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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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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林凰的閨房靜悄悄的, 窗外一陣勁風颳過, 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打著旋兒擦過地面,「嚓嚓嚓」的, 像是在告述房裡的人,夜深了, 該睡了。

「姑娘,您好歹躺下歇一會。」今夜不是瓊枝當值, 但聽到院墻外的打更聲, 知道是二更天了, 心中惦念姑娘,就又從廂房裡爬起來瞧瞧姑娘,進門一看, 姑娘果然還沒睡。

只見林凰正躬身伏在榻上的小几上, 提筆寫著什麼。

小几的右側還擱了兩封已經寫好的信。

瓊枝真是憂心死了,一個姑娘家連著兩夜不休不眠,這怎麼行?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啊。

瓊枝站定在木榻前, 小聲勸道:「姑娘,明兒再寫, 夜深了,就是寫好了信,也不方便寄。」

林凰宛若未聞,依然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著。徐幹走了,那個她還沒來得及好好告別, 就走了的男人,此時此刻,她瘋狂地懷念。

懷念與他的每一次相遇。

包括初次在林子裡的那次。

想起那日,他高高坐在樹枝上,就那樣直接地看清了她掀起裙襬要蹲下的動作。

那一幕,之前都是不太敢去回憶的,太過害臊。可現在,在徐大哥走了後的現在,林凰總會不由自主地去回憶那一幕,那是他倆的初見,雖然害臊,卻極有紀念意義。

「對不起,那日我……不是故意的。」

在洛城的雲嶺湖畔,二嬸和孟恬算計林凰,徐幹提前抱起她從視窗跳下那日,對她解釋過林子裡的事,也道歉過。

但當時的林凰過於害臊,背過身去,壓根沒有給予絲毫回應。

「徐大哥,我不後悔。」林凰正在給徐大哥寫信,提及到了初遇的事,提及到了他開口問的問題,她給了這樣的回答。

「我不後悔」四個字剛寫完,林凰的一滴淚就掉落下來,剛好滴在「悔」字上頭,瞬間氤氳了。

瓊枝是識字的,看到信封開頭的「徐大哥」和最末一行的「我不後悔」,立馬知道姑娘是在給已經走了的徐公子寫信呢,當即就溼了眼眶,再說不出勸姑娘早睡的話了。

瓊枝默默地退出房門去,又拿來一盞火燭擱在小几上,將小炕桌照得更亮堂,方便姑娘寫信。又給姑娘倒來一盞熱茶,擱在一旁。

做完這一切,瓊枝就躲了出去,躲在廊簷下默默垂淚,為自家姑娘早逝的愛情而哭。

林凰全心全意投入在給徐幹寫信中,無論瓊枝進來還是出去,都不曾在意。

伏在案上,一寫又是一個多時辰,終於寫完了手下的這封,拿過一把團扇來輕輕給它扇風,待上頭的字跡幹了,就小心翼翼摺疊起來塞進一個空信封裡。

就這樣,小炕桌上累積的信封又多了一封。

已經高高地壘起四封了。

林凰彷彿不知疲倦,剛塞好一封,立馬又拿起墨錠磨墨,濃濃的墨汁夠下封信用的了,就再次拿起毛筆又寫了起來。

當初徐大哥還在人世時,她心中每日都有很多話想對他說,但林凰害臊,矜持,就一直藏在心底沒怎麼說,甚至徐大哥給她來信,她也因為羞澀每次回信都很短。

想起那些不夠珍惜的歲月,林凰真真是悔死了。

眼下只想將心底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的話,全都落在筆頭,寫下來,待徐大哥頭七那日,全燒過去寄給他看。

臉面不臉面的,林凰已豁出去了,於是,在第五封信的末尾,林凰大膽寫了句「徐大哥,我想你」。

可最後一個「你」字,才剛寫完左邊的部首,右邊的「爾」字還沒來得及寫,突然西窗那頭隱隱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林凰一楞,深更半夜的,她沒睡是因為想徐大哥想得睡不著,怎的還有人也沒睡,還哭得那般傷心。

林凰擱下毛筆來到西頭窗邊,朝後院裡一望,只見墻根那蜷縮著一個小丫鬟,看模樣是前陣子才買進來的那個小丫鬟。

小丫鬟縮在那,一聲聲哭得可憐,林凰身為主子沒法子做到不管不顧,當即也不叫醒已在外間睡下的大丫鬟,自己從屏風上拿下一套披風,披在肩上就開啟了後門徑直去後院尋小丫鬟去了。

「你怎麼深更半夜的還躲在這裡哭?」見那小丫鬟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林凰溫柔道。

寶甜忙止住哭聲,抬起頭來仰望林凰,臉上滿是淚水。

「可是有人欺負你了?」見小丫鬟年歲很小,圓圓的娃娃臉看上去也就十歲多一點,林凰心中泛起愛憐之意,聲音越發溫柔了。

寶甜搖搖頭:「沒有人欺負我。」

「那你為何哭?可是家裡人生病了?」林凰耐心問道。

寶甜聽到這個,立馬哭得越發傷心起來。

林凰便知道,真是家裡人病了。窮苦人家一旦生病了,大多數連診金都付不起,很多就那樣拖著拖著就一病不起了。

「你別哭了,若是缺銀子,我這裡還有些閒錢,你先寄回家中給家人請個郎中瞧瞧,抓幾付藥。

」林凰說完,就要轉身回屋。

卻不曾想,小丫鬟突然跪行幾步,攔住了林凰,哭聲越發止不住了。

林凰蹙眉,滿心疑惑,難道不是缺銀子?

