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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案調查科2:重案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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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案 血色婚禮

  一

  平安夜,一陣寒風吹走了夜空中零星的幾片雲彩,月亮也不好意思地露出嬌羞的面龐。在月光的映襯下,六角形的雪花抱成小團在空中搖搖曳曳;雪花撫摸著葉片,變成滋潤萬物的露珠;雪花輕落池塘,散開點點閃著波光的漣漪;雪花墜入人群,則變成這個節日最美麗的饋贈。

  遠離城市的喧囂,雲汐市翡翠園小區一套貼滿喜字的套房內,兩對年紀五十多歲的老年夫婦落座在客廳之中。

  “我說親家,這房子的裝修您還滿意吧?”一位穿著得體的老婦抬頭望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歐式吊燈,接著笑眯眯地把目光對準了另外一個女人。

  女人很不捨地把目光從一臺價值不菲的立櫃空調上移開,笑得合不攏嘴:“滿意,滿意,太滿意了。要麼說秦姐、黃哥都是會辦事的人呢,是不是,老頭子?”女人說完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抽著悶煙的男人。

  “咳咳咳——”心不在焉的男人一口煙嗆在嗓子裡,漲紅著臉咳了半天。

  女人有些不滿地對他翻了翻白眼。

  秦姐很識時機地往男人面前推了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只要兩位親家滿意就行,為了兩個孩子,這可是我特意買的新房,三室兩廳的大居室。”說到“三室兩廳”,她還故意加重了語氣。

  “還是秦姐有心,我們家樂樂以後跟著你們家沖沖,那生活肯定是幸福美滿,說不定明年咱們就能抱上小小子了。”女人神氣活現地拍著大腿,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我們這日盼夜盼,就是希望能早點抱上胖孫子,如果真能如願,花多少錢我都願意!”

  男人一直沒有說話,皺著眉頭把手中的半截菸頭使勁地掐在了菸灰缸內,正當其他幾人相談甚歡時,他忽然起身拍了拍散落在身上的菸灰,用沉悶的語氣開口說道:“黃哥、秦姐,房子我們也看過了,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說完便邁著大步朝門口走去。

  女人有些掛不住面子,收起了擠滿皺紋的笑臉,接著從包中掏出手機假裝看了一眼時間來掩飾自己的尷尬:“時候確實也不早了,兩位親家早點休息吧,等過幾天咱們婚禮上見。”

  “哎,好!”秦姐也不好出言挽留,起身將二人送至門口。

  “嘭!”走廊裡傳來關門的聲響,女人趕忙回頭瞅了一眼,確定房門已經關實以後,她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惡狠狠地瞪著眼睛:“姓王的,你今天晚上給我甩什麼臉子?有話給我當面說清楚!”

  男人絲毫沒有給女人留面子,站在走廊的盡頭用質問的語氣說道:“說清楚?我跟你說什麼清楚?這就是你乾的好事!我們就一個女兒,你以為這樣的生活是女兒想要的?你考慮過女兒的感受沒有?你是親媽麼?你把女兒當什麼了!”

  聲音在走廊裡迴盪,女人鐵青著臉,牙齒咬緊嘴唇,怒火帶動的喘息聲越來越重,空氣中凝結著緊張的味道,大戰一觸即發。

  男人彷彿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無所畏懼地等待暴風雨的來臨。

  可能是有所顧忌,女人的理智最終還是戰勝了衝動,幾次的喘息之後,她沒有反駁,怒瞪了男人一眼,轉身走入了等待已久的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男人習慣性地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支菸點燃。在黑暗的走廊之中,男人的每一次唿吸,都伴著忽明忽暗的亮光,菸頭的每一次灼燒,都映著他憂鬱的臉龐。

  菸捲很快燃燒成了灰燼,他掏出手機,點開螢幕上的簡訊圖示,熟練地輸入了一串手機號碼,接著他在拼音鍵盤中敲出了一行小字:“樂樂,爸爸對不起你。”

  文字伴著叮咚的一聲響,傳送了出去。男人收起手機,繼續倚在牆邊,等待電話那邊的回復。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已經將自己的最後一根菸掐滅了,可裝在上衣口袋中的手機卻依舊沒有任何響動。

  為了確定自己沒有產生幻覺,男人再次檢視,手機還是沒有任何新簡訊。

  男人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掛著“2101”門牌的防盜門,轉身走進了電梯。

  凌晨也不知道幾點,男人躺在女人的身邊,翻來覆去不是個滋味,他掀開帶著體溫的被子,徑直走到桌前又拿起手機。

  “樂樂今天怎麼沒有給我回資訊呢?”男人皺著眉頭,有些焦慮。

  “難道睡著了沒看見?”

  “不會呀,樂樂天天睡那麼晚,而且睡覺前都會抱著手機玩上一通,不應該沒看見我發給她的資訊啊。”

  “難道手機沒電了,在充電?”

  “應該也不會,她從上學那會兒就有二十四小時不關機的習慣,充電也會開機的。”

  男人握著手機,在臥室裡來回踱步,嘴裡喃喃自語。

  當各種猜測都被否定之後,男人心裡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行,我得去看看。”男人下定決心,從床頭抓起衣物,三兩下穿好,快步朝外走去。當門鎖咯噔一聲被鎖死,屋內的掛鐘敲響了清晨五點的鐘聲。

  男人騎著電瓶車一路狂奔,穿過十幾個紅綠燈後,他來到了一個名叫山城小區的樓宇間。

  咕咚,咕咚……周圍安靜得有些詭異,這也讓男人的心跳越來越快,他顧不得去扶起沒有停好的電瓶車,一個箭步衝進了單元樓樓道內。

  “樂樂,開門!”

  男人拍打著房門,但沒有任何應答。

  “樂樂,開門!”男人提高了自己的嗓門,他已無心去考慮自己的叫喊是否會驚擾到樓內的住戶,作為父親的第六感已經讓他覺察到,他的女兒可能發生了大事。

  喊叫聲依舊石沉大海,在寒冷的冬季,男人竟然驚出一身汗,他慌張地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顫抖著雙手一個個地找尋屬於眼前這扇鐵門的那一把。

  叮叮噹噹的鑰匙碰撞聲驟然停止,男人手中緊緊地握住刻著“樂”字的十字花鑰匙。他深吸一口氣,將鑰匙對準了房門上的黃銅色鎖孔。

  吧嗒,吧嗒。隨著幾圈鑰匙扭動的聲響,男人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鎖舌離開了門框上的鎖釦。

  門被推開了,屋內潮溼濃烈的血腥味肆意地衝進男人的口鼻之中。

  他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有些癱軟地朝室內唯一的一間臥室走去。

  吱呀,隨著房門緩緩地被推開,眼前的一幕讓男人徹底昏厥了過去。

  二

  “我說算你狠,善用無辜的眼神。”一首為明哥特殊定製的手機鈴聲在我耳邊發瘋似的響起。

  鈴聲將我從熟睡中驚醒,我痛苦地把手從溫暖的被窩中抽出,眯著眼睛在床頭扒拉著手機的方位。就在音樂即將播放結束時,我的指尖傳來一絲冰涼,在艱難的抉擇間,手機被我一把握住。

  螢幕的亮光刺得我睜不開眼睛,我掙扎著在那塊閃光的液晶屏上找尋那個綠色的接聽圖示。

  屋內陣陣的涼意讓我清醒了不少。而此時我手機上的接聽鍵,也在轉眼間變成了“未接來電”。

  “我×,五點三十分,明哥的電話?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我已經清醒了七七八八,盯著手機上的電子時鐘,似乎明白了什麼。

  我剛想給明哥回過去,電話又響了起來。這次我沒有絲毫的猶豫,使勁地點了一下螢幕上那個綠色的圈圈。

  “明哥!怎麼了?”

  “給你五分鐘,洗漱完畢在樓下等我,發命案了。”明哥焦急地催促道。

  “知道了!”一聽是“命案”,我不敢怠慢,手腳並用地把衣服穿好,衝向了衛生間。

  我的名字叫司元龍,男,二十三歲,是雲汐市公安局刑事技術室的一名初級痕跡檢驗員,由於受父親的影響,在大學畢業時選擇了這一行當。

  在這裡,我必須要介紹一下我的父親,他曾是我們省在刑事技術上最有權威的專家,但無奈十幾年前因為案件的原因,雙腿殘疾,終日臥床不起。

  到目前為止,我已經工作有兩年之久,在科室裡也能勉強獨當一面。

  剛才給我打電話的人叫冷啟明,四十多歲,我們科室的法醫,也是我們科室的老大,平時我們都稱唿他明哥。

  他曾是我父親最得意的門生,但性格有些古怪,在我的印象中,除了我父親之外,他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一個人笑臉,冷麵法醫說的就是他。

  他說話做事一向不拖泥帶水,說五分鐘就五分鐘,我前腳剛踏出單元樓門,後腳我們單位的現場勘查車已經吱呀一聲停在了我的面前。

  “小龍,趕緊上車。”坐在駕駛室的一個胖子在向我使勁地招著手。

  我衝他做了一個“OK”的手勢。

  他叫焦磊,三十多歲,在我們科室負責刑事照相、影片分析以及影象處理工作。他也是我父親的徒弟,由於他身材圓滾,私下裡我都喊他胖磊,他是我們科室最逗的一個,由於脾氣相投,我倆的關係十分鐵。

  昨晚的天氣預報說,今天最低氣溫有零下五度,站在室外,我能感覺到一股鑽心的寒冷在肆意地蹂躪著我。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嘴巴中唿出的水蒸氣,剎那間變成了白色的霧氣飄散在空中。

  我幾步走到印著“犯罪現場勘查”字樣的江淮警車前,左手用力地抓住了車門把手使勁往外一拉,車門嘩地一下被拉開了,一股暖流襲遍我整個身體,這是車裡的空調給我帶來的舒適感覺。

  我搓了搓手,一頭扎進了車中。

  嘭!在我進入車內的那一刻,坐在後排的一個女孩用腳使勁地將車門從裡面撞上了,這也是她練就的一項絕技。我微笑著瞟了一眼她那張顏值很高的臉蛋。

  “臭流氓!”她從來都不認為我看她的眼神是在欣賞美女。

  她叫葉茜,比我小兩歲,是我們科室的實習生,刑警學院刑事偵查專業的女漢子,也是我的小師妹,但是她平時對我經常是沒大沒小,絲毫沒有把我這個師兄放在眼裡。由於刑警大隊隊長徐石是她的姑父,所以她在我們科室主要是起聯絡刑警隊的紐帶作用。

  在我們科室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個人,就是現在這個戴著“酒瓶底”眼鏡,沉睡在車廂尾部的科技男陳國賢。他在我們科室負責理化生物檢驗,有一雙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平時上班的時候,他除了吃喝拉撒以外,基本都是泡在自己的實驗室裡,他對檢驗有著狂熱的痴迷。

  一般喜歡搞科研的男人長得都比較著急,賢哥也不例外,別看他只有三十多歲,但光看面相,比明哥還要蒼老不少。所以私下裡,我們都喊他老賢。

  我們的科室學名叫刑事科學技術室,可兄弟單位更喜歡戲稱我們為“屍案調查科”,因為在我們科室,除了日常的檢驗工作以外,最為重要的一項任務就是負責全市命案的現場勘查工作。也就是說,哪裡有命案,我們就在哪裡。我們平時不是在命案現場,就是在去命案現場的路上。

  “什麼情況?”我坐在柔軟的汽車座椅上,對著副駕駛上的明哥問道。

  明哥回了回神:“具體的情況我暫時還不清楚,只知道命案現場在山城小區,死者是一名女性,刑警隊的人已經趕去保護現場了。”

  “哦!”我隨口應和了一聲。

  明哥沒有再浪費一個字,而是繼續將頭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勘查車在胖磊熟練的操作下,一路向案發現場趕去。前後也就幾十分鐘的時間,車窗外便交替閃爍著紅藍色的警燈。

  我搖開車窗伸頭向外望去,在小區一棟六層樓房的北側並排停著四輛警車,單元樓門前也被圈上了警戒帶。

  胖磊火速找了一塊空地將車停放規整,刑警大隊隊長徐石夾著筆記本,一路小跑來到我們跟前。

  “徐大隊,情況怎麼樣?”明哥看到對方緊張的神情,眉頭微微皺起。

  “冷主任,你可來了。”徐大隊嚥了一口唾沫。

  “趕快介紹一下!”

