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14頁
杜裕知父子也分別向國子監告了假。
滕玉意帶著春絨碧螺等大丫鬟四處忙碌時,總能看到姨父和表弟步履匆匆的身影。阿爺本就腿腳不便,每日操勞的事又多,凡有照應不到之處,一概由姨父出面代勞,紹棠為了幫忙清點各項禮單,幾乎日日都窩在庫房。
每到此時,滕玉意胸膛裡就充塞著說不出的酸脹情緒,姨父滿腹學問,一生磊落無私,卻因性情太過剛直,始終未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前世還因為表姐和姨母相繼離世,落得晚景蕭疏。紹棠雖然仍不能支應門庭,但至少不像前世那樣懦弱膽小了。
這一切的轉機,源自上巳節的那個晚上。一想到此,滕玉意就愈發思念她的小涯。
每晚睡覺前,滕玉意都會在窗前供案上準備好小涯愛吃的石凍春和鮮果,可早上起來再檢視,酒和果子必定原封不動地放在那兒。
滕玉意心下悵惘,為此事,特地請教清虛子道長,道長說這種上古神劍會自行認主,來得突兀,走的時候也未必會打招唿。她身上的咒已除,它也算功德圓滿,再強留也無益,不如隨它去罷。
這日傍晚,滕玉意正膩著姨母和表姐說話,程伯過來傳話,說老爺請娘子過去一趟。
杜夫人又驚又喜,忙把滕玉意從自己懷裡拽出:“說不定是世子的眼睛好了,好孩子,快去問問你阿爺怎麼回事。”
滕玉意匆匆到了書房,一進門就看見阿爺端坐在榻上。
柺杖放在一邊,阿爺正望著手中的硃色小紙鳶發怔。
這紙鳶滕玉意很眼熟,阿孃去世那一年,她因為思念阿孃整日鬱鬱寡歡,阿爺為了哄她高興,便親手幫她紮了個小紙鳶。記得那日阿爺穿一件家常長袍,牽著她的手慢慢把她從房裡領出來。
到了花園中,父親先是蹲到她面前沉默地望她一會,接著便把小紙鳶舉到她眼前,認真地教她如何放線,滕玉意不肯讓父親帶她玩,只聽了幾句就跑開了。
跑了一段路她回頭,父親仍立在身後望著她,那時的父親還很年輕,但因為阿孃的離世,短短几月就憔悴了不少。父親那靜若幽潭的目光,滕玉意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之後沒多久,父親奉命率軍打吐蕃離家走了,某一日滕玉意想阿爺了,就將悄悄其取出,獨自跑到花園,默默地放了一下午紙鳶。
事後她怕把紙鳶弄壞,鄭重將其收在房裡,本以為早弄丟了,前一陣因為清點嫁妝又找出來了。
阿爺大約也想起了這件往事。
滕玉意鼻根一酸,阿爺的神情那樣蕭索,她這一出嫁,往後府裡就只有阿爺一個人了。
“阿爺。”
滕紹聞聲抬眸,不提防看到女兒面有異色,勉強露出溫煦笑容,放下紙鳶衝女兒道:“找你來,是有件事想告訴你。”
滕玉意靜靜坐到父親對面。
“今朝聖人在殿上為剿平彭震叛亂一事論功行賞。平叛之初,藺承佑即率神策軍成功奪回埇橋和渦口,此後又接連攻克彭震麾下數座重要城池,為剿滅彭黨立下首功。聖人封其為清元王,另賜府邸和兩千食封。府邸就在親仁坊,你們成親後先在成王府住一陣,等那邊修葺好便會另行開府。”
滕玉意怔了下,“清”,取滌瑕盪穢之意。“元”,暗合藺承佑的小名和他在皇室子弟中的排序。聖人對藺承佑的疼愛和期許,光從這個封號就能看得出。
她紅著臉繼續聆聽。
“此外還有一件事需告訴你,聖人同意在南陽城外立碑了。”滕紹目光有些惘然,“你祖父為保全江山社稷立下大功,但你祖父在守城期間的食民之舉有違倫常,四千多條人命,四千多條冤魂,民無貴賤,人命亦如此。聖人嗟嘆良久,只說朝廷對你祖父的追封是先祖做的決定,他無權褫奪,斟酌再三,下旨將你祖父的畫像從凌煙閣撤下,另行刪去功臣簿上你祖父和兩位伯父的名字。令史館補錄概要,同時立碑南陽城外,凡有過路百姓,皆可詳知南陽守城戰的真相。此碑由本朝第一匠作所制,所用石料極盡堅固之能事,據聞能屹立千年不倒,不必擔心日後湮沒於滾滾塵煙中。逝者無可追,真相卻永不可滅。你祖父的功與過,交由後人評斷。”
如此一來,滕家祖上的榮耀便蕩然無存了。
滕玉意卻如釋重負,南陽一戰為滕家後人帶來了崇盛的榮光,朝野上下一度人人稱羨,但這何嘗不是個巨大的枷鎖,那耀目的光環落到頭頂時,詛咒也悄然降臨。為了還債,她和爺孃付出了何其慘重的代價。
還回去。
她和父親,往後可以坦坦蕩蕩行走在天地間。
“聖人又說,祖上之過,本就不該罪及後輩。這些年阿爺為抵禦吐蕃東征西戰,那晚你為了御魔捨身跳井,種種功德,足以抵消大過。況且這是我們父女自發作出的義舉,當另行嘉獎。聖人慾封阿爺為晉國公,欲賜你千匹絹帛,統統被阿爺堅辭了。阿爺……阿爺想用這些恩賞換一場法事。”
滕玉意眼眶一澀:“為了阿孃?”
“你阿孃為了幫我們父女破咒,甘願捐出自己的福報。”滕紹啞聲道,“阿爺常在想,你阿孃這一生是被滕家給拖累了。如果當初娶你阿孃的不是阿爺,你阿孃定會平安喜樂。”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