樣了?」

「本來都覺得出這麼大事衙門該管,結果衙差是來看過,看過又走了,他們給每家補貼了五兩銀子,別的一概不管……五兩銀子說少也不少,仔細想想又能幹個啥?」

衛成聽出話裡的意思是說衙門太無情了,遇上這種事才給五兩銀子,讓人寒心。他是讀過書的人,看得比其他人明白,說:「是兩方面的問題。一來天降暴雨,出事的肯定不止一兩處,要都管他管不過來,只能讓村裡自己想轍兒。二來這事情不夠大,垮山是能說得明白的事,看著陣勢大,遭殃的說起來就只有幾戶人,生不出亂子也興不起謠言,官老爺不急。」

衛父還是覺得父母大人不夠上心,難道真就沒有更好的解決辦法了?

「或許有吧,也不是咱們能置喙的,咱們人微言輕多說無益。」

衛父點點頭:「我是想說你以後假如當了官,可得做個體恤老百姓的好官,你從村裡走出去得多為村裡人著想。」

「爹你想得也太遠了……」

「怎麼遠了?不是明年又有鄉試?三郎你在府學那邊都是最好的,回回得獎還能考不上嗎?」

衛成笑著搖搖頭:「不是這麼回事,且不說舉人是最難考的,哪怕考上了,要當官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爹我給你舉個例子,假如說我明年秋天有幸能中,中了之後朝廷會出錢送我們上京參加次年春闈,春闈再能考中,跟著還有殿試。殿試由皇上主持,能過這關的就是進士,被稱作天子門生。」

包括衛父在內的三人聽得雲裡霧裡,什麼春闈啊殿試啊,離他們太遠。

村裡百年都不一定能出個舉人,至於進士,他們從沒見過。

「不是說考上舉人就能當官?」

「爹你別急,我接著說。這一路要是都能中,皇上會賜下官身。假如說春闈這關沒過得去,又有兩條路可選,要嘛回去繼續苦讀,三年後接著應考。或者放棄應考,出來謀缺。不是說考中舉人就一定能當官,是考中可以當官。舉人出身家裡有點底子可在地方上謀個缺,沒底子興許一等好些年沒個音訊。」

衛父只知道地方上很多官都是舉人老爺出身,他就認為考中舉人肯定能當官,沒想到還有這些門道。

「那像咱家這樣的……能有戲?」

「所以說當官離我還遠,我想著走一步看一步,先把鄉試這關過了再說。」

衛成說到這兒,吳氏也緩過來了:「兒子心裡有譜你瞎操什麼心呢?當官不當官以後再說,反正只要能考上舉人,咱家的好日子就真要來了!三郎你說娘講得對不對?」

「是這樣。」從來只有窮秀才,沒有窮舉人的。

吳氏還嫌不夠,又說了男人一嘴:「咱們啥本事沒有也幫不上忙,就別整天嘮叨,你把當官掛在嘴邊三郎聽了不緊張?緊張起來能考得好?」

衛父動了動嘴皮子,想說你當家還是我當家?我就唸了一句還要挨教訓。

想想這婆娘的性情,算了,少說兩句。

所以說衛大郎降不住陳氏也是家傳,他爹就拿他娘一點兒辦法沒有,要說吳氏哪裡比陳氏強。也就是沒摳到那地步,還有點眼力勁兒,知道當外人面要給男人做臉。

「不說這些,岳父家現在咋樣?」

衛父和吳氏同時看向姜蜜:「還是讓蜜娘來說,出事那天你爹帶著你兩個兄弟去看過,之後沒再去,後面兩回都是蜜娘自己去的。」

衛成看向姜蜜。

姜蜜擱在腿上的手緊了緊,說:「他們在大伯家借住,這幾天好像在挖值錢的東西,後面可能準備起新房。」

「起房?這節骨眼起不了吧。如今府城和縣城倒還熱鬧,鎮上已經有些冷清了,市集那邊都沒什麼人,全回鄉準備搶收。收割,脫粒,晾曬,去殼,入倉……忙完怎麼都是兩旬之後,跟著地裡還有些活,全做完七月肯定過了,想請人蓋房子估摸要等頭年我成親那會兒。」

「要起個泥瓦房的話,還要提前跟燒窯的說好,訂下瓦片。瓦片易碎,從來是你說個數人家開窯新燒,沒有賣現成的。我記得爹當初為了給家裡換瓦頂費了很大力氣,捱得近的周邊沒有磚窯,瓦片燒好要拉回來就不容易。」