  徐大隊翻開筆記本:“我們是凌晨五點十五分接到的報警,說山城小區5號樓1單元202室有人被殺害。死者名叫王曉樂,女,二十九歲,是我們市中專學校的一名教師。報案的是她父親王振,根據她父親的介紹,昨天晚上九點鐘左右,他給死者發了一條簡訊,可死者一直都沒有回復,一開始他也沒感覺什麼不妥,可今天早上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就來到了女兒所住的小區,用鑰匙開啟門一看,女兒被人殺害在臥室之中。事情的大致情況就是這樣。”

  “現場勘查完畢我們再碰頭。”明哥從後備廂中取出幾件勘查服,給我們分發下去。

  “冷主任!我覺得還是要提醒一下你們為好,根據死者家人的描述,現場可能有些慘。”徐大隊合上筆記本隨口說了一句。

  “行,我知道了。”明哥不以為意。

  趁著換勘查服的空隙,我環視了一下現場外圍的情況。

  三

  案發現場山城小區在我們這裡也算是一個比較出名的住宅小區。當年這個地方炒得那叫一個熱,開發商曾要價八千一個平方,在大城市這個房價可能還不到一個零頭,可在我們這個三線城市,已經算是高價,時至今日我們這邊的均價才只有五千多一點。

  山城小區最大的亮點,就是它依山而建,從它的宣傳圖冊來看,景色那叫一個美不勝收。但開發商似乎並沒有考慮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安全問題,大約是在三年前,小區南側山體滑坡,直接導致山腳下的一些房屋嚴重受損,致多人受傷,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小區的承建商以及開發商均被問責。

  而這件事只是一個開端,後來因為這個小區,還牽出一件貪汙賄賂的案件。這件事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小區業主紛紛低價拋售房屋。小區內除了一期的三十幾棟多層樓房建起來以外,其他的房屋幾乎全部爛尾,小區裡隨處可見工地的建房裝置。這也是在小區裡發生那麼大的案件卻沒有一個居民圍觀的原因。

  發生命案的5號樓是一棟坐南朝北的磚混式六層樓房,這棟樓還恰巧就是這個小區中最為危險的一排靠山樓房中的一棟。樓南側五米處就是長滿樹木的傾斜山體,住宅樓跟山體之間只有一個象徵性的鐵絲網,根本起不到任何保護作用。屍體所在的位置,正是這棟樓的二樓東戶。

  我們五個人穿戴整齊之後,走進了警戒帶。

  案發現場的勘查,是有一定的順序的。首先,是由我這個痕跡檢驗員進入室內,處理整個現場的指紋、鞋印等痕跡,防止後續的技術員無意間破壞案發現場。

  胖磊作為刑事照相員,要拿著相機跟在我後面輔助我提取關鍵的物證。在這個數碼時代,單反相機的成像照片,已經成為痕跡檢驗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等我勘查結束,明哥會接著進入室內檢驗屍體。待案發現場的屍表檢驗結束之後,老賢會提取案發現場內需要分析檢驗的生物檢材回實驗室化驗。當然,所有的勘驗過程,都需要胖磊用相機輔助配合。

  也就是幾次唿吸的時間,我們各自帶著勘驗工具站在了案發現場的門前。胖磊在快速地組裝照相裝置,明哥和葉茜很自然地閃到一邊給我騰出了一個空間。

  我看了一眼朝北的房門,材質為鐵皮防盜門,十字花鎖芯,顏色為深紅色。這種門也叫工程房門,是開發商集體配備的一種極為廉價的房門,這種房門的主要構造其實就是兩層鐵皮中夾了一層硬紙板,力氣大的人,一腳就可以踹開,標準的防君子不防小人。

  我從勘驗箱內拿出了一根微型痕跡採集裝備。這個裝備由兩個部分組成,一根細如電線的攝像裝置和一個影像採集儀器,它的主要作用就是採集案發現場肉眼無法發現的痕跡物證,在這裡就是觀察門鎖是否曾經被撬過。

  裝備除錯好之後,我將攝像頭對準了鎖眼。隨著幾次咔嚓咔嚓的快門聲,鎖芯的內部構造被拍攝到了儀器內建的儲存卡之上。

  做完這一切,我拿出幾瓶粉末,開始採集房門上的指紋。這種房門是最為常見的客體,對我來說整個採集的過程不會超過十分鐘。

  也就在胖磊剛剛組裝完相機時,我收起採集指紋的毛刷,轉頭看了一眼,只見胖磊輕輕地在快門鍵上按了幾下,舉起右手對我做了一個“OK”的手勢,我會意地推門走進了案發現場。

  案發室內為一室一廳結構,目測面積不超過七十平方,進門右手邊為客廳,在客廳之中擺放了一組沙發和一套家庭音響。進門的左手邊為餐廳和廚房,透過一扇透明的玻璃移門能清楚地看到廚房有嚴重的翻動痕跡。客廳的南側由東向西依次為臥室、衛生間和儲藏室。根據報案人的描述,死者就在這間臥室之內。

  我蹲下身子用手指使勁地敲擊了幾下鋪著木地板的地面,地面上並沒有傳來明顯的響聲。

  “強化木地板。”我很快判斷出了我進入室內第一步要處理的客體。

  一般強化木地板在裝潢的過程中都是溼貼,它的工序就是先在室內抹一層水泥地坪,接著打上地槽,最後把木地板鋪在上面就算完工。鋪設完畢的木地板都是緊貼著地面,中間沒有空隙,所以敲擊起來並沒有太大的聲音。

  但如果是實木地板那就截然相反,因為實木地板在鋪設的過程中會先打一層“龍骨”,接著再把木地板架在“龍骨”之上,也就是說實木地板和地面有一段空間,在敲擊的過程中,會發出咚咚的回聲。

  判斷地面的材質對提取現場足跡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拿強化木地板來說,由於這種地板大多都是使用工業用膠把碎木屑擠壓在一起,所以這種地板有很強的硬度和光滑度,鞋子踩在上面可以留下清晰的鞋印。對於這種客體上的鞋印,我只需要使用足跡燈便能清楚地觀察到。

  而實木地板的難度就要高一些,因為它的表面有坑窪不平的紋理,鞋子踩上去有時候只能留下部分鞋底花紋,針對這樣的地面,我必須要在室內找尋大量鞋印,把鞋印照片剪下拼接,才能湊成一個完整的鞋底花紋。

  好在現場的地面屬於那種直接就可以觀察的客體,這讓我長舒一口氣。

  可當我開啟足跡燈開始搜尋地面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卻彷彿在告訴我:“小樣,你是不是高興得太早了?”

  我驚訝的原因,是因為室內出現了我始料未及的一種鞋印。

  我蹲在地上,小心地挪動到鞋印旁邊。整個鞋印是由縱向排列的幾處凹陷點狀痕跡組成的,我皺著眉頭仔細地觀察眼前這些看似極不規律的白色點狀凹陷。

  胖磊看到我緊鎖的眉頭,走到我跟前:“怎麼了,小龍?”

  “磊哥,我剛才進門前詢問過,所有無關人員的鞋印我基本上都已經排除了,就目前來看,這種鞋印應該是嫌疑人所留下的。”我手指著地面。

  “這是什麼鞋印?”胖磊也盯著地面有些好奇。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釘鞋。”

  “釘鞋?跑步用的釘鞋?難道嫌疑人是運動員?”胖磊有些欣喜。

  我搖了搖頭:“也不是所有的運動員都穿釘鞋。在我們市面上流通的釘鞋分為很多種,光我知道的就有四種。”

  “四種?”

  “對!這第一種就是我們熟知的田徑釘鞋,主要是參加跑步、跳高以及跳遠的人所穿;第二種就是足球釘鞋,這個很好理解;第三種叫高爾夫釘鞋,因為在打高爾夫球的過程中,揮舞球杆需要用力,所以一般經常打高爾夫的球手也喜歡穿釘鞋;第四種也是一種比較常見的釘鞋,叫釣魚釘鞋,一些釣魚愛好者如果在河中釣到大魚,需要腳底的抓地力來提供支撐,這種釘鞋在市面上也普遍存在。”

  胖磊邊聽邊點頭:“原來還有這麼多的種類,我還以為能用它來判斷嫌疑人一些特徵呢。”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非但不能縮小嫌疑人的範圍,相反還會增加分析的難度。”

  “哦?怎麼說?”

  “從現場的鞋印我們不難看出,嫌疑人所穿的釘鞋鞋底帶有很堅硬的鞋釘,否則也不會將室內堅硬的強化木地板都劃出印子。現在可供我們分析的只有這幾排不規律的點狀痕跡,根本不能從鞋印上分析出嫌疑人的高矮胖瘦,所以它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胖磊看著我有些失望的表情,拍了拍我的肩膀:“也不要糾結,咱們先處理一下別的痕跡,萬一嫌疑人沒有戴手套作案,找到指紋豈不是更有針對性?”

  我也只好站起身,朝被翻動得比較厲害的廚房走去。

  四

  廚房裡的鍋碗瓢盆以及調味料被打翻一地,顯然,嫌疑人對廚房的擺設並不是很熟悉,否則也不會鬧出那麼大的動靜。

  “兇手把廚房翻那麼亂幹什麼?”胖磊說出了我的疑問。

  “會不會死者將自己的財物藏在廚房裡了?”我說出了一種可能性。

  “嗯,或許有這個可能。”

  “我先把廚房的痕跡物證處理一下再說。”說完,我走到了一堆調料瓶前,開始了緊張的處理工作。

  當最後一個調料瓶被我放在櫥櫃上時,我有些失望地搖了搖頭。

  “怎麼?沒有情況?”胖磊站在一邊拎著相機問道。

  “基本上都是陳舊性的指紋,並沒有發現新鮮的,而且透過指紋的大小可以判斷為女性,有可能就是死者所留,換句話說,嫌疑人作案時戴著手套。”

  “奶奶的,都被一些警匪片影響的,現在屁大一點的小孩作案都知道戴手套。”胖磊有些氣急敗壞。

  “磊哥,你彆著急,咱們還沒有進入屍體所在的重點部位,現在下結論還過早,明哥和老賢還沒出場呢。”現在輪到我去安慰他。

  磊哥“嗯”了一聲,重新調整了相機的鏡頭,跟在我身後來到了臥室的門口。

  臥室房門的處理工作對我來說就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碟,五分鐘後,整個房門被我處理完畢,結果依舊不容樂觀,並沒有發現可疑的指紋留在門上。

  吱呀,白色的木門被推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朝我們這邊撲來。雖然我跟胖磊都戴著厚厚的口罩,但依舊被這濃重的氣味給頂了出來。

  我們兩個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幾步,好給自己一個換口氣的機會。

  “阿嚏,什麼味道?”胖磊打了一個噴嚏。

  我隔著口罩捏了一下自己的鼻尖來緩解這種不適。

  “進去看看再說。”胖磊用手推了我一下,示意我抓緊時間。

  我深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重新推開了房門。

  “這……這……這……這……”胖磊只是掃了一眼臥室,舌頭便如同打了結一般。

  我也被現場的慘狀給驚嚇得說不出話來。

  這幾年命案現場沒少見,多少有一些免疫力,可這個現場卻讓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

  臥室內的陳設很簡單,進門靠左手邊是一張白色的木質衣櫃,衣櫃緊貼牆體,靠臥室的東牆有一張雙人床,床尾的牆面上掛著一臺液晶電視,臥室的南側,是一處通透的大陽臺。

  屋內的牆面,並沒有太多的裝飾,就是簡單的乳膠漆白牆。

  在白牆最醒目的位置上,寫滿了血字,“賤人”“婊子”“騷貨”,一個個扎眼的漢字,挑逗著我的視覺神經。可能嫌疑人在寫字時,蘸的血過多,每一個血字的下方都有幾條流淌狀的血痕。血字在白牆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驚悚,這個場景跟恐怖片上的經典片段如出一轍。

  屍體被切割成了兩截,它的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文胸,下身赤裸,整顆頭顱被砍下襬在了床的正中央,人頭的南側靜靜地擺放著一把沾著碎肉和血塊的菜刀。

  死者頸部的人體組織掛滿了半固體狀的殷紅色血塊。屍體的大腿兩側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線條狀的銳器切割傷,傷口深至肌體,透過淡黃色的脂肪表皮,可以清晰地看到殷紅色的肌肉組織裸露出來。

  雙人床上的白色被褥已經被血全部浸透。整個現場只能用“殘忍”“血腥”“變態”去形容。

  我和胖磊僵在屍體面前,額頭上滲出大顆汗珠,在死寂的室內,我們可以清楚地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我不敢怠慢,抓緊一切時間處理室內的痕跡,幸好現在是冬天,被褥的吸收能力很強,室內地面並沒有太多的血跡,這給我的痕跡檢驗工作沒有增加太多的難度,胖磊則舉起相機,認真記錄現場的原始狀態。

  幾十分鐘後,我確定室內客體已被仔細地處理了一遍,對在門口焦急等待的明哥揮了揮手。

  明哥抓起箱子,幾步走到屍體的面前。我注意到他只是眉頭微微擠了一下,便很快舒展開來。

  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現場都這樣了,他依舊如此淡定。我在心裡不禁感嘆明哥的魄力。

  “啊!”我還沒回過神來,葉茜的驚叫聲傳入了我的耳中。

  我閃過正在仔細觀察現場情況的老賢,快步走到她的跟前:“你沒事吧?不行你在外面稍微等一會兒?”

