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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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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番外之我不回頭

謝陸第一次摸槍,是在10歲的夏天。

學校放暑假了,爸爸整天忙著店裡的事,媽媽從早到晚不知所蹤,他照例被送到鄉下的爺爺家,到開學才會有人來接他。

但這卻是謝陸一年中最快樂的時光。鄉下有小魚小蝦,有數不清的鳥蛋,還有爺爺,從早到晚陪伴著他。鄉間貧瘠,可謝陸每頓吃得比城裡都飽都好,晚上,爺孫倆就躺在竹床上,謝陸給爺爺複述書本上的自己最喜歡的英雄故事,爺爺聽得眉開眼笑,直誇他記性好、聰明、有志氣。

只除了偶爾,鄰里間的閒言閒語,讓他不痛快。

「謝陸,謝陸。爸爸姓謝,媽媽姓陸。可惜啊,當爹的沒本事賺錢,當媽的聽說每天在外面偷人呢。」

「難怪一放假就丟到鄉里來。」

……

某個風和日麗的早晨,謝陸被爺爺叫起來:「陸陸,爺爺今天帶你去打獵。」

謝陸平時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一聽這話,一骨碌爬起來:「是用真槍嗎?」

看著他無比明亮的眼神,爺爺笑了:「傻小子,哪裡有真槍,氣槍就差不多咯!」

但這也足以令謝陸興奮不已。以前總看著爺爺揹著槍去打獵,但說他年紀小,從來不帶他。今天終於可以嘗試一把。

這次狩獵的結果,是令爺爺大大驚訝的。

山頂,野鳥們的盤旋聚集地。

除了開頭幾槍打的全無章法,槍槍落空。爺爺稍一點撥,謝陸就儼然一副老獵手的姿態——

十槍起碼能命中七八槍。

「我家陸陸,竟然是個天生的神槍手!」爺爺非常非常高興,他本​​就是個出色的老獵手,也不管謝陸年紀小還是第一次摸槍、能不能聽懂,一股腦就把自己的經驗訣竅,全跟他說了一遍。

謝陸就一直安靜地聽著。

到下山的時候,他已經可以槍槍打中野鳥的頭了。

這晚,爺孫倆照舊躺在竹床上,爺爺非常認真,也非常欣慰地對他說:「陸陸,這次爺爺送你回去,就跟你爸媽說,讓他們送你去練射擊。村頭的老趙家,就有個孫子在體校練射擊特長生,以後練好了,可以進部隊、當警察、參加奧運會,一輩子都不用愁了。」

謝陸一下子從床上跳起來:「爺爺,真的?你會跟他們說?」

「當然是真的,爺爺跟你保證。」

那晚,謝陸失眠了。腦子裡全是自己拿著槍,站在奧運金牌領獎臺上的畫面。

十歲的少年,其實還很難說有明確的人生目標。但若一旦有了個驚天動地的夢想,那就足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燃燒他所有的熱血和渴望——

直至這個夢想,輕而易舉被無情的現實擊碎。

爺爺的保證落空了。

他送謝陸回城裡時,爸爸正在那個人丁稀落的小飯館裡,臉色難看地算賬。爺爺讓謝陸坐在一邊,自己去跟他說。

結果過了不久,就聽到爸爸吼爺爺的聲音傳來:「我哪裡有錢送他去學特長?有書讀就不錯了!我還指望著他高中畢業馬上來店裡幫忙呢!」

「但是陸陸是個天生的……」

「爸,你就別管了,他是我兒子。」

「你也知道他是你兒子,這是孩子一輩子的事!」

「爸,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你趕緊走吧,晚了沒車了。」

……

那天謝陸最後的印象,就是趴在小店二樓那狹窄閣樓的視窗,看著爺爺在暮色裡,越走也遠。他的背影很佝僂,來的時候左手牽著謝陸、右手提著一隻雞和很多菜。現在雙手空空,一直低著頭,謝陸莫名就覺得爺爺看起來一下子蒼老了不少。