衛父聽得連連應是,說沒錯,就是這樣。

先不說幫忙出力氣的,要起房子泥瓦匠肯定要一個,要黃泥,要瓦片,他家裡什麼都沒了跟著還要打傢俱,又要請木匠……就算從中秋開始忙,弄好咋說也是九月間了,哪怕動作再快姜父他們也得在兄弟家住三個月。他家啥都沒了,住兄弟的吃兄弟的,嫂子哪怕再慷慨,時間一長也不會給好臉色,想想真是個麻煩事,這房子不好起。

「要是親家攢得有錢還好,積蓄不多才難辦,他們要起房還得重新買塊地,原先那地方沒法用了。」

要買的東西就有這麼多,想想看請人家幫你幹活哪怕都是自家人,錢可以不拿,總得給口飯吃,不然誰願意呢?

衙門賠那五兩不夠,咋說都不夠。

像他們啥都缺,哪怕先蓋兩間住著至少也要準備個二十多兩銀子。衛父受兒子點撥,粗粗一算,要這麼多,他心裡很替親家捏了把汗。

吳氏不像男人那麼心寬,她已經擔心起來,怕親家求上門。

要是說缺人幫忙還好,忙過這段時間等後面閒了去個人給他幫忙沒啥,起兩間房也用不了多久,不耽誤事。要是來借錢呢?吳氏不敢借她,怕借出去容易收回來難,尤其是借給親家,收不回來你還不好翻臉,那多憋屈?

想到這些,吳氏又忍不住感慨,三媳婦哪兒都好唯獨孃家太差。

那頭完全靠不上不說,還反過來拖累人。

她又一想,三郎說得對,跟著就要搶收誰給你起房子?要起房咋說都要等忙完之後,到那時三郎已經回學堂去了,要是親家來借錢,吳氏就準備往兒子身上推,說錢都給他帶出門了,老話說的窮家富路嘛。

22.022

衛成說他有點累, 想回屋歇會兒, 姜蜜讓他等等,從缸子裡打了水來關上門給他擦了身上,把汗漬擦去, 又翻了件乾淨衣裳出來換穿, 至於說回程路上穿的髒衣服被放在一旁, 她待會兒就準備拿去洗了。

眼看姜蜜端起木盆準備出去, 衛成叫住她。

姜蜜停下來回頭朝他看去, 問:「還要什麼?」

「沒,我想說難為你了, 我該早點回來的。前頭出事我不在家, 想你心中恐怕都不安寧。」

姜蜜把盆放下, 跟他坐到床邊,說暴雨來那天是有點怕, 當時雷聲特別大, 感覺就炸響在頭頂上, 那陣雷過去就沒什麼了。聽說孃家出事也慌了一下,好在家裡有主心骨,公公婆婆都很會拿主意。姜蜜說著扭頭去看衛成:「是我對不住你, 誰家結親都要看看媳婦孃家如何, 我孃家……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衛成挪了挪位, 讓自己靠她近些, 說:「別這麼想, 本來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 就不該靠著別人過日子。我娶你進衛家門也不是為了拉靠山,蜜娘你該知道我的……」

「我知道,不說了相公你睡吧,不是說累了?有話睡醒之後再講。」

衛成上床睡了,姜蜜到旁邊拿了把蒲扇給他招了會兒風,看他唿吸放平才站起來,先把蒲扇放回原位,而後端起木盆出了屋。怕外頭的動靜吵到他,還把西屋門給帶上了。

姜蜜把水潑進簷下水溝,將剛才用過的帕子搓了,準備去給衛成洗衣服,就聽見婆婆問:「三郎睡了?」

姜蜜點頭。

吳氏問她準備幹啥去?