  葉茜雖然現在在我們科室工作,但怎麼說她也就是一個實習生,而且還是一個女孩子,這種血腥的場面,不見為妙。

  她用右手使勁地按了按太陽穴,倚著門框衝我擺擺手:“沒事,我站在門外就行。”

  “現場有如此明顯的洩憤行為,看來嫌疑人跟死者之間的仇恨不是一般的大。”明哥站在屍體的旁邊,看了一眼被切開的死者頸部。

  “洩憤行為”再好理解不過,在命案現場中,大多數發洩行為是透過損傷屍體來實現,當復仇行為達到目的後,若憤恨的情緒仍未了,就有了附加的行為動作,嫌疑人會接著在被害人身體或某個部位繼續做一些與殺人無關的行為動作。這個現場的血字、屍體上的一條條銳器傷口,就是“洩憤行為”的最好寫照。

  明哥大致掃了一眼屍體之後,把目光集中在了牆面上的血字上。

  “小龍,這上面有沒有什麼發現?”明哥問道。

  我聞聲再次走進房間,在牆面上找了兩個我正好平視的血字仔細地觀察起來。

  “結合現場其他客體遺留的印記,血字應該是嫌疑人用手指蘸取死者血液直接寫在牆面上的,牆面上沒有留下指紋,很顯然,他戴著手套,而如果我沒有判斷錯誤的話,他戴的還是一種比較特殊的手套。”

  “哦?什麼手套?”明哥有些好奇。

  “嫌疑人戴的應該是乳膠手套。”我很肯定地回答。

  “你是怎麼判斷的?”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五

  我再次確認了一下書寫痕跡開口道:“一般市面上流通的手套有五種。第一種,棉紗類手套。這種手套是由純棉紗或者棉紗、化纖混紡以及雜色紗製成的手套,多用於國企或者大型私企的員工,比如煤礦、鋼廠等,包括我們勘查現場使用的手套也屬於這一類,這種手套價格較貴,所以它的編織工藝、花紋、規格大小均是國家統一的標準,這種手套印,會反映出固定的花紋特徵。”

  “第二種,化纖手套。這種手套是最常見的民用手套,由於造價便宜,建築工地上的工人使用較多。而它經使用後,表面纖維容易積結成球,就算是新的手套也避免不了,這些特徵也會反映在手套印上。”

  “第三種,布類手套。可以做布手套的材質很多,手套除本身製作的原材料有區別之外,都是經過半機械、半手工製作而成的,所以手工藝的製作過程給手套留下了一些工藝製作特點。打個比方,有的布類手套為了美觀,會在手指尖的位置縫上圖案,或者縫上一些拼花,這些特徵表現在手套印上,都是截然不同的特徵。”

  “第四種,皮革類手套。皮革類手套有純皮、翻毛皮、人造革皮等幾種,這種手套的工藝製作過程與布類的相同,也有布類手套存在的特點。而一般來說,皮革類手套比一般的手套都要肥大一些;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翻毛皮手套指節與前手掌連線處有一不規則的切面突出邊;有的皮手套還具有本身的皮革的花紋;人造革手套表面還有龜裂印跡;這些在現場之中,都是比較好識別的特點。”

  “第五種,乳膠類手套。這種手套是一種燒製的專業工業手套。其特點就是彈性大,表面光滑,在手套沒有破損的情況下,沒有什麼特定的特徵。乳膠手套印,也最接近人手指的大小。”

  我換了一種站姿接著分析:“我在整個室內的所有客體上發現的手套印,幾乎都是接近人體的手指的大小,指印沒有任何特徵。從這一點基本可以確定為乳膠類手套。如果之前只是我大膽的猜測的話,那現場的血字就讓我更加確定了我的猜想。”

  “這怎麼說?”葉茜好像已經適應了案發現場血腥的場面。

  我指了指牆面的空白處:“咱們來看看現場的血字,用血量很多,說明嫌疑人所戴的手套吸收性很差,否則不可能在字跡下方出現流柱狀血痕。這就排除了吸收性很好的棉紗類、布類和化纖類手套,那麼剩下的只有皮革手套和乳膠手套。”

  “我剛才也已經說過,一般皮革類手套比正常的手指都要肥大一些,如果嫌疑人戴的手套是這一類,在書寫的過程中,由於手指的擠壓,手套會有或多或少的變形,力度的大小決定了手套接觸面積的粗與細,那麼他不可能在牆壁上寫出筆畫如此均勻的字跡。因此只剩下最後一種與手指緊貼不變形的乳膠手套。”我一口氣說完了我的分析結果。

  “嗯,判斷沒有瑕疵,我同意你的觀點。”明哥點了點頭。

  “另外,從筆跡上來看,嫌疑人應該是一個心思縝密、處事不驚的人。”我又補充了一句。

  “哦?這又從何說起?”

  “我之前看過一些筆跡心理學的書籍,現場的犯罪筆跡其實就是犯罪分子心理痕跡的客觀記錄。比如寫字筆跡潦草,可反映出犯罪分子平時脾氣急躁;筆跡塗改較多,提示犯罪分子平時做事不果斷,顧慮重重;筆跡停頓較多,文章斷斷續續,反映出犯罪分子平時做事沒有毅力,拖拖拉拉,甚至會丟三落四。”

  說完我用指尖點了一下牆面:“咱們來看看現場牆面的這些血字,字跡一氣呵成,筆法沉穩,而且寫的還是正楷。很顯然,嫌疑人應該是殺人以後才在牆面上開始書寫,從字跡上不難看出,他在書寫的過程中十分沉著冷靜。試想,一個如此血腥的現場,還能如此淡定,這說明他就是一個活脫脫的冷麵殺手。”

  “看來咱們接下來的勘查工作必須要細緻地進行!”

  明哥說完,便開始低頭觀察那個被嫌疑人砍下的死者頭部。

  “重度顱腦損傷,傷口足以致命。”明哥用手扒開掛滿血塊的頭髮看了一眼碎裂的傷口。觀察結束,他開始在室內尋找致傷物。

  明哥的目光如手電筒的光束一般,開始分析屋內的每一件物品。

  最終,他把目標鎖定在有些傾斜的床頭櫃上。

  在櫃子的尖角處有一小處乾涸的血跡,血跡之上還粘著幾根長髮。因為棕紅色的床頭櫃和血液顏色相近,在提取指紋時,這一重要的位置,我並沒有察覺。

  “死者的下體有性行為的跡象。”老賢扶了扶掛在鼻樑上的眼鏡片。

  明哥看了一眼死者紅腫的陰部:“回頭提取一下陰道擦拭物,看看能不能檢驗出DNA。”

  “小龍,屍體現在交給我和老賢,你帶著葉茜把室內再重新勘查一遍,不要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明哥吩咐了一句。

  我點了點頭,提起自己的勘查箱和葉茜朝陽臺走去。

  雖然案發現場室內面積不大,但是涉及的痕跡物證卻很多,我們足足用了三個小時,才完成勘查工作,把屍體送至殯儀館進行解剖。

  作為痕跡檢驗員,整個現場我只提取到了一個對案件偵辦沒有任何作用的釘鞋鞋印,鞋印沒有研究價值,所以我跟明哥他們一道去殯儀館搭把手。

  按照我們市局的規定,涉及屍體的解剖,都必須在殯儀館進行,一方面是因為殯儀館有相關配套的屍體儲存裝置,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屍體冷凍櫃;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對死者的尊重。咱們中國人有一個傳統的觀念,死者要入土為安,在安葬之前,殯儀館是屍體最好的歸宿。

  我們雲汐市殯儀館內建有配套完善的法醫解剖室,因為市局對我們刑事技術室相當認可,所以解剖室的裝置也比其他地市高出了不止一個檔次。

  半個小時後,屍體被從藍色的裝屍袋中取出,像膠水一樣黏稠的條狀血塊隨著屍體的移動牢牢地吸附在解剖床上。

  明哥從一個印著“開顱電鋸”的工具箱中拿出一把小號電鋸,電源線被他快速地插在解剖床的三相插座上,電流接通的那一刻,伴著嗡的一聲響,切割齒輪開始飛速地旋轉起來。

  明哥用拇指按住手柄上的紅色按鈕,電鋸從“狂怒”變得“安靜”了許多。

  除錯完畢,他把電鋸放在一邊備用,左手從一包排列有序的解剖工具中抽出一把“柳葉刀”,做著細緻的消毒工作。

  看來明哥準備先從死者的頭部開始解剖。我站在一旁沒有出聲。

  嘩啦。明哥右手捏住刀片,左手穩住死者的頭部,沿著太陽穴的位置快速地畫了一個圈。

  噹啷!使用過的柳葉刀被明哥扔在瞭解剖床的凹槽裡,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只見他雙手扶住死者的頭部,手指在切口處上下撥弄,找尋適合發力的切口。

  刺啦,隨著一陣頭皮被掀開的聲音,一個佈滿毛細血管的白色腦殼出現在我們的面前。腦殼上有一個很扎眼的三角形凹陷狀骨裂。

  嗡,嗡,開顱電鋸的聲響再次在解剖室內響起。

  六

  記得當年第一次見明哥開顱,我幾乎把當天的飯菜都吐了出來。好在這些年已經有些麻木,可就這樣,我依舊不敢正視眼前這一幕,站在我身邊的葉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不聲不響地走出瞭解剖室。

  幾分鐘後,一個椰子殼似的頭蓋骨被輕輕地放在瞭解剖臺上。明哥低頭仔細地研究後開口說道:“這是第一致命傷,嫌疑人應該是抓著死者的頭部,勐烈撞擊床頭櫃的尖角將其殺害,然後才開始了下一步的分屍行為。”

  “明哥,你是說,嫌疑人把死者的頭顱砍掉,也屬於洩憤行為?”我問道。

  “對,基本可以斷定。而且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現場除了床上有大量的血跡以外,地面上很少有噴濺狀血跡。要知道,死者可是整個脖子被砍掉,頸動脈是直接切斷,在人體內,頸動脈的血壓很高,如果活生生地把人的脖子切開,那現場肯定到處都是噴濺狀血跡,不可能只留在床上。”

  我在勘查地面的時候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所以明哥的解釋我很認同。

  “按照我的分析,嫌疑人應該是先將死者殺害,中間停了一段時間,才開始用刀砍下死者的頭顱,這時死者體內的血液迴圈停止,所以頸動脈的血才沒有大量地噴濺。”

  “難怪床單上的血跡大多是流淌狀。”我回憶著現場的場景。

  “對了,國賢,你把現場提取的那把菜刀給我拿來一下。”明哥轉頭看了一眼放置在地面上的牛皮紙物證袋。

  老賢應聲,從口袋中拿出一把剪刀,沿著物證袋的虛線剪口將袋子剪開,那把沾滿血跡的銀白色金屬菜刀再次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明哥用解剖床上的水管,將屍體頸部的血跡沖洗乾淨,頸椎骨的斷面很快露了出來。他把菜刀上的豁口對準了骨切面,然後很確定地說道:“這基本上可以肯定是分屍的刀具。”

  而這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明哥,你看屍體大腿內側的線條狀銳器傷,像不像手術刀造成的?”