爺爺走到了公交站臺,一直在等車。他等了快一個小時,謝陸就在視窗望著他一個小時。

站臺上的人越來越多,公交車終於來了。謝陸看著爺爺快步走向車門,卻被一群人擠到了最後。然後,他就跟溪流夾縫中的一條魚似的,拼命往前擠。最後他終於上了車,滿滿的車廂,謝陸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之後幾年的寒暑假,謝陸依舊去鄉里跟爺爺一起過。但是學射擊的事,爺孫倆誰也沒有再提。只有一次,謝陸在燒灶煮飯時,看到爺爺最珍愛的那支老汽槍,被噼成了兩半,跟柴火丟在一起。

謝陸望著槍的「屍體」很久,最後把它丟進灶膛裡,燒了。

謝陸並沒有停止對槍的熱愛。

爺爺賣雞蛋攢下給他的零花錢,他一分錢也捨不得花;爸爸給的少得可憐的午餐錢,他也不花,餓著,就喝水。

攢夠四五十塊,就去市場,買最便宜的模擬玩具槍。打的是一粒粒的塑膠子彈。但謝陸天生對槍敏銳,能挑出一大堆模擬槍裡,做工最好的、瞄準最精確的。

然後就窩在家裡二樓的閣樓裡,每天打對面樓宇上,鄰居家掛的臘肉、辣椒、艾草……到了週末,就拿著槍上山,塑膠子彈打不了動物,就打樹葉、打螞蟻、打樹葉上的七星瓢蟲。

有一次,他自己拿了張「設計圖」,去找鐵匠鋪,要打一把真槍。師傅一看,當即就擺手拒絕:「你這孩子,膽子真大。誰敢給你打真槍?這圖哪兒偷來的?趕緊走!」

第二次,謝陸就學了乖。他把槍的零件,拆成好幾個圖,到好幾個鐵匠鋪去打。這花了他將近一年的積蓄。幾個月後,他終於擁有了自己的第一把槍。子彈用的是鉛彈,打不死人,但足以致殘,打飛鳥走獸更是不在話下。當他第一次開槍,打中了山上一隻野雞,終於感覺到,某種壓抑在身體深處很久的衝動和喜悅,得到了解脫和釋放。

這支槍是他的秘密,他誰也沒告訴,甚至都沒告訴爺爺。他只是每天回家越來越晚,他頻繁逃課,有時候甚至週末兩天都住在山上——反正也沒人注意到。他把打來的野味兒,賣給市區的餐館,換來的錢足夠應付自己的日常開銷。

十四、五歲的少年,卻活得像個十足的獵手,甚至漸漸在周邊山區小有名氣。因為他的獵物,總是眼睛被射中。

這隻有萬裡挑一的神槍手,才能辦到。

謝陸也有一種感覺。

每當他從山裡出來,回到城市,回到家中,回到學校。他只覺得自己跟這一切格格不入。但他也清楚,自己不可能靠打獵活一輩子,父親那間半死不活的小店,還指望著他去賣命。

可前路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十四歲那年,爺爺死了。是病死的。大概是怕他傷心,直至病入膏肓,躺在床上動不了,才讓人通知他和爸爸。

父子倆連夜趕到鄉里,望著病榻上的爺爺,都哭了。爺爺卻在笑,先握了握謝陸的手,說:「孩子,要好好過這一輩子,爺爺會在天上看你。」

謝陸哭得說不出話來。

爺爺又把爸爸叫到跟前,指著旁邊的櫃子:「那裡有我攢下的一萬塊錢,你答應我,讓陸陸去考射擊特長生,不然我死不瞑目。」

爸爸走過去,把錢拿出來,點了點,流著眼淚點頭:「好。」

遵照爺爺的遺願,他的屍體在三天後火化。

鄉里人都崇尚土葬,謝家的老人成了多年來唯一一個例外。沒人告訴謝陸,但是他明白,爺爺執意火化,就是為了把錢省下來,給他去讀射擊特長。

半個月後,謝陸初中畢業,省體校同時釋出了公開招生公告,其中射擊特長生3個名額。

謝陸跟爸爸提了報名的事,但那段時間爸爸正為了下個季度的店租焦頭爛額,每次他開口,爸爸就不太耐煩地擺擺手:「等我有空再說。」

謝陸怕耽誤了,就自己去報名、體檢、參加筆試……直至最後的射擊選拔考試那天。

省體校在全國也是名列前茅,所以考試這天,幾乎是人山人海。謝陸坐在考生中,身邊不是市體校的尖子生,就是全國少年射擊比賽的冠軍。唯獨他一個,當老師叫到他的名字時,表情有些疑惑:「謝陸?沒有任何射擊訓練經歷和成績?」