姜蜜揚了揚她抱著的髒衣服,說:「我拿衣裳去搓。」

「那你動作快點,待會兒我們張羅幾個菜,今晚吃頓好的。」

「娘我記住了。」

為了不費缸子裡的水,婆娘們都是去池塘邊洗衣裳,姜蜜這就去了,過去找了個竹林底下背陰的位置蹲著,還沒把衣裳打溼又有人來。慢一步過來的先喊著秀才娘子同她打了個招唿,正想問前山村垮山的事,就發現姜蜜已經把皂莢擠開了,準備往衣服上抹,那衣服瞧著就不是莊稼漢穿的短衫,那擺很長。

「洗的長衫啊?是你男人的?」

姜蜜衝她笑了笑,說是。

那人跟著蹲旁邊來,邊砸皂莢邊問:「他留在家裡的衣裳還是人已經回來了?」

姜蜜說:「回來了,中午才到的,喝了粥在家睏覺。」

「你說這些學堂搞什麼呢?讀書人多金貴?回來也不能真讓他下地去賣傻力氣,放回來幹啥?」

姜蜜搖頭說她不懂這些,估摸前人這麼幹後人跟著學,慢慢就養成習慣了。

那人滿是促狹衝姜蜜擠了擠眼:「衛三郎出去半年時間,你也想得狠了,是該回來待幾天。」說著就發覺姜蜜臉都紅了,她笑得更歡,「咋的?你臉紅得跟紅屁股一樣,是害臊了?」

「瞎說,我是熱的。」

……

那人想起來,又問衛成說沒說府城長啥樣?一排排都是青磚大瓦房嗎?路面是不是特寬敞?街上很多馬車?

「相公說他到府城之後立刻往學堂去了,後來一直在伏案苦讀,沒怎麼出去看過。」

「也是,他過兩年還要考舉人吧?是要多用功。他出去這麼久,回來沒給你買東西?」

姜蜜剛才消退的紅暈又浮上來,說:「買了。」

「買的啥?拿來瞅瞅唄!」

「我沒帶上。」

「是什麼東西你說說看。」

「是個髮簪,梅花頭的。」

「木的還是……?」

姜蜜說是銀的,從沒見過那麼好的東西,都不敢用。

銀簪子啊。

她出嫁之前爹和後孃啥都沒給準備,誰能想到命那麼好,嫁出來第二年就能用上銀簪子。前人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真沒說錯,「你是嫁對了。這才剛開始,好日子在後頭。」

姜蜜心裡也甜得發漾,前頭那麼多年她都沒什麼能拿出來顯擺的東西,這是頭一樣。相公給買的梅花頭銀簪,村裡誰也沒有,是城裡賣的金貴首飾。

大熱天出來洗衣服本來是個累人的活,這會兒也不過才過中午,又熱又曬。姜蜜她心裡高興,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辛苦。

她跟人閒聊著就把衛成那幾樣給搓乾淨了,這會兒吳氏也沒閒著,她跟著去了趟王屠戶家,問今天有沒有肉賣,要新鮮的。使喚屠戶割肉的時候她特地抬了右手,把剛戴上去蹭亮的銀鐲子露了出來。

「喲!秀才娘你啥時候打的新首飾?」

「這可不是我打的。」

「不是打的還能是撿的不成?」

「去去去!這麼好的東西你上哪兒撿?……實話告訴你,這是三郎買來孝敬我的,我兒子孝順,他文章做得好得了學堂的獎賞,整整五兩銀子,大頭給我買了這個,還給他媳婦置了個銀簪。」

「什麼文章能換五兩銀子?那豈不是一個字就要值好幾個銅板?」

這說法有點意思,吳氏給他逗樂了,說那可不,三郎寫句話就要換一斤肉!就有這麼值錢!「先前過年那會兒我一副對子才賣你們八個銅板,現在知道了吧?你賺大了!」 王屠戶家還真跟吳氏買了對子,還要了兩張福字,都貼門口了。

之前是覺得這字兒不錯,怪好看的。這會兒聽吳氏說衛成一篇文章就要值五兩,王屠戶看他這副對聯的眼神都變了,感覺陡然間值錢了很多,彷彿真佔了大便宜。

「秀才娘你前次不是說三兩?咋又變成五兩了?」

「每個月都有,他們學堂每個月都有考試,考試就是出個題目讓大家寫文章,誰寫得最好給五兩銀子,第二好給三兩,第三好給二兩。他上上次拿的三兩,那三兩跟著信一起送回來了,後來又考了一次,這次得了五兩,五兩就換了我手上這個……我剛才還說他來著,你說說,得了錢不給自己添東西,想著我幹啥?我都一把歲數了用得著嗎?三郎他非要我收下,讓我天天戴著,說以後還給我買個金的。」

王屠戶聽出來了,吳婆子就是出來顯擺的,顯擺兒子,顯擺首飾。

也該她得意!