  明哥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他用手掰開傷口仔細地觀察傷口的切面。

  “嫌疑人使用的工具很鋒利,不排除是手術刀。”

  他說完又從工具箱中拿出一個物證軟標尺貼在傷口之上。

  “十釐米。”

  一個傷口測量完,接著換另一個。

  “十點一釐米。”

  “十點二釐米。”

  “十釐米。”

  ……

  明哥將大腿上所有的傷口丈量一遍,放下軟尺說道:“從傷口的切面來看,嫌疑人肯定不是使用菜刀完成這些切割傷,因為菜刀的鋒利度達不到,這是其一。其二,從傷口處不難看出,嫌疑人在切割的過程中,有按壓的習慣,這就排除了刀片的可能性,因為刀片的另外一側也很鋒利,使勁按壓的話,會造成自傷。其三,嫌疑人的切割手法很熟練,傷口切割得如此精準,連我都自愧不如,這種手法或許只有優秀的醫生才會有。結合傷口切面的特徵,我個人也傾向於手術刀。”

  “明哥,嫌疑人會不會跟你是同行?”我很好奇這一點。

  “兇手是法醫的可能性不是太大,因為屍體解剖的傷口要比這大得多,嫌疑人能劃出如此精確的切割傷口,可能是因為他經常做某種外科手術養成的習慣。”

  “乳膠手套、手術刀、嫻熟的切割手法,那嫌疑人的職業不就是個醫生嗎?而且從現場不難看出,嫌疑人跟死者之間肯定有莫大的仇恨,否則不會用這種極端的手段作案,只要有仇恨,那就能說明是熟人作案。咱們只要查查在死者的生活圈中有沒有醫生,如果這個醫生跟死者有矛盾,那就基本可以破案了。”我言辭激動地逐條分析道。

  “但這只是我們的一種猜測,換一種思維,萬一兇手有強迫症呢?他就喜歡將傷口切割成一樣的大小,怎麼辦?而且乳膠手套也並非醫生專用,是不是?”

  “這……”明哥一盆冷水潑下來,我有些語塞。

  “所以,現場分析只能是一種輔助手段,不能先入為主,咱們還必須找到足夠的定案證據才能準確地定性。”

  “嗯。”辦案講究的是證據,不是空想的推理,我很支援明哥的說法。

  “要知道,咱們的每一個結論,都有可能讓刑警隊的弟兄們跑斷腿,所以我們務必要找到現場的客觀物證。”明哥生怕打擊我的積極性,又補充了一句。

  “明白。”

  “好,下一步咱們開始解剖屍體,在解剖之前,先看一下屍斑。”他說著翻了下屍體,對準死者背部的暗紅色雲狀斑跡使勁地按壓。

  接連幾次之後,明哥將屍體重新翻了過來:“結合現場血跡的凝結程度以及屍斑情況來分析,死者的確切死亡時間應該是在報警之前的四個小時之內,也就是深夜一點半前後。”

  “咦,明哥你看,屍體的會陰部以及腋下都有出血點。”在明哥分析死亡時間的同時,老賢正拿著長棉籤提取死者的陰道內擦拭物,所以死者下體的情況,他看得一清二楚。

  明哥蹲下身子,看了一眼老賢手指的地方。

  “皮膚組織有刮擦痕跡,傷口新鮮。”

  說完,他又舉起了死者的胳膊,看了一眼腋下。

  “也是皮膚組織刮擦痕跡,傷口新鮮。”

  “會不會是死者自己刮的?現在很多女子都有刮體毛的習慣。”我隨口一說。

  “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啊?”葉茜的話慢慢悠悠地飄進了我的耳朵裡。

  可能是我太投入,並沒有注意到她其實早已經站在了我們的身後。我的臉有些漲紅,畢竟這些“知識”都是我從火車上售賣的小版雜誌上看來的,見不得光。

  我正轉動腦筋想找一個體面的理由搪塞一下,沒想到葉茜低頭看了一眼,落落大方地說道:“我可以肯定,死者腋下的傷口是嫌疑人造成的,絕對不是自己刮的。但死者下體的毛髮是不是我就不清楚了,說不定,司元龍專家可以給我們解釋一下。”葉茜不懷好意地瞟了我一眼。

  “你是怎麼判斷的?”我趕忙岔開了話題。

  “你知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種叫脫毛膏的東西?就算死者沒錢買不起,幾塊錢的剃毛刀也應該買得起吧?但是在現場勘查時,我並沒有發現與此相關的東西,說明死者並沒有刮體毛的習慣,那她的腋毛只可能是嫌疑人刮掉的。”葉茜在解釋的同時還不忘損我一把。

  “照葉茜這麼說,死者會陰部的毛髮也應該是嫌疑人刮掉的,傷口基本一致。”老賢扶了扶眼鏡。

  “嫌疑人殺害死者之後,還用手術刀將她私處的體毛刮掉,他到底要幹什麼?”得知這個結論,我心裡有些不適。

  “難道你忘記了現場的慘狀?你覺得還有什麼是這個變態幹不出來的?”葉茜說得合情合理。

  “刑警隊那邊的調查訪問情況進行得怎麼樣了?”明哥稍微沖洗了一下手中有些粘手的血跡,對站在我身邊侃侃而談的葉茜問道。

  “我剛打過電話,正在進行,還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

  “好,那我們抓緊時間解剖屍體,好進行下一步的工作。”明哥說完拿起手術刀,在屍體的腹部劃開了一個創口。

  七

  三個小時後,明哥帶著我跟葉茜直奔刑警隊,胖磊則跟著老賢回到科室開始理化生物檢驗工作。

  剛走進刑警隊的會議室,徐大隊長便起身迎了過來。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線索?”

  “暫時還沒有,死者有被性侵害的過程,不排除強姦洩憤殺人的可能,但還要等國賢的進一步檢驗結果。”明哥一屁股坐在了會議室的凳子上,有些疲憊。

  我從口袋中掏出幾支菸捲給在場的每一個人分發下去。明哥接過去,用火機點燃,深吸一口問道:“徐大隊,你們那邊的調查結果怎樣?”

  “按照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死者王曉樂是一名教師,她這個人為人和善,孝敬父母,幾乎沒有跟任何人有過仇怨,而且她再過兩天就要結婚了。”

  “將近三十歲才結婚,夠晚的。”

  “哦,不,是二婚,死者以前曾經結過一次婚,死者的母親一直不同意她和前夫之間的婚事,所以她的第一次婚姻就維持了一年多。”

  “死者前夫的情況查清楚了沒有?”明哥將手中的菸頭按在眼前的菸灰缸裡。

  “查清楚了,他名叫吳達,三十一歲,本市人,無固定工作。”

  “這個人現在能不能聯絡上?”

  “手機關機,我們正在追查,我們分析他的嫌疑最大。”

  “難道是因為死者將要結婚,死者的前夫懷恨在心,所以姦殺死者?”我說出了我的猜測。

  徐大隊聽後點了點頭:“你說的這種可能性很大。”

  明哥並沒有對我的猜想做出任何回應,而是緊接著問道:“死者未婚夫的情況查實了沒有?”

  “查清楚了,他叫黃衝,三十六歲,在我們市郵政銀行淮濱支行做客戶經理,也是二婚。”

  “這個黃衝對死者以前的感情經歷是否瞭解?”

  “冷主任,你是懷疑死者有可能隱瞞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而現在被未婚夫黃衝發現,所以因此生恨,將王曉樂殺害?”徐大隊很平靜地說道。

  “這也是一種可能。”明哥並沒有反駁。

  “這一點我也曾懷疑過,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黃衝的作案可能性基本被排除了。”

  “哦?”

  “第一,黃衝家裡的條件很殷實,而且他自己也是年薪幾十萬。他之所以選擇跟死者結婚,也是被父母所逼。”

  “第二,黃衝對死者是一點感情都沒有,他不可能做出如此極端的行為。”

  “第三,黃衝這個人就是一個拈花惹草之人,案發時他正和一個女下屬廝混在一起,一直到今天早上九點才出門,這一點已經得到了證實。根據我的猜測,黃衝不可能對死者之前的這段感情經歷不知情。畢竟他們兩人是經人介紹認識的,媒人不可能對這麼重要的情況閉口不談吧,紙能包得住火嗎?”

  “死者跟前夫之間有沒有孩子?”未婚夫被否定,明哥又把注意力對準了前夫。

  “沒有。如果有孩子,可能就不會離婚了吧。”

  “殺人兇手是吳達,是吳達這個畜生。”正當我們在討論案情時,刑警隊的院子裡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從音色上可以分辨出是一名女性。

  察覺到了動靜,我們全部起身出去檢視情況。

  院子中,一位五十多歲的女人癱坐在地上,另一位和其年紀相仿的男人正努力地將她從地面上攙扶起來。

  “是死者的父母。”徐大隊在明哥的耳邊小聲提醒道。

  “你說嫌疑人是吳達,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幾步走上前去,幫忙將女人拉起。

  “除了他,不可能有其他人。我女兒我知道,她從來不跟外人接觸,他們兩個剛離婚,我女兒就被害了,除了這個畜生,還會有誰?”女人不依不饒地大聲叫喊。

  “我不相信小吳能幹出這種事情。”身邊的男人理智地搖了搖頭。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替那個畜生說話!現在女兒沒有了,你這個王八蛋還幫別人說話,我跟你拼了。”女人發瘋似的捶打著男人的胸口。

  男人勐地將女人往後一推,眼中噙著淚水指著女人的額頭:“你一口一個畜生,一口一個畜生,小吳對我們家樂樂怎麼樣,我這個老頭子是看在眼裡。再看看你這個做長輩的,人家小吳用自己拉三輪辛辛苦苦掙來的血汗錢給你買營養品,你看都沒看一眼給人家扔在門外;你一不高興,指著人家的鼻子就罵,你有什麼資格?你硬逼著女兒跟他離婚,這就是你這個當媽的乾的事。你看看你現在給我找的什麼姑爺,到處玩女人,除了家裡有錢,他哪一點比得上小吳?就算是離婚,小吳也把他買的房子過戶到了樂樂的名下,他哪點對不起我們家樂樂?哪個孩子不是爹媽掉下的心頭肉?在警察調查清楚之前,我不信是小吳乾的。打死我也不信。”

  “你……好,好!你既然幫殺人犯說話,我明天就跟你離婚!”女人一屁股坐在院子中,號啕大哭起來。

  “這裡是公安局,不是你撒潑的地方,給我回家!”男人一把將女人從地上拽起。

  女人可能被男人強大的氣場給震懾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男人佝僂著身子走到我們面前,他帶著悲傷和歉意對我們說道:“警察同志,我女兒的事情拜託你們了。”

  “您放心,我們絕對會給二老一個交代。”也許是被男人剛才的舉動所感染,徐大隊很誠懇地回答。

  男人抬頭用乞求的目光掃過我們在場每一個人的臉龐,之後他並沒有過多地停留,邁著蹣跚的步子,走出了院外。

  待老兩口的身影消失在我視線之外時,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看來,嫌疑人真的有可能不是吳達。”

  “嗯?怎麼說?”明哥問道。

  “我仔細勘查過,死者家中的門鎖沒有被撬別的痕跡,更沒有更換的跡象。而剛才死者的父親提到一個細節,說這個房子是吳達購買的,那這套房子很有可能是他跟死者的婚房,那吳達不會沒有屋子的鑰匙。”

  “按理說,應該會有。”

  “那問題就來了。現場的鞋印很明顯,兇手是從陽臺翻窗進入室內,而不是從門進入。如果嫌疑人是吳達,他幹嗎不使用鑰匙開門進入呢?”

  “那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吳達從案發到現在一直關機?如果他不是心裡有鬼,他現在幹嗎不出現?”好不容易有了一條線索卻被我否定掉,葉茜有些不樂意了。

  “這個……”她還真把我給問住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吳達肯定有問題,我覺得死者的父親之所以會幫吳達說話,很有可能是被吳達這個人使計給迷惑住了。”

  “我覺得不像,因為我仔細地觀察了死者父親的一系列動作和神態,如果這個吳達平時都是假心假意,他不會如此真情流露。”我搖了搖頭,否定了葉茜的想法。

  八

  嘀鈴鈴,正當我跟葉茜在爭論的時候,徐大隊長口袋中的三星手機鈴聲響了。

  在他的手機掏出的那一瞬間,我看到了螢幕上顯示出一串固話號碼,“6385XX6”,在我們這裡以“63”開頭的固話,基本上都是我們市局的專號。

  “喂,老趙,怎麼了?”

  一聽徐大隊稱唿對方為老趙,我就猜到了對方的身份——我們市局行動技術支隊的支隊長趙保剛。行動技術支隊作為我們公安局的高科技核心部門,想必他們帶來的不是壞訊息。

  “什麼?吳達找到了?”