「沒有。」他答,平生第一次,手心出汗,感覺到怯場。

謝陸參加考試的那短短几十分鐘,吸引了體校射擊系全體老師前來圍觀。據說甚至連正在上班的校長,都聞訊趕到射擊場,看這個相貌清秀、寂寂無名的少年的槍法。

「靶位再往後移動30米!考生開始自由射擊。」

「10環、10環、10環……」

「後移30米!」

「10環、9。97環、10環……」

「換移動靶位!」

「10環、10環、10環……」

當考試終於結束,謝陸放下槍轉身、考官報出成績時,全場寂靜無聲。校長當場拍板:「把錄取通知書給他,這心理素質、這槍法……這個小子我一定得要!」

謝陸懷揣著熱乎乎的錄取通知,回到了家裡。路上他就按照老師講的金額,大致算了算,爺爺留的錢,剛好夠兩年的學費,生活費、剩下一年的學費,還有其他費用,他可以自己再想辦法。

十五歲的謝陸,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接近他的夢想。

也是,爺爺的夢想。

也是這一天,他第一次感覺到夢想被人撕碎的刻骨之痛。

當他把通知書遞到父親面前,父親卻長久地沉默著。

謝陸開口:「那是爺爺留給我學射擊的錢,我必須拿回來。」

父親突然就抓狂了。

他抓起通知書一把撕碎,謝陸驚得一下子撲過去,卻只搶下一堆碎片。然後,他看到了父親無比憤怒、無比鄙夷,卻還帶著幾分窘迫的表情。他冷冷地拍著桌子站起來:「我早就說過了,你高中畢業就要到店裡來幫老子。你爺爺臨死煳裡煳塗,你也跟著異想天開?你知不知道養一個特長生要花多少錢?老子哪裡去找那麼多錢?你爺爺的錢,早拿來交房租了,老子養你不要錢嗎?學射擊?你沒看到新聞說,那些奧運冠軍都沒飯吃,去澡堂給人搓澡?想到不要想!」

謝陸不明白,父親這滔天的憤怒,到底從哪裡來?他恨他的兒子嗎?

不,他一直生活得這麼憤怒,生活令他對任何事任何人都充滿憤怒——從謝陸懂事的那天起。

謝陸撿起一地的碎紙屑,站了起來:「你不給錢,我就自己打工,去上體校。從今後跟你沒有關係。」

「上你媽的體校!」父親一腳踹在他身上,直把他踹翻在地,「老子不準!還敢跟老子斷絕關係?你的戶口本都在老子手裡,你讀什麼學校是老子說了算。老子不讓你去讀,哪個學校能收你?他們敢?還沒聽說過敢逼人把孩子送去的!」

謝陸沉默了很久,從地上爬起來,上樓了。父親以為他被打怕了,也就不再管他,繼續坐下算賬。

過了一會兒,就見謝陸背了個包下來,還戴著頂鴨​​舌帽。

父親沒理他。

父親不知道的是,這一次離開,兒子再也不會回來了。

——

謝陸是在山裡生活的第三個月,見到那個男人的。

那是個陽光清朗的午後,他坐在溪流邊,正在清理剛打的一隻錦雞。旁邊還有一堆剛摘的筍——這是他今天的晚餐。

那個男人就這麼從林子裡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高大的男人。

只是,與身後隨從的冷峻精壯不同,男人穿著白色襯衣、深色休閒褲,出乎意料的年輕。他的臉上掛著笑,倒像是富家公子出遊踏青。

他在謝陸跟前蹲下,用無比修長白皙的手指,撥了撥那隻死透了的錦雞,然後問:「你就是謝陸?在省體校選拔考試裡技驚四座卻突然消失、現在活在山裡走投無路的謝陸?」

謝陸看他一眼,沒說話。

他又看了看謝陸背後的槍:「讓我看看你的槍法。」

謝陸靜默片刻,左手還拿著錦雞,突然就將後背的氣槍一掄,槍口抬起、手指扣到扳機上。這些動作他做得一氣呵成、速度極快,眼角餘光瞥見那男人蹲在原地、半點不慌,他身後站著的兩個男人卻瞬間色變,快速從腰間掏出槍,對準了謝陸。