還不等林凰再猜測別的,房裡突然傳出一陣聲響,似乎有旁的丫鬟發現林凰不見了,要過來尋。

寶甜也聽到了,顫抖的小手趕忙扯住林凰的裙襬,跪地哭求道:「求大姑娘行行好,放我孃親一條生路……」

放她孃親一條生路?

這話林凰怎的越來越聽不懂了。

寶甜繼續道:「我娘本來病都快好了,我才來府上賣了死契的……哪曾想,我一進府裡,孃親的病就又惡化了。就在今日黃昏,我接到家書,裡頭說,說大姑娘您克我孃親,我若繼續在府裡服侍,我娘立馬就會沒命的……」

聽到這話,林凰簡直懷疑自己幻聽了,什麼叫她克了這小丫鬟的孃親?

林凰再好性子,也忍不住訓斥道:「你胡說八道什麼?」

小丫鬟身子一顫,但想到家書裡的內容,想到即將被剋死的孃親,寶甜害怕不說清楚不說明白,大姑娘是不肯放她走的,立馬哭道:「大姑娘,您是天煞女,滿京城都知道了。求求您了,放過我娘,讓我出府,我不想我娘跟徐公子一樣被您剋死……」

聽到這話,林凰身子都一顫。

她是天煞女?

滿京城都知道?

這種事兒,一個小丫鬟絕對沒有膽子深更半夜來騙她,實在是隨意打發個小廝去外頭打聽一下就能辨別真假的。所以,如今滿京城都在咒駡她林凰是天煞女麼?

她一直躲在閨房裡不出門,爹孃和妹妹知道了也不會告知她,所以她什麼信兒都不知道。

林凰苦苦一笑,其實徐大哥走了,她是不是天煞女又怎樣,她不在乎,她已經沒有那個心去在乎這些無稽之談。

「大姑娘,求您行行好,放奴婢出府。」

寶甜一個勁哭求。

林凰一陣無力地笑,虧她還想借錢幫助這個小丫鬟,到頭來,人家竟是相信了那些無稽之談,在嫌棄她,真真是可笑。林凰再不搭理,滿心疲憊地朝自己閨房走去。

小丫鬟跪倒在地,哭得很絕望。

林凰再沒回頭望一眼。

很快,小丫鬟的哭聲驚動了巡夜的婆子,被拖著帶去了主院,等待世子夫人明早醒來處理。

林凰真的很疲憊,她知道,她從來不相信那些無聊的天煞女之類的言論。但是,她卻深深的知道什麼叫做人言可畏,一旦滿京城流傳開來,對爹孃、兄長和妹妹將是毀滅性的打擊,嫁娶都將異常艱難。

「徐大哥,我該怎麼做,才能減輕點影響?」想到自己好端端的連累家人至此,林凰的雙腿都漸漸顫抖起來。

終於走到後門時,林凰已經雙腿發軟,邁過門檻都差點被絆倒。但進入房門後,突然僵立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只見她閨房的地上,躺著個血衣男人,臉龐被散亂的頭髮蓋住,看不見面容。

「難道我真是天煞女?」

看到房間裡無緣無故多了個即將嚥氣的男人,林凰都要忍不住自嘲了。

不過很快,林凰再沒瞎功夫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因為地上那個男人的身型很眼熟。

「徐大哥?」

「是你嗎?徐大哥?」

林凰的雙腿勐地有了力氣,幾個箭步就衝了過去,跪坐在地上拂開男人臉龐上的長髮,英挺的眉眼,果真是她的徐大哥。

伸手在他鼻端,還有唿吸。

林凰激動地趴在他身上:「徐大哥,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

林凰喜極而泣,淚珠嘩啦啦地掉。

喜過之後才發覺不對勁,徐大哥一直沒睜眼,身上到處血跡斑斑,林凰這才反應過來得趕緊找郎中來,連忙就要跑出去。

可林凰剛要起身,徐幹突然抬手抓住了她手臂,虛弱極了道:「凰凰,不要讓人發現我在這……我只是皮外之傷,上點金瘡藥就沒事的……」

男人嘴裡說著沒事,卻下一刻就徹底昏厥了過去。

林凰驚慌地捧住男人從她手臂上滑落下去的大手。

林凰不知道徐幹發生了何事,但他說不要告知外人,那她就絕不會告知外人。顯然,郎中也是在外人範圍內的,不能叫。

是以,林凰只能自己親手給徐幹擦拭傷口,上藥了。

可面對躺在地上的龐大男人,林凰才剛要將他上半身攙扶起來,就發覺自己力道太小,沒個人幫忙,根本連將男人弄到床榻上去躺著,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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