  “果然是好訊息。”我嘴角一揚。

  “在哪裡?什麼?在路上?好,好,好,我就在院子裡等著。”

  徐大隊長掛掉電話情緒高昂地對我們說道:“冷主任,吳達被行動隊的人找到了,現在就在他們的車上,馬上就給我們送過來。”

  “嗯,這個吳達現在還不是嫌疑人,不能進審訊室,葉茜,你去找一間詢問室,一會兒我來問話。”

  “好的,冷主任。”

  “小龍,去拿一些採血卡,一會兒採集吳達的血液樣本給國賢送過去,看看死者體內的精液是不是他的。”

  “明白。”

  一切準備就緒,也就三兩支菸的功夫,一輛頂部掛著天線的紅色五菱宏光麵包車駛入了刑警隊的院子內。

  唿啦!麵包車的車門被拉開了,一位面容憔悴的男子從車上走下來。

  我看過他的戶籍照片,他就是吳達,一米八左右的個子,身材健碩,短髮,國字臉,鷹鉤鼻,穿著樸素。因為現在還無法確定他的嫌疑人身份,所以按照相關條例,並沒有給他戴手銬。

  “你叫吳達?”

  “到底怎麼了?我問了車上兩位警官一路,他們就是不說,現在又把我帶到刑警隊,我犯了什麼法?”他的情緒有些激動。

  “王曉樂死了。”明哥直截了當地說。

  “什麼?警官你說笑吧?昨天晚上我們還在一起,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死了呢?”吳達雖然嘴上反駁,但是我能感覺到他的精神正處在崩潰的邊緣。

  “我沒有心思跟你說笑,我再說一遍,王曉樂死了,就在昨晚,被人殺死在家中。”明哥皺著眉頭又說了一遍。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這一定不是真的。”吳達雙手抓著頭髮,額頭的青筋暴起,對著明哥吼道。

  “王曉樂真的死了!”明哥加重了自己的語調。

  “樂樂死了?樂樂死了?樂樂死了?”吳達有些神經質地在院子裡無助地踱步。

  “冷主任,這……”徐大隊害怕對方承受不了這種打擊,有些擔心。

  明哥揮手打斷了他,並沒有給出任何解釋。

  或許也只有站在旁邊的我知道這其中的緣由,畢竟我從小就知道明哥是個狠角色,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他的道理。

  他之所以在吳達一下車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其結果,其實有兩個方面的考慮:第一,就是試探吳達對死者是否是真心,畢竟那種生離死別的痛苦是裝不出來的。第二,就是先給他一些打擊,然後讓他在最短的時間恢復過來,目的就是能讓下面的詢問工作順利進行。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來說,一個人手被割破,那他第一反應除了喊疼估計什麼都聽不進去,要想知道緣由,也只能等他的疼痛感稍微減輕一點他才會告訴你,其實就是這個道理。

  而選擇在院子裡說出情況,也是有一定的考慮。因為接下來的詢問,將只有我、明哥、葉茜三個人在場,如果在詢問室說出王曉樂的死訊,萬一吳達情緒過於激動做出什麼不可預測的行為,我們幾個人不一定能控制住場面。案件關係人因為受不了打擊,自傷、自殘的情況不在少數。與其這樣還不如讓他在院子裡好好地釋放一下,畢竟院子裡站著十幾號人,安全性還相對要高一些。

  “葉茜,給他倒杯水,然後帶到詢問室去。”明哥看了一眼情緒稍微有些平穩的吳達說道。

  在吳達進入詢問室之前,我拿出了採血針提取了他的血液樣本,讓隊裡的偵查員火速送到了我們科室老賢的手裡。

  沒過多久,葉茜端坐在詢問室的電腦旁準備記錄,明哥和我點上了一支菸卷。坐在我們面前的吳達則表情木訥,一言不發。

  明哥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開口問道:“你跟死者王曉樂是什麼關係?”

  當吳達聽到“死者”兩個字,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著,顯然,他還沒有完全從之前的打擊中緩過勁來。

  “你越是耽誤時間,兇手就越有可能逃脫,如果你真的愛王曉樂,就請你在最短的時間裡調整自己。”明哥勸說道。

  “明白了,警官。”吳達使勁地點了點頭。

  “還是剛才的問題,你跟死者是什麼關係?如實地回答我。”

  “我是樂樂的前夫。”吳達說到“前夫”兩個字,言語裡明顯帶著一些不甘心。

  “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

  “我們兩個是同學。”吳達的語氣稍微舒緩了一些。

  “你們兩個感情怎麼樣?”

  “我很愛她。”

  “那她對你的感情呢?”

  “她也很愛我。”

  “那你兩個為什麼離婚?”

  “這都是因為樂樂的母親,不過也不能全部怪她,我自己也有責任。”

  “能不能說說你和王曉樂的事情?”為了不給他造成額外的刺激,明哥盡力用輕鬆的語氣問話。

  九

  吳達點了點頭,緩緩地張開嘴巴:“我跟樂樂從小學到大學都是同班同學,可以說是青梅竹馬,我們正式戀愛的時間是初二,算一算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了。”

  說到這裡,他長嘆了一聲:

  “我從小就屬於不爭氣的孩子,學習成績差,經常被叫家長。一直到高中我才想到要好好學習,但那時候已經晚了,不管怎麼努力,也只上了一個體育的普通本科。”

  “當年樂樂為了能跟我一個學校,放棄了自己夢寐以求的華東師範大學,選擇和我窩在本市的一個小小的二本學校裡。”

  “大學四年,我開始瘋狂地學習,鍛鍊自己的身體,就是為了能在畢業的時候找到一份穩定的工作,好不讓樂樂跟在我的身邊受苦。可等我真的走向社會,才知道找工作並不是你優秀人家就要你,還要講究人脈關係。”

  “我的父母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我上完大學四年,還揹負著兩萬多的外債,哪裡還有錢去疏通關係找工作?就這樣,我一畢業就面臨著失業。”

  “樂樂比我要走運得多,她的專業報考的人比較少,當年的冷門畢業後變成了熱門,她一走出校門就被一所學校錄用。”

  “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喜憂參半,喜的是,我們兩個終於解決掉一個,而憂的是,我自己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我知道,不管是哪個學校,體育老師招考的人數都限制得比較少,但是像我們學體育的,要麼當老師,要麼去當運動員或者是教練。後面兩個對我來說,不太現實,也只有體育老師這一行我還有點希望。可就是這小小的希望,對我來說也是奢望。”

  吳達苦笑著說:“既然找個穩定的工作這麼難,那我乾脆就放棄。只要我人勤快,不可能養活不起樂樂。當年樂樂也很支援我的做法。從那以後,我開始做小工,送快遞,當銷售,一個人幹幾個兼職,我只用了半年的時間便還清了所有的外帳。”

  “帳還完了,我就開始琢磨著跟樂樂之間的婚事,畢竟那時候我們都不小了。”

  “我沒有錢、沒有房、沒有工作,還沒走進樂樂的家門,就被她的母親硬生生地給轟了出來。我並不怪他們,我能理解作為一個母親的苦衷,她也想讓樂樂過得好一些。”

  “從那以後,我開始玩命地工作,為的就是能給樂樂掙一個安身之所。可不管我怎麼拼命,怎麼不吃不喝,兩年也只賺了不到十五萬,根本連首付都付不起。而樂樂當時已經二十六歲了,女孩子這般年紀,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齡。她的母親這些年根本不承認我這個女婿的存在,有時候當著我的面,就要拉著樂樂去相親,明擺著給我難堪,因為這個,她們母女已經不知道翻過多少次臉。”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想過要放棄,並不是我無力去堅持,而是我不想看著樂樂過得如此痛苦,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可當樂樂聽到我說要放棄時,她只對我說了一句話:‘這輩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這句話就像是一劑強心藥注入了我的身體。”

  “又過了一年,我用我多年的積蓄,勉強在山城小區買了一套二手房。可買到手才知道是一套危房。但樂樂絲毫不在乎,還拿出自己省吃儉用的錢,把房子簡單地裝修了一番。”

  “房子的事情解決了,樂樂再次帶著我找到了她的父母。她父親還是個比較通情達理的長輩,但是唯獨她的母親十分介意我的身份。在她的眼裡,我就是一個提不上臺面的跳樑小醜。有車房、有體面的工作、有社會地位這三樣才是她選女婿的最低標準。”

  “按照她母親的要求,我這輩子不可能跟樂樂在一起。我們的年紀也已經不能再等下去,最後樂樂一狠心,沒有經過她母親的允許,我們兩個便偷偷到民政局登了記,可這場婚姻在她母親眼裡連個屁都不是。”

  “你們兩個舉辦酒席了沒有?”明哥從煙盒裡抽了一支菸卷。

  “沒有,我們兩個只象徵性地請了幾個比較要好的朋友在一起坐了坐。”

  “你的朋友中有沒有做醫生這一行當的?”為了不打草驚蛇,明哥隨口問了一句。

  “沒有,我們的圈子裡幾乎都是教師,不認識什麼醫生。”

  “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給人跑跑業務。自從跟樂樂離了婚,我也沒有動力再拼命下去了,過一天算一天吧。”吳達抬頭盯著房頂愣神。

  “你接著剛才的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明哥正問著話,我瞥見吳達盯著桌子上的煙盒,有點想抽菸的意思。

  我從煙盒中敲出一根,扔了過去。

  吧嗒!晃動的火苗點燃了菸捲,一口白色煙霧被他帶入肺中,頃刻間又從鼻腔中吐出。這一次次的迴圈,就是男人排解苦悶的一種方式。

  待菸捲抽到一半時,吳達又開了口:“跟樂樂領證以後,她就私自從家裡搬了出來跟我住在一起,但她母親從我們這裡偷偷地配了幾把房門鑰匙,三天兩頭跑過來鬧,每次都把我轟出家門,說我騙了她的女兒,說我是豺狼虎豹。”

  “你有沒有怨恨過樂樂的母親?”

  吳達搖頭苦笑了一聲:“說不恨是假,其實我真的搞不明白,我有一顆對樂樂的真心,有一雙能給她帶來幸福的手,為什麼她老人家還要咄咄逼人?”

  “你們兩個是怎麼走到離婚的地步的?”明哥問出了關鍵所在。

  “結婚一年,樂樂母親鬧了一年,也許是因為樂樂根本不吃她這一套,沒想到有一天她放出狠話,如果我們不離婚,就死在我們面前,要變成厲鬼纏死我,讓我不得好死。”

  “她真這麼做了?”

  “對,在我們家喝農藥了,要不是搶救及時,真的就沒命了。”

  “也就是因為這件事,王曉樂才跟你離婚的?”

  吳達搖了搖頭:“不是樂樂跟我離的,是我自己要離的,我不想因為我沒用,弄得樂樂跟她的媽媽生死相別。我退出是最好的選擇。最終我以死相逼,樂樂才答應了我的懇求。”

  “你家裡的鑰匙,你還有嗎?”我插了一句嘴。

  “有。”

  “拿給我看看。”我走到他面前,伸出了右手。

  吳達聽了,從腰帶上解下鑰匙串遞給我。

  我拿起鑰匙,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鑰匙,在確定有案發現場房門的鑰匙後,又將它還了回去。

  明哥見我已經閃到了一邊,接著開口問道:“你昨天晚上有沒有去過山城小區,你的家中?”

  “去過。”吳達回答得很爽快。

  “什麼時間去的,什麼時間離開的?”

  “晚上九點多去的,十二點多離開的。”

  “去幹什麼?”

  “是樂樂喊我過去的,沒、沒、沒幹什麼。”吳達對於這個問題回答得有些躲躲閃閃。

  也就在明哥剛想接著往下問時,老賢的電話很湊巧地打了過來。

  十

  我站在明哥旁邊,隱約地聽到老賢很有磁性的嗓音:“血液樣本比中了,死者體內的精液是吳達的。”

  明哥掛掉電話來了底氣:

  “是男人,做了就做了,沒做就沒做,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你們兩個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

  “現在人都死了,你還不想如實地交代?還要瞞到什麼時候?你們兩個有沒有發生性關係?”明哥直截了當。

  “發、發、發生了。”吳達漲紅著臉,瞥了一眼正在電腦前敲打鍵盤的葉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你們不是離婚了麼?還有來往?”明哥眯著眼睛問道。

  “我……”

  明哥見他如此拖拖拉拉,一巴掌甩在了桌面之上,大聲喊道:“把當晚的事情給我仔細地說一遍!”