那是謝陸從未見過的、漆黑沉亮的槍身。

那是真槍。

謝陸就跟沒看到兩把真正的勃朗寧正對著自己的腦袋,仰頭看了眼天,一抬手,扣動扳機。

一隻剛從頭頂飛過的翠鳥,掉了下來。正好掉在男人和謝陸中間。

謝陸將槍揹回去,繼續處理錦雞。那兩個隨從見狀,也緩緩將槍收起。

男人卻站了起來,雙手插入褲兜。

「謝陸,跟我走。」

謝陸抬頭:「你是誰?為什麼?」

男人卻再次笑了,朝一名隨從伸手,隨從便將腰間的手槍拔出來,遞給他。他一揚手,沉甸甸的勃朗寧就落在謝陸懷裡。

「你背上的,根本不能稱之為槍。你現在過的,也不是你應該過的生活。」他說,「有天賦的人,有他註定的命運和生活方式。我能帶給你這樣的生活。」

謝陸也站起來:「我憑什麼相信你?」

男人靜默片刻,慢慢笑了:「因為我能理解你,那種與這個世界的平庸,格格不入的宿命感;那種不惜燃燒一切、也要追尋自我的衝動。因為我始終在燃燒,並且被其中的魅力深深折服。

跟我走,謝陸。因為只有在我這裡,你才會被容納、被接受,並且永遠不會再被人辜負。現在你十五歲,我向你承諾,五年之內,會讓你成為這世上最偉大的射手。

當然,也是專屬於我一個人的射手。」

「以後就叫你T吧。」

「這個名字,有什麼含義?」

「你可以給它賦予很多種含義,但它也可以不代表其他任何含義。因為它就是你,T。」

謝陸——或者現在應該稱之為T。他覺得,那個男人的思想,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要深邃,也都要清澈。

他跟T印像中窮兇極惡的罪犯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跟著他殺人,你也覺得天經地義。

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T跟了他八年。

但只有頭三年,在他身邊。

因為就在第三個年頭,那宗案子發生了。

那時恰好,也是T第一次作案。他是那人手把手教出來的,所以作案時延續了那人的風格:計劃周密、擅察人心、心狠手辣、天衣無縫。

8個人,一週內隕命,沒有一點痕跡,被警方稱之為「完美犯罪」。但T很清楚,自己根本只學得了那人的一點皮毛而已。

而他從不問那人,為什麼要殺這些人。

他說殺,就殺。

只是在慶功的那個晚上,有人挑釁他:「T,你槍法雖然厲害,但其實啊,你是我們當中殺得最無聊的。趴在相隔幾百米的遠處,一槍幹掉一個,有什麼意思?我就喜歡跟要殺的人待在一起,跟她聊天,給她洗澡,聞她每一寸身體的味道,看她眼睛裡出現越來越多、多得數不清的恐懼!然後,就在這種恐懼裡,一點點的熬她,一點點的殺掉她——這才是真正的殺人。小子,要試試嗎?」