頭幾年好多人笑話她,都說她沒見過世面,以為自家兒子特別能耐,殊不知外頭厲害的讀書人太多了,你算個啥?他們還說衛家遲早會被衛成拖垮,到時候他讀書不行,種莊稼也不行,回來還得靠爹孃兄弟接濟。

那幾年吳婆子氣死了,又沒底氣跟人吵。

現在她可得意了。

誰還敢說她兒子不中用?衛三郎要是不中用,這村裡就沒有中用的後生。

王屠戶給切了刀好肉,鑽個眼子穿好遞給她,吳氏給了錢,提著肉笑眯眯往回走。回去路上又撞上幾個,問她怎麼就在割肉了?家裡有什麼好事?

只要有人問,吳氏就停下來說。去割肉顯擺一路,後來還去切了個塊豆腐,又顯擺一路。

好了,半下午時間,村裡人都知道衛成回來了。

不光人回來了,他如今發達了,有錢給他娘置銀鐲子,還能給媳婦用銀簪。看看村裡其他婦人,要不是用木簪,要不就拿頭繩捆捆,真沒見過使銀簪的。

只要聽說這事的,就沒有不羨慕,還有人特地上衛家來說想看看梅花頭的銀簪子長啥樣。

那簪子,誰看了都喜歡,恨不得自己也有這麼一支插在頭上。

陳氏先前讓衛成給氣回隔壁了,她當真不知道銀鐲銀簪的事,還是下午去地裡摘菜,半路上被孃家人攔住,孃家那頭問她得了啥。

乍一聽見,陳氏還懵。

「衛老三不是從府城回來了,就沒帶點東西回來給你們分一分?」

「帶啥?這麼熱的天啥放得住?」

「吃的放不住,別的呢?他都給吳婆子買了銀手鐲,給他婆娘買了銀簪,你們啥都沒有?他是當真不想認兩個哥啊!」

「啥?你說他買了啥?」

「你不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了。」

……

本來衛成沒買東西回來,陳氏唸叨兩句就完了,現在知道公公婆婆都有,姜氏也有,就他們分出去這兩家被撇開了,陳氏就慪起氣來。偏偏她還只能關上門生悶氣,頂多和男人嘀咕幾句,不敢撕擄上門。

說一千道一萬,衛家分了。

甭管找誰來評理,人家不會說衛成不對,怪誰?怪你自己目光短淺,是你要分家,死個舅子都要分,這不就分了嗎?

本來就是三伏天裡,陳氏一個想不通,差點把自己氣病了。

她在衛大郎面前說鐲子簪子,衛大郎回她一句那玩意兒戴不戴都可。陳氏聽著差點眼前一黑。得,男人估摸是指望不上了,她只得盼著毛蛋像老三那麼會讀書,長大了也讓她享清福。

陳氏關起門來慪氣的時候,衛成睡醒了,他下地看娘和媳婦都不在,爹倒是在屋簷下坐著,低著頭好像是在編草鞋。

「爹。」

「老三你這就睡醒了?」

「稍微休息一會兒,不敢多睡,怕晚上睡不著。」

「那你要沒事坐下喝茶?」

衛成問他有什麼活?乾坐著打發時間也沒意思,找點事做。

「這兩天活還不多,要不然你出去轉轉,去你大叔公那頭跟他老人家打個招唿……對了,你娘說今晚咱家吃肉,記得請你大叔公過來喝一杯。」

肉吃了,酒喝了,衛成去請的人,他還親自送了回去。

把大叔公送回去,再回來天也黑了,衛成跟他爹孃打過招唿就進屋準備歇著,姜蜜在灶屋忙了一通,收拾好梳洗一番也跟著進了屋。她進屋就發覺衛成靠坐在床頭上,問喝醉了嗎?

他搖頭。

「蜜娘。」

「嗯?」

「蜜娘你過來。」

姜蜜沒明白他在搞什麼,就朝床邊去,過去便被衛成拉進懷裡抱著,抱穩當了還拿臉去貼她臉。

姜蜜側了一下身子,想讓開,問他抱著不熱啊?

「不熱,一點兒也不熱。我正月裡出門之後就很想你,想了半年,心窩子都疼。」

姜蜜讓他鬧得不好意思,衛成還嫌不夠,在她頸邊磨蹭著說:「在府學的時候,每次想起你我心裡就火熱,睡也睡不著,不如起來讀書。能有那麼大進步,旬考月考總拿一甲也多虧蜜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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