  吳達被這一舉動嚇得著實不輕,慌忙張口回答:“昨天晚上九點多,我接到樂樂的電話,她說身體不舒服,讓我去看看她。我當時很擔心,就跑了回去。可沒想到我一推門進屋,樂樂就一把將我抱住,不停地吻我的嘴巴。我是個正常男人,面對我深愛的女人如此主動,我就一時沒控制住,和她在屋裡發生了關係。”

  “發生了幾次關係?”

  “兩……兩次。”

  “接著說。”

  “發生關係後,我們先是洗了個澡,接著又像以前一樣把屋子打掃了一遍,忙活完之後,樂樂說出了這次喊我過去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她說我們雖然離婚了,但是她的心永遠在我這裡,昨天晚上正好是她的排卵期,她要給我生一個孩子,等孩子瓜熟蒂落,那個叫黃衝的男人自然會離開她,她的母親也不會忍心看著孩子沒有爸爸,就再也不會拆散我們兩個。”

  “我知道樂樂的一片良苦用心,可我是個男人,到頭來需要自己最愛的人用如此手段去挽回這段感情,我真的感到自己活得很卑微。聽她這麼說,我沒有在家裡過多地逗留,因為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你幾點鐘從家裡走的?”

  “大概是十二點鐘。”

  “離開家後你去了哪裡?”

  “我在小賣部買了兩瓶白酒,去了泗水河邊。”

  “你一晚上都在那裡?”

  “我昨天晚上喝醉了,在河邊的木椅上睡著了,一直睡到早上十一點多,警察就找到我,把我帶到了這裡。”

  明哥聽完,起身說道:“那好,今天我們就談到這裡。”

  “小龍,你去喊徐大隊,把吳達帶到偵查員辦公室先看管一段時間,等國賢的結果分析結束後,再做決定。”

  “知道了,明哥。”

  “葉茜,你把問話材料列印兩份,一份交給徐大隊,另外一份我們帶走。”

  “好的,冷主任。”

  做完這一切,已是中午一點半,我們三人在刑警隊簡單地扒拉了兩口午飯,便馬不停蹄地往我們科室趕去。

  明哥剛下車,就一頭鑽進了老賢的實驗室。

  “國賢,怎麼樣了?現場檢材都分析完了沒有?”

  “好了!”老賢的印表機在飛速地運轉,一張張空白的A4紙被印上了許多標有資料的圖案和文字。

  “我在會議室等你。”

  幾分鐘後,我們科室的所有成員全部落座。明哥示意葉茜將吳達的問話材料遞給胖磊和老賢。等他們兩人閱讀完畢之後,他翻開了筆記本。

  “下面我們都來分析一下這個吳達能不能排除嫌疑,小龍先說。”

  按照現場勘查的順序,我是第一個進入現場的技術員,所以通常情況下,明哥都喜歡讓我先介紹痕跡檢驗的情況,我稍微捋了一下思路,然後開口道:“我先說說現場的指紋情況,當時我在室內也做了大量的分析,嫌疑人是帶著乳膠手套進行作案,而我的確在案發現場的房門上找到了吳達的指紋,說明他在進入室內時並沒有戴手套。”

  “其次便是鞋印,嫌疑人所穿的為釘鞋,我上網仔細地比對了一番,由於釘鞋的鞋釘並沒有固定的安裝方式,所以暫時無法確定釘鞋的種類。在詢問吳達時,他的腳上穿的是運動鞋,我在案發現場外的走廊中發現了和他鞋底花紋一樣的鞋印,這就說明吳達很有可能就是穿著腳上的運動鞋到達現場的,而不是釘鞋,這一點有很大的說服力。”

  “還有,就是室內的門鎖鎖芯,並沒有撬別痕跡,吳達手中有室內的鑰匙,但是嫌疑人是攀爬窗戶入室,這一點不符合常理。所以我個人感覺,吳達應該不是兇手。”

  “嗯。”明哥點了點頭。

  “焦磊,你那兒有沒有什麼線索?現場周圍有監控裝置麼?”

  胖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山城小區就是一個無人居住的鬼區,案發的五號樓只住了三家,其中有兩家還常年不見人回來,小區幾乎沒有任何配套的基礎設施,更別說監控了。”

  “那國賢,你說說看吧。”

  老賢聽到明哥喊他的名字,把手中的問話材料放在桌面上:“我同意小龍的說法,根據我化驗的結果來看,吳達應該不是嫌疑人。”

  “哦?”我豎起了耳朵。

  “雖然死者體內的精液是吳達所留,但是根據檢驗結果,我能分析出死者是自願跟其發生性關係,當晚兩個人應該相處得很融洽。”

  “這都能分析出來?”胖磊瞪大了眼睛如同看怪物一樣地盯著老賢。

  “別打岔。”明哥教訓道。

  老賢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片:“根據吳達的材料來看,他跟死者是在臥室的床上發生了關係,但我在衛生間的馬桶蓋、淋浴區都提取到了吳達的精液樣本。這說明他們兩個在發生關係後,應該是洗過澡,而且我在屍表的擦拭樣本上,檢出了沐浴露的成分,這一點跟吳的口供吻合。”

  “還有,我在臥室的床下提取到了一條嶄新的白色女士內褲,上面檢測出了吳達的精液,接著我又在衛生間的洗衣機裡,找到了一條沾滿汙漬的紅色女士內褲,在這條內褲上,我只檢出了死者的DNA。整個屋子只有這一條髒內褲,我分析應該是死者當晚換下來的。”

  “試想,如果是吳達強迫死者和他發生性關係,死者怎麼可能在自己被強姦之後還悠閒地洗了個澡換了一條幹淨的內褲?所以我判斷,死者跟吳達發生關係,極有可能是自願的。”

  “賢哥,你的意思是說,吳達沒有殺人的動機?”我反問道。

  “如果按照問話材料上所說,那他真的沒有任何殺人的動機。”

  明哥的手指很有節奏地敲打著桌面:“透過我的觀察,我也覺得吳達並沒有撒謊,他在刑警隊院子中那種痛苦的表情,不可能是裝出來的,這是其一。其二,吳達的口供基本上都有一些現場物證可以佐證,他根本不知道我們的現場勘查是什麼情況,但是他的口供卻跟我們現場勘查的一些情況吻合,那足以說明他的話有可能真的是實話。我覺得,吳達暫時可以排除嫌疑,大家有沒有別的意見?”

  “其實,還有一點我忘了說。”我剛想說“沒有”,老賢慌忙插了一句。

  “哪一點?”

  “我們當時剛進現場時,是不是聞到了一股嗆人的味道?”

  “是,有這麼回事。”這股味道我記憶深刻,於是趕忙回道。

  “經過我的檢驗,是胡椒粉。胡椒粉就出自死者家中。”

  “你的意思是說,嫌疑人將廚房翻得如此凌亂,就是為了找胡椒粉?”我很詫異。

  “應該是這樣。”老賢點頭回答。

  “在現場找胡椒粉,這就說明嫌疑人對死者家中的情況不瞭解,那以前就是吳達的家,他如果要找胡椒粉,應該不會把廚房弄得一片狼藉才是,所以從這一點也可以排除他的嫌疑。”我順著老賢的思路得出了觀點。

  “對,我就是想表達這個意思。”老賢說完用夾子夾住了手中的鑑定報告。

  十一

  “可問題又來了,嫌疑人在案發現場撒胡椒粉幹什麼?難道是殺菌消毒?”說著,我把目光投到了明哥的臉上。

  明哥跟我交換了一下眼神,雙手一攤。

  在許多案件中,嫌疑人的作案手法也是千奇百怪,有的看似琢磨不透的行為,有可能只是嫌疑人畫蛇添足的附加動作,既然考慮不通,那也只能放一放。

  “國賢,你還有沒有其他什麼發現?”

  “是這樣的,我在釘鞋鞋印的周圍採集到了大量的植物細胞組織,你們分析分析,對破案有沒有什麼幫助。”老賢說著又抽出一份報告。

  “植物細胞組織?會不會是釘鞋帶出的木屑?畢竟現場鋪設的是強化木地板,這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強化木地板上的木屑都是經過高溫高壓的產物,不可能有細胞組織液。而我在現場提取到的植物細胞有的有組織液。”

  “新鮮植物細胞?”

  “嗯。”

  “那也不奇怪,案發現場樓後面就是大片的樹林,一陣風颳進來一些植物種子啥的,也屬正常啊。”我沒覺得這對破案有什麼用。

  “不正常。”老賢沉思道。

  “賢哥,你能不能不要賣關子?”我催促著。

  “這些植物細胞碎屑有一大部分都是嵌在釘鞋鞋印的凹陷裡,換句話說,碎屑是嫌疑人鞋子帶進來的,而非偶然刮進室內。而在這些植物碎屑裡,我一共發現了兩種細胞層,最外層的死細胞和最裡層的活細胞。”

  “這能說明什麼?”

  “如果想理解得更透徹,這裡要解釋一些關於植物學的知識。”老賢清了清嗓子,我們幾個人也很識趣地沒有插話。

  “在樹木的表面,我們會發現一種現象,其實樹皮都是防水的。”

  他剛說完,胖磊突然笑出了聲,我歪頭看了他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在科室裡,我跟胖磊的關係最鐵,他不張嘴我都知道他肯定是在腦補小狗尿尿的場景。

  “你們兩個,聽國賢把話說完,笑什麼笑。”明哥用筆敲打著桌面示意我們安靜。

  我和胖磊收斂笑容,一副認真聽講的好學生模樣。

  老賢接著解釋:“樹皮之所以防水,是因為樹木的嫩枝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長出了木質部,隨著木質部的分裂,細胞一層層地往外加厚,樹枝也慢慢地變粗,最外層的細胞開始分裂,產生一種‘木栓’細胞,這種細胞裡面有一種不透水的物質,它們變得硬了、厚了,就形成了樹皮。其實樹皮外面的細胞都是死的。”

  聽到最後,我忽然知道了老賢想表達的意思。

  “你是說,嫌疑人在進入室內之前,曾經攀爬過某種樹木,所以才會在現場留下這種表層是死細胞,內層是活細胞的植物組織?”

  “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這時,明哥開了口:“如果嫌疑人是在案發現場以外攀爬的樹幹,經過長時間的行走,粘連在鞋底的植物組織會脫落,不會大量地留在案發現場。這說明嫌疑人攀爬的這棵樹距離案發現場很近。”

  “難道是單元樓後面的樹林?”葉茜搶答道。

  “對,只有那裡符合條件。”

  “也就是說嫌疑人事先趴在樹林裡踩點,準備伺機作案?”我茅塞頓開。

  明哥合上筆記本:

  “現在是一天之中光線最好的時候,抓緊時間去辦公室拿工具,今天一定要找到嫌疑人踩點的那棵樹,說不定在那裡,嫌疑人給我們留下了至關重要的線索!”

  幾分鐘後,我們整裝出發,直奔山城小區的山腳下。小區沒有保安,更沒有大門阻攔,勘查車一路閃著警燈長驅直入。

  小區內沿著山腳下建有九棟樓房,以案發現場五號樓為中點,東西各四棟。樓宇和山體之間有一排高約三米的綠色鐵絲網阻隔,鐵絲網分段相連,靠近小區的一面有數根傾斜的金屬管支撐,造型很像大學校園的網球場護欄。

  鐵絲網的網眼很密集,經過測量,直徑超過三釐米的碎石絕對可以阻攔,但這薄薄的一層細鐵絲,估計很難攔住大塊的山石,從一些被山石撞彎的地方不難看出這一點。

  由於小區人口稀少,平時又無人管理,所以整排鐵絲網都落著厚厚的浮灰。

  “還好天氣給力,沒有積雪,否則還真給我出難題了。”我邊說邊將摺疊梯從裝備箱裡取出來。

  “焦磊、國賢,你倆去幫小龍扶一下。”明哥關心地說道。

  我會心一笑,算是對他的感謝,看到明哥衝我點了點頭,我笑嘻嘻地抽出梯子。

  其實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我剛上班那一年,跟明哥就是死對頭,三句話不對付,我就要上房揭瓦撂挑子不幹,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發現明哥其實還是一個比較可愛的老男孩。

  唰!在胖磊和老賢的合力下,梯子的兩個腿克服阻力被抽了出來。我們使用的這種梯子雖然上面印著很高大上的“現場勘查”標誌,其本質跟普通裝潢用的八字梯沒有任何區別。

  梯子立好,我穿戴整齊爬到了頂端。

  小區內的鐵絲網和學校裡的差不多,頂端是一根直徑約五釐米的圓柱形金屬管,這種金屬管的設計主要是為了方便運輸和安裝。

  嫌疑人曾蹲坐在鐵絲網外的某棵樹上踩點,那他要想到達命案現場,必須要翻越這鐵絲網。根據痕跡學“觸物留痕”的原理,那鐵絲網頂端某一處浮灰肯定會因為嫌疑人的剮蹭露出原有的光滑漆面。

  鐵絲網一共有三米多高,一般人不可能觸及到頂端,那剩下的只有嫌疑人。

  果不其然,我剛放眼掃了一遍,就發現了一道金屬反光。

  “有了!這裡。”我慌忙從梯子上下來,把八字梯又往西挪了三十多釐米。這次我帶上了專業的勘查燈,再次爬上梯子。近距離地觀察這兩處痕跡時,我能明顯地看到手指的印痕。

  “明哥,乳膠手套印,這應該是嫌疑人的攀爬點,手印的五個指尖是朝案發現場方向彎曲的,說明他是從樹林那邊翻過來的。”我低頭說了一句。

  “好,這就證實了我們的想法,嫌疑人案發當晚確實在防護網的另外一側,按照國賢的分析,他應該是在樹林中的某棵樹上蹲點。”明哥抬頭對我說道。

  “對了,你再看看嫌疑人有沒有翻出的痕跡?”