T想都沒想,答道:「不要!」

旁邊有人低笑出聲,這時,T就看到那人站在不遠處的燈光下,靜靜地望著他。

T一時看不清,他的目光到底是惋惜,還是不悅,還是憐憫。

只是T很清楚,每天晚上困擾自己的那一雙雙沾血的手,從此,大概會跟隨一生了。

沒人想到,就在這一年,這個季節,他們這個團隊,差點就被人揭露在陽光之下,一敗塗地。

而T也因為自己的第一次犯罪,遭到警方的堵截追擊。

明明是完美犯罪,卻終於遇到了對手。

也就是在那時,T第一次見到了那兩個人。那對同樣年輕得出乎意料的神探,聽說他們還是相愛摯深的情侶。

而後來再見到時,他們幾乎成了一雙屍體,只剩最後一口氣。

……

這個案子過後,被T視為兄長、視為神明那人,解散了整個團隊,就此銷聲匿跡。

而包括T在內的所有人,只要活著的,都開始自己過活。

「對不起,T。」那人說,「承諾你五年,卻只帶了你三年。」

T卻只是笑:「我的一生,聽你調遣。」

那人只點點頭,就不再看他。一個人望著窗外的火燒般的落日。T很清楚,那個案子,燃燒最多的,不僅是韓沉和他的女友,還有眼前這個男人。

離開他之後,T沒有其他的事可做,只有殺人。

於是開始接受一些僱傭和委託,迅速積累名氣和財富。只是,雖然已經脫離了那人,T仍然每次會把佣金的一半,都寄給他。他相信,其他人也是這麼做的。

只是,殺的人越來越多,價格越來越高。夢中那些撕扯著他的手,也越來越劇烈。有時候半夜都會驚醒,抓起身旁的槍,卻不知射向哪裡。

他也回去看過父親。昔日的店面蕩然無存,只有一個明明才四十餘歲,卻老邁如六旬的男人,拖著掃帚,在大街上掃地。只是依然憤怒而無能,有行人在剛掃過的地面,丟了張廢紙,都會令他橫眉冷對。但也只是橫眉冷對著空氣,不敢跟任何人抗爭。

T走到他的面前。

殺手職業,令他擅長偽裝。此刻他戴著壓得很低的鴨舌帽,蓄著濃濃的鬍子,膚色也做了改變。只是如果仔細看,眉宇間依稀能辨認出,當年那個清秀的少年。

但是父親沒認出他。他只抬頭看了T一眼,然後小聲嚷嚷:「讓一讓,掃地呢!」

T退讓到一旁。

看著他佝僂掃地的樣子,竟與爺爺的背影,有幾分神似。

T丟了個沉甸甸的包,在他腳邊,裡面是足以讓他富貴養老的現金。

他這才驚訝抬頭:「先生,你的包……」

T轉身離去。剛走出一小段,就聽到身後傳來遲疑的、激動、沙啞的聲音:「你是不是……是不是我家的陸陸?!」

T加快步伐,沒有再回頭。

父親,我的人生,已不再是你能理解的人生。

從你放棄理解我的那一天起。

最後一年,T的失眠越來越嚴重。經常睜眼一直到天亮,然後睡了兩個小時,就會在固定的一個時刻醒來,每天如此。

他看了書,自己的這種狀況,叫抑鬱症。

但他的心情其實很平靜。他想,就像那人說的,人活著,就是要燃燒自己。而他,大概殺了太多人,燒得太快,而積澱在心上的灰塵,也越來越厚,厚得撥不開。他已看不清這個世界。

最後一次出任務,他終於失手了。

大約是精神太過恍惚,又或者是看到目標人物身邊,還有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他三次扣上扳機,卻三次又放下。

最後,有些失魂落魄地離開高樓,卻被監控拍到了模樣。雖然是偽裝後的模樣,卻足以令他遭到警方的嚴密封殺和追捕。最終身中兩槍,逃入了森林。

叢林,是他最熟悉也最自在的地方。他用刀和火,自己剜出了子彈。然後在深山裡跑了11天。

終於甩開了身後的警察,而他也已精疲力盡,並不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K省邊界,地勢最為險惡的一段山嶺和叢林。

第二天的夜裡,他失足掉下一段山崖,昏迷不醒,隨身的數把槍也掉進了奔騰的溪流裡。

高燒,伴隨著腿部的劇痛。他一直渾渾噩噩,夢中,無數雙手,從懸崖下伸出來,把他往下拉。

他想,就這麼死了,也好。

因為那人說過,我們這樣的人,即使能夠構築一個全新的世界,也終將在庸人的平凡世界裡,寂寂無名的死去。

醒來時,卻看到一盞燈。

農村的普通木屋,宛如他幼時所居,簡陋卻整潔。而一個老人,背對著他,坐在燈下,正在縫補他身上脫下來的衣衫。

T看到這一幕,差點掉下淚來。

「爺爺……爺爺……」他​​喊道。

老人轉過臉。

卻不是他熟悉的面容,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農村老人。比記憶中的爺爺更瘦弱,更佝僂,更老邁。