  “看過了,沒有。”

  “沒有翻出痕跡……嫌疑人作案後沒有再回到樹林外……那他應該是從小區裡直接離開。”明哥自言自語。

  “焦磊,小區周圍有沒有監控裝置?”

  “沒有,我看過了。”

  “哦。”明哥有些失望。

  我們目前根本不知道嫌疑人長什麼樣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除非在確定的時間點有特殊的目標出現,影片才有分析的價值。拿這個案件來說,我們分析死者是在深夜一點半左右死亡,假如小區中有監控裝置並且發現有人在這個時間點出沒在小區內,那他就有可能是嫌疑人,而目前的窘境是“瞎子走路,一抹黑”。

  “葉茜,你聯絡下刑警隊,讓他們沿著小區周邊走訪調查,看案發之後有沒有可疑的人出現過,尤其是身上有血腥味的人,一有情況及時告訴我。”

  “好的,冷主任。”葉茜掏出了手機,飛快地按動了一串號碼。

  十二

  一切安排妥當,我們幾個人藉助梯子成功地翻越了鐵絲網。另一端是一片松樹林,從地面上厚厚的落葉不難看出,這個地方鮮有人來。

  我們腳剛落地,老賢就貓著腰舉著放大鏡開始研究每一棵樹的樹皮。正當他研究得入神時,斜坡上的一顆歪脖子樹引起了我的注意。

  其他樹下除了落葉幾乎沒有任何垃圾,而這棵樹下卻散落著大量的紫色包裝袋。

  為了一探究竟,我邁開步子走了過去,我的舉動也引起了胖磊的好奇。

  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包裝袋上的字跡也逐漸清晰,當文字資訊被我清楚地捕獲之後,我腦袋中瞬間浮現一幕幕自帶馬賽克的場景。

  “舒必滋安全套。”我還沒開口,胖磊便大聲把包裝袋上的一串小字給讀了出來。

  “我靠,磊哥,你的視力可真好,這麼小的字你都看得到,佩服,佩服。”我調侃道。

  “我暈,這麼多,最少也有百十個吧,而且都是同一個牌子,這人有癮啊,跑到這沒人來的地方打野戰?”胖磊順手撿了一根樹枝,在地上邊扒拉邊感嘆。

  “就是這棵樹。”老賢的聲音從我們的上方傳來,我抬頭一看,他正巧站在這棵歪脖子樹的前方用手指著樹皮,一副十分確定的模樣。

  “什麼?有這麼巧?”我不可思議地快步走到老賢面前,樹皮上傷痕累累的釘鞋印讓我震驚。

  “你看,這幾道印記應該是昨天晚上嫌疑人攀爬時留下的,還新鮮著呢。”老賢伸手把放大鏡放在了痕跡的上方。

  “而且,這附近的所有樹木我都觀察了一遍,能看到案發室內的只有這正對著的幾棵樹,別的樹上都沒有痕跡,所以我可以確定這就是嫌疑人踩點的樹木。”老賢補充道。

  “從樹皮表面密密麻麻的新老痕跡看,嫌疑人不是第一次來這裡,應該是經常過來。”我繞著樹幹走了一圈。

  “小龍,嫌疑人作案時戴手套,但在攀爬樹木時為了增加阻力,有可能不會戴,你有沒有辦法把這棵樹的表面指紋痕跡給處理一下?”明哥對我寄予了希望。

  “剛才我在單位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說著,我走到勘查箱前,從裡面拿出了一大瓶淡黃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葉茜的好奇心永遠是那麼重。

  “這是我從中藥店買來的一種粉末,叫松花粉。”

  “松花粉?幹嗎用的?”

  “它是一種中藥,是馬尾松、油松等多種同屬植物的乾燥花粉,主要用途是消炎止血。”

  “中藥也能用來提取指紋?”葉茜將信將疑地問道。

  我很自信地一笑:“要麼說痕跡學是一門需要不斷深入研究的學科呢,只要你瞭解了松花粉的特殊功效,你就不會懷疑。”

  “洗耳恭聽。”葉茜雙手掐腰。

  我把手中的罐子擰開:“我們知道,遺留在樹皮表面的主要是手指皮膚的汗液手印。”

  “嗯,這是常識。”

  “而松花粉對植物表皮的汗液手印有很強的吸附作用。植物表皮留有汗液手印的部分相對潮溼,當松花粉顆粒接觸時,花粉細胞壁的吸附力、透水性和指紋中含有的原生蛋白質的親水性使得分子內聚力增加,從而將松花粉牢牢地粘於手印的紋線上。”

  我看著葉茜聽得煳裡煳塗的樣子,又補充道:“說得簡單一些,就是松花粉對植物表皮上的指紋情有獨鍾,有一定的親和力。”

  葉茜哪裡聽不出來我在調侃她,“哼”了一聲:“誰都會說,你有本事就把這棵歪脖子上的指紋給我處理出來,我倒要看看這松花粉有沒有這麼神奇。”

  我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戴上口罩朝樹幹的方向走去。

  我掏出溫度計,測量了一下室外氣溫,六攝氏度。

  看到這個數值,我很放心地把溫度計又放了回去。測量溫度的主要原因是要排除冷凍指紋的出現。

  現在正值冬季,由於汗液指紋還含有無機鹽成分,無機鹽多少都有一定的吸水性,當溫度降至冰點(零攝氏度)以下,指紋就會不同程度地結冰,而松花粉在顯現指紋的時候,必須要保證指紋在液體狀態下才可以進行,現在的溫度很顯然在冰點以上,這樣就排除了我的顧慮。

  松花粉顯現指紋的方法很傻瓜,就是簡單粗暴地撒上去即可,沒有任何的技術含量,也就一支菸的工夫,整個樹幹被我撒滿了粉末,接著我拿出勘驗記錄本充當“扇子”,將樹幹上多餘的粉末清除,十幾處附著黃色粉末的手印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

  “這根本看不到手紋的紋線,怎麼辨別?”葉茜說出了關鍵所在。因為指紋要想認定人身,靠的就是指紋上的一些細節特徵,由於樹皮坑窪不平,我處理出來的指紋根本看不到一點特徵。

  我眉毛一挑,絲毫沒有因為這個而擔心。接著我從工具箱裡找了一把直尺,開始測量樹皮上手掌印以及各個指節印的長度。

  幾人都好奇地看著我的舉動,不知道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當丈量了全部手掌印的資料之後,我胸有成竹地得到了一個答案。

  “明哥,這棵樹上的所有指印全部為一人所留,透過綜合分析,應該是嫌疑人沒錯。嫌疑人為男性,身高應該在一米七五左右,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嫌疑物件的話,我可以透過指節印的長度來分析他是不是嫌疑人。”

  “真的假的?”葉茜忽閃著大眼睛。

  “判斷這些其實很簡單。首先就是用手印的大小來判斷性別,男性的手掌寬大,手指比女性較粗,而且還有一個數值可以參考,我就是透過丈量這幾處手掌印的全長,判斷出嫌疑人為男性。”

  “其次,知道了手掌的長度,有一個公式可以計算出嫌疑人的大致身高,誤差雖然存在,但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最後,就是我要說的指節印長度。按照正常的理解,我們應該是知道了嫌疑人的指紋的細小特徵,才可以認定人身,但這也不是絕對的,你把手掌伸開。”

  葉茜按照我的指示,把手套脫去,露出白皙纖細的右手掌。

  “你有沒有看到你的手指上有一條條橫向指節紋線?”

  “嗯,有,怎麼了?”

  “除了大拇指以外,我們的每根手指都被指節紋分成了三段。而這三段之間的長度,每個人幾乎都不一樣,是一個特定的數值。”

  “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現在雖然看不清楚手指的紋線,但我們可以先量出嫌疑人的指節印長度,只要咱們找到嫌疑物件,你再測量一下他的數值跟咱們掌握的數值是不是相近,這樣就能確定他是不是嫌疑人了。”葉茜恍然大悟。

  “我糾正一下,這隻能確定這個人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因為指節印的長度並不是像指紋紋線那樣固定不變,它還有很大的變數在裡面,比如說手指關節脫臼的情況,或者手指肌腱斷裂,這都會影響數值,所以這隻能作為一個輔佐破案的側面證據,不能作為定罪的直接證據。”

  “好吧,算你厲害!”葉茜願賭服輸。

  十三

  “明哥,樹幹處理完了,我上去看看。”

  我們五個人裡,胖磊吃得肥頭大耳,走路都費勁;老賢視力不好;葉茜是女生,今天還穿了一條包臀緊身褲;明哥怎麼著也是我們的老大,爬樹這活只有我幹最合適,所以我自告奮勇。

  還好樹不高,樹幹直徑大約也只有三十釐米,很好攀爬。

  由於攀爬的難度不大,我一路順著樹幹找尋釘鞋留下的擦劃痕跡,最終,我在擦劃痕跡最為密集的地方停了下來。

  當我抬頭朝案發現場望去時,眼前的場景讓我頓時明白了這棵樹的妙用所在。我蹲坐的這個地方,可以看見整個案發現場的所有景象。雖然死者的臥室和衛生間都安裝上了窗簾,但是還有著不小的縫隙,而且由於死者所在樓層地勢較窪,而按照我目前的平行距離測算,剛好是在三層半的位置,高度落差有四五米。

  在夜間,如果室內開著燈,死者睡覺、上廁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所有的隱私全部暴露在外。

  我低頭看了一眼正下方樹根的位置,正是安全套包裝最為集中的地方。

  “這裡有可能只有嫌疑人一個人來過,那麼樹下的安全套就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這麼多的安全套並不是跟他人發生性行為時使用的,會不會嫌疑人經常在這棵樹上窺視死者,然後用安全套在這裡手淫?”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我腦海中應運而生。

  “磊哥,你看看地面上有沒有用過的安全套?”我低頭喊了一聲。

  胖磊聽到我的召喚,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晃晃悠悠地朝包裝袋走去。

  在仔細檢查之後,他給了我準確的答覆:“沒有,全部都是空包裝。”

  “難道嫌疑人把使用過的安全套全部帶走了?看來這個人不簡單啊。”我蹲在樹枝上捏著下巴琢磨著。

  “怎麼了小龍?”明哥抬頭問道。

  我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把看到的一切形容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

  “嗯,你說的很有可能,從樹下如此多的安全套包裝袋和樹幹上大量的攀爬痕跡來看,嫌疑人有可能是長期窺視死者。”明哥點頭說道。

  “如果是這樣,那嫌疑人的犯罪動機,應該是專注於性,但是我們並沒有發現死者有強迫性侵害的跡象啊!如果嫌疑人是長期窺視死者,並在這裡手淫,那應該在作案時更傾向於強姦殺人才是。”老賢有些不解。

  “關於犯罪動機方面,我們暫時還不好解釋,根據我多年的經驗,有的罪犯在作案中會發生動機轉換的情況。拿這個案件來說,你們想想會不會有這樣一種情形,嫌疑人本身是想強姦死者,可在作案的過程中失手將其殺害,使得嫌疑人失去了強姦的慾望,因為強姦的目的並沒有得逞,怒而分屍?”明哥腦洞大開地分析出一種原因。

  “不排除這種可能!”老賢心中的疑問,好像有了一個完美的解答。

  “嫌疑人肯定是不止一次來到這裡,根據我剛才對鐵絲網的觀察,嫌疑人也只有在作案當天才翻越了一次防護網。他之前的這麼多次偷窺都是沿著山體下來,而不是從小區翻越。山體傾斜度比較大,為了防止腳底側滑只有穿釘鞋最為安全。”我接著現場留下的釘鞋印記,做出了科學合理的推斷。

  “現在嫌疑人稍微清晰了一點,男性,一米七五的身高,有偷窺死者的前科。”葉茜在一旁做了總結髮言。

  “可就算掌握這麼多,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東西可以幫助破案啊。”胖磊坐在石頭上,把鞋子脫掉,敲了敲鞋中的細沙。

  “小龍,你把樹下的所有安全套包裝都蒐集起來,看看能不能處理出來指紋。”

  “明白!”