笑容,卻那麼相似,就像是同一個人。

「孩子……」老人走到他面前,「你掉到山谷裡啦,腿斷了,爺爺把你背了回來。別擔心,已經上了草藥,會養好的。」

T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你為什麼幫我?」

老人愣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居然沒回答。

「我姓郭。你叫我郭爺爺就好了。」他說。

郭爺爺每天都很忙。雞一打鳴就起床,去屋後的半畝田地裡澆水、施肥,然後回來做早飯。他要做的是一大家子的早飯。T從視窗望出去,這幢小屋周圍,還有幾棟紅磚房,據郭爺爺說,住的是他的兒子,和幾個孫子。

現在多了個T,郭爺爺每天還要多做一個人的分量。然而老山中何其貧瘠,有時候米往往不夠吃,這時候郭爺爺就會把剩下的飯,全裝給T,自己則端起一碗菜粥,笑笑說:「我這麼老啦,吃不下太多東西。你要養病,多吃點。」

T也不拒絕,低頭大口吃光。身為一個殺手,他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戰鬥力為零,這令他強烈地缺乏安全感。如果不快點恢復體力,他的命就像始終懸在半空中一樣。

但住了幾天,T就發現這個家族的異樣。

譬如,郭爺爺的那些正值壯年的孫子,都沒娶妻!

譬如郭爺爺始終沒讓他們知道,T的存在。像是害怕著什麼,或者更像是執意保護他。郭爺爺就將他藏在這小屋裡。偶爾有人過來,立刻拿起草垛和席子,將他躺的那張木板床蓋住。等人走了,才拿開。

他不說,T就不問。

平時,一老一小,兩人也很少說話。郭爺爺似乎也不太愛說話,到了夜裡,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望著山溝裡的一輪明月,長久的發呆。而T也望著那久未看到過的,最清澈的月亮,然後進入睡眠。

他的失眠症好了。每天一覺到天亮,有時候甚至要郭爺爺叫他,才會醒。一睜眼,就看到他淳樸的笑臉,然後將一碗熱騰騰的粥遞過來。

偶爾,也會聊天。郭爺爺問:「孩子,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T答:「我做IT。」

見郭爺爺不說話,他只得又開口解釋:「就是計算機。」

這下郭爺爺明白了:「哦哦哦——我以前聽人說過。真厲害。」頓了頓又說,「我們這山裡,豺狼野獸多。你也是玩那個「戶外」,到這裡來的吧?以後不要來了,去點山明水秀的地方吧。」

T看著他,想起白天看到的,走過視窗那些木訥的農家漢,沒說話。

殺手,對於某些事情,是有敏銳直覺的。

T的腿骨遲遲未能癒合,有一天,郭爺爺端了碗雞湯來給他,裡面還有幾塊肉。一看就是雞身上最不好的部位:雞頭、雞屁股、雞脖子……但T還是接過,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第一次對郭爺爺,說了聲:「謝謝。」

郭爺爺又笑了。

結果這天夜裡,T一個人躺在小屋裡,就聽到外頭有個男人在罵:「老東西!就那一隻會下蛋的雞,你還把它宰了!腦殼有病吧你!老煳塗了!」

然後就聽到郭爺爺的聲音答:「我是看老六最近身子骨不太好,想給他補一補……啊……」

然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的聲音:「老東西!老不死的!我看你是想自己吃吧,雞頭呢?雞屁股呢?是不是你吃了?」

郭爺爺喘息的聲音傳來:「我吃了、我吃了……」

T垂在床邊的手,緊握成拳,然後又慢慢鬆開。

這晚郭爺爺躺在小屋裡,一直在咳嗽,聽得T心煩。天亮的時候,才聽他緩了過來。

「他們不是你的兒子孫子嗎?」T終於忍不住問,「為什麼這樣對你?」

郭爺爺沉默了好久,才說:「孩子,你說人的心,如果被髒東西矇住了,有什麼辦法,才能把那髒東西撕開?」

T沒答。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等我傷好了,你跟我回城裡吧。我給你買個房子,找個人伺候你,讓你好好養老。」

郭爺爺搖搖頭:「我就該死在這裡。」

那個叫顧然的女孩,是幾天後,被他們抓回來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從早晨落到天黑。T這時已經能坐起,只是不能走路。他就坐在單薄的木板床上,聽著隔壁傳來的,農家們連綿不斷的鬨笑聲。

而郭爺爺,一直在做飯,一直在熱酒。老三回來的時候,扔過來一堆米肉酒菜,大概是用女孩身上的錢,在山腳買的。

可當飯菜全做好、送過去後,郭爺爺累得精疲力盡,坐在門檻上,忽然就老淚縱橫。

「那是個很年輕的女娃。」他對T說,「造孽啊!」

T沉默片刻,問:「他們會怎麼做?」

郭爺爺的聲音,頭一回有點抖:「會把她丟到水裡,冷死,然後等有人來了,再打撈屍體。」

T稍微一想,就明白其中關竅,不再開口。

殺手生涯,早令他視人命如草芥。夢裡的一切或許揪心,醒來,他依舊是冷漠無情的T。那個女人既然落到這群人手裡,就是她的命。與他何干?

這時,郭爺爺忽然起身,走到灶邊,拿起壺酒,就一個人喝了起來。

T看著他醉得通紅的臉,沒說話。如果這樣能讓老人好受點,那就喝吧。

誰知喝了一半,郭爺爺忽然站了起來。

「我去找他們!」郭爺爺含著淚說,「不能讓他們再把這個女娃殺了。他們如果不放人,我就下山去報告派出所!」

T倏地抬眸看著他:「你不能去!」

郭爺爺拉開門就走了出去。

T想要站起來,動作太急,一下子從床上摔到地上:「郭爺爺!去了你就回不來了!」他低吼道。

老人已經走了。

這天,從上午直到天黑,老人也沒回來。

T一直坐在床上等。

直到夜裡八九點鐘,才聽到屋外有腳步聲。然後是什麼沉重的東西,「撲通」落水的聲音。然後有人含著醉意罵了句:「老東西,終於死了。」

T坐著,繼續等。

到了半夜三點,這是普通人一天裡睡得最沉的時刻。他拿起床邊的一支木棍,作為柺杖,緩緩起身。

他知道這裡不能再待下去,郭爺爺已死,明天那幫人就會來把屋裡的東西搜刮一空,或者一把火燒個乾淨。

雖然腿傷未癒,身上的槍傷也沒好利落,走路時全身都痛。但殺手的基本身手依然在。他幾乎是悄無聲息地,走入了隔壁的農舍。

院子裡一團狼藉,大部分人橫七豎八,全都醉得不省人事。但是前院,還有兩個人醒著,坐著在抽菸商量,是郭爺爺的兒子和大孫子。

「明天把這女娃丟去哪兒?」

「後山的猴子溪吧。那裡水涼,這兩天還滑坡了。」

「好。」

……

T繞開了他們,沒花多少力氣,就在一間柴房,找到了被鍊子鎖住的女人。

女人的確很年輕,也很漂亮,皮膚白皙。只是已經如同一具木偶,趴在地上,沒什麼人氣。看到T進來,她只抬了抬眼,又閉上了眼睛。

看到她,T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差點被燃燒殆盡的自己。

T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今天有個人,為你而死。」

顧然重新睜開眼,表情有些恍惚:「是那個老爺爺……」

T緩緩地說:「我今天救不了你。你如果有什麼願望,說出來,我替他為你完成。」

我欠他一條命。現在他為了救你,賠上了自己的命。

那麼我也會為你,赴湯蹈火,不在話下。

顧然的聲音很弱很輕:「你能給我報仇嗎?」

「能。你只需要給我名字。」

顧然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T保持沉默。

陰暗的柴房中,潮溼的空氣裡。兩個原本永遠不會有交集的人,因為這世間最大的罪惡和最弱小的良善,達成了協議。

「樂落霞。」顧然輕聲開口,「她偷了我的指南針和地圖。」

「柯凡、方緒、顏耳……他們輪姦我。」

「李明玥、張慕涵、樂落霞……他們在草叢裡。」

「孫教授……拒絕帶我回營地。」

「最後……還有這裡的這些人。我希望他們全部死掉,一個,都不要剩。」

……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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