  “葉茜,把這些安全套的外包裝提供給刑警隊,讓他們去查查,這些安全套的廠家在哪裡,在我們雲汐市有多少供貨點。”

  “好的,冷主任。”葉茜說完,掏出手機,對準包裝紙拍了一張清晰的照片發了過去。

  做完這一切,我們直接返回了科室。

  案件調查到這裡,可以說是如履薄冰,目前就只有兩條線索可以查下去,一個是調查安全套的來源,另外就是安全套包裝上的指紋。

  如果這兩條線都斷了,那這個案件到目前為止,只能說線索全無。

  為了確保這一百多個包裝袋上的指紋處理不出紕漏,明哥自告奮勇幫我打下手。我們兩個經過一夜的奮戰,一個我們不得不接受的殘酷現實擺在了我們的面前,所有的安全套包裝袋,都沒有指紋。

  無奈之下,我們只能帶著忐忑的心情,等待另外一個線索的調查。

  第二天中午,剛吃完午飯,葉茜的摩托車聲便從院子外傳來。

  “怎麼樣了?有結果了沒有?”我用餐巾紙簡單地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油漬著急地問道。

  “查到了,這個品牌的安全套在市面上並沒有售賣的。”

  “當真?”聽到這個訊息,我激動不已。如果是市面上的大眾流通貨,查起來相對較難,但是如果是透過特殊渠道才能搞來,那就有很強的針對性。

  “別高興得太早,先聽我把話說完。”葉茜十分可氣地說半句,留半句。

  “根據調查,這些安全套全部是我們市計生部門採購的免費發放的安全套。各個區縣的計生部門的倉庫裡都有,而且還發出去不少。”

  “我×,等於沒說。全市發那麼多,到哪裡查?”我如同洩了氣的皮球,癱軟在椅子上。

  “還有一個訊息,很蹊蹺,但不知道跟咱們這起案件有沒有關係。”葉茜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什麼訊息?”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他們刑警隊在走訪的過程中收到一條群眾舉報,昨天凌晨三點鐘左右,有一名男子在山城小區南側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搶走了一個拾荒者的棉襖。根據拾荒者反映,當時這個人全身溼透,頭髮都結成了冰,凍得打哆嗦。”

  “他們刑警隊那邊有沒有深入調查這條線索?”

  “調查了,由於天色昏暗的原因,拾荒者根本沒有注意到對方長什麼樣。”

  “案發時間段發生這種情況……”明哥喃喃自語。

  “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明哥邊說話邊搖頭。

  “冷主任……”葉茜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明哥收起捏著下巴的右手,抬頭對我們說道:“我不相信這是巧合,所以這條線必須要查下去。”

  “好!”我們異口同聲。

  “如果他是嫌疑人,那只有一種解釋,他在作案的過程中身上沾染了血跡,為了不引起注意,選擇在某個地方洗乾淨衣服上的血漬,因為全身溼漉漉的,再加上天氣寒冷的原因,才會有此舉動。”明哥開始猜測其中的原因。

  “很有可能。”

  “葉茜,拾荒者的所在地你知道在哪裡麼?”明哥問。

  “嗯,我知道。”

  “好,你帶路,我們去現場看看。”

  說完,我們五個人鑽進勘查車,很快找到了拾荒者所居住的地方。

  這是一條荒廢的小巷道,巷道呈東西走向,入口在巷道西側靠馬路的地方,東側則是一個死衚衕,巷道的兩邊都是一些拆得半半拉拉的民房,拾荒者依著一塊搖搖欲墜的樓板,搭建了一個臨時的窩棚用來禦寒。

  “釘鞋印!”這兩天我已經被案發現場的幾排不規則的印記弄得焦頭爛額,這種鞋印就像是掃描影象一樣,儲存在我的腦中,我剛一下車,就被地面上的這種鞋印給吸引了,漲紅著臉失聲喊了出來。

  明哥走到一串鞋印旁邊,俯下身子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看來,這個搶棉襖的真是嫌疑人。”

  十四

  “咦,點狀鞋印外圍有溝泥?”老賢用手捏取了一團青灰色的半固態泥土放在手中來回揉搓,一股騷臭味從他的指尖傳來。

  明哥也把鼻尖湊上前聞了聞。

  “嗯,是溝泥。”

  明哥沒有做過多的解釋,走到那位蓬頭垢面的拾荒者跟前問道:“大爺,我問一下,昨天搶你衣服的那個人有沒有穿外套?”

  “沒有,他要穿外套,還搶我的棉襖弄啥?”

  “什麼樣的棉襖,你能形容一下麼?”明哥壓低了聲音。

  “紅的,有白槓槓的那一種,我前幾天剛從垃圾桶裡撿的,自己還沒捨得穿呢,就被這小王八羔子給我搶走了。”拾荒者很是氣憤。

  明哥聽完轉身對著胖磊說道:“你現在聯絡刑警隊的人,根據這位老大爺形容的衣著,讓他們沿著周邊調取監控,應該可以找到嫌疑人的蹤跡。”

  “明白。”

  說完明哥開啟手機,點選谷歌地圖,地圖上顯示出一個閃著藍色光點的小圓圈,圓圈標註的位置就是我們現在所處的地理座標。

  “這個巷子如此破舊不堪,平時不會有多少人過來,釘鞋鞋印上的溝泥很顯然是嫌疑人帶來的。跟我想的一樣,兇手很可能在作案之後,跑到附近的某個池塘沖洗身上的血跡。”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一會兒,接著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在手機螢幕上做了一個拉大的手勢,然後很確定地說道:“最近的一個池塘就在案發現場東南邊六百米的地方,到我們這兒的直線距離不超過五十米,天氣這麼冷,嫌疑人渾身溼漉漉的,應該跑不了多遠,咱們去看看。”

  我們跳上車,發動機幾乎還沒轉兩下,就到達了預定目標。

  池塘並不是很大,長寬也就十幾米,是一個死水塘,池塘的周圍是幾塊稀疏的農田,農田裡看不到任何開墾的跡象。

  在我們雲汐市這種現象很普遍,這些土地基本上都是被開發商買走準備建小區之用,但由於資金鍊斷裂等種種原因,只能荒在這裡。

  我們沿著池塘走了一圈,很快找到了一處泥土塌陷嚴重的地方。

  老賢擼起袖子,把手伸進冰涼的水中,從池塘裡摳出了一塊青灰色塘泥,放在鼻尖嗅了嗅,接著很確定地說道:“明哥,就是這個味道,跟嫌疑人鞋印上的一樣。”

  “什麼?賢哥,這都能聞出來?”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不光是聞,還要觀察。”老賢把沾有泥土的手放入水中涮了幾下,向我解釋:“這裡是死水,池塘中的礦物質成分很穩定,因此泥土的顏色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這是其一。其二,由於水質被汙染的程度不同,泥土的氣味也會有所不同。比如,建在化肥廠附近的池塘,它的泥土就有種刺鼻的硫化物氣味,而不是正常的腐臭味。這裡距離山區不遠,平時沒有什麼人過來,所有我可以確定我的判斷。”老賢甩幹手中的水,將凍得通紅的右手重新插在口袋之中。

  “下一步怎麼辦?”我望了一眼正盯著池塘發呆的明哥。

  他忽然回過神來,抬頭環顧了一下空空如也的四周:“我們的推斷沒錯,嫌疑人的外套上一定是沾上了血跡,我懷疑他把帶血的衣服扔進了這個池塘中。所以,需要通知打撈隊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說完,他掏出手機向市局的相關領導匯報,由他們出面抽調打撈隊。我們科室作為全市辦理命案的金字招牌,市局對我們那是有求必應,前後也就一個多小時的工夫,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專業打撈人員帶著裝置站在了池塘的周圍。

  我們幾個則蹲在一旁,緊緊地盯著一件件被打撈上來的物品。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打撈進行了半個小時以後,一件沾染有大片血跡的白色夾克衫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夾克中還裹著一塊磚頭。

  老賢如獲至寶,從自己的箱子中,拿出一個大號的物證袋,將衣物小心翼翼地裝在袋子當中。

  “現在分兩步走,”明哥開始發話,“國賢,你抓緊時間將這件衣服上的DNA提取出來。”

  “好!”

  “剛才刑警隊那邊來電話了,沿途的監控錄影已經全部調去了,焦磊,你用最快的速度給我分析出結果。”

  “OK!”胖磊提了提褲子,很有信心地回答。

  別看胖磊這個人邋邋遢遢有點好吃懶做的樣子,就連他的QQ簽名都是“皮帶已經是一種裝飾品”,瞭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可不是一個凡角。在整個的命案勘查中,他要用相機全程記錄;而且每一個物證在提取之前,都需要拍照固定,這只是第一步;照片拍攝回去之後,他還要按照順序排列、修剪,以及歸類。

  除了拍攝照片,他還要處理影片證據,要在極短的時間內,瀏覽海量的影片資訊,在影片中找到對破案有關鍵性作用的那一小段。有時候看了幾個小時,有用的地方可能就是一個零點一秒的閃影。所以光影片這項工作,沒有極大的耐心,就肯定做不來。

  最後一項富有技術含量的活就是影象的處理,比如在影片中看到某個車牌號碼不清晰,胖磊就可以利用他的專業技能,把車牌上的數字顯現出來。當然,這也不是絕對的,畫素太差的影片,神仙來了也無能為力。

  回到單位,百感交集地等待了幾個小時,老賢的結果最先反饋出來,我們從池塘中打撈上來的衣服中檢出了兩種DNA,一種是死者的,另外一種DNA資訊不詳,透過分析遺傳物質,其基因型為XY型,也就是男性,如果不出意外,可以基本確定,這就是嫌疑人的DNA。

  這個陌生的DNA我們並不掌握,但好就好在,現在已經有了抓手。

  此時胖磊的電腦桌前擺放著幾塊黑色的行動硬碟,一段段帶著時間和日期的影片片段被他拖入到了專門的播放器內。看著胖磊臉上凝重的表情,我沒有去打攪他,只是時不時地往他的水杯中加點熱水。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躺在他辦公室的沙發上睡了過去,當我醒來的時候,自己的身上蓋上了厚厚的毛毯,而原本坐在電腦前的胖磊卻不見蹤影。

  正當我要起身尋找時,胖磊風風火火地抓著一塊硬碟走進了辦公室。

  “什麼情況?”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影片調得不全,嫌疑人跟丟了,我剛才又去調了幾處影片,看看能不能找出嫌疑人完整的軌跡。”胖磊一邊說,一邊將硬碟接到電腦上,電腦的音響裡發出“叮咚”一聲。

  “你接著睡一會兒吧,一會兒開飯我喊你。”胖磊衝我笑了笑。

  “算了吧,案件破不掉,睡也睡不安穩。”我從口袋中掏出兩支菸,甩給胖磊一支,自己點了一支,盤坐在沙發上抽了起來。

  胖磊的注意力很快又被監控影片吸引了過去,沒有再理會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面前的菸灰缸內擺滿了菸頭。

  “斷了!”我剛想再續一根,便聽見胖磊悽慘的一聲喊叫。

  十五

  “什麼?斷了?”聽他這麼說,我根本顧不上穿鞋,赤腳從沙發上一躍而起,踩著冰涼的瓷磚地面,幾步跨到了他的面前。

  “怎麼斷的?”

  “我用影片跟蹤了嫌疑人一路,最終發現他進了這個巷子,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胖磊用筆帽指著電腦螢幕上的一個模煳不清的畫面對我說道。

  “這是哪裡?”

  “東苑村,一個城中村,村子裡居住著幾千人,四通八達,這周圍的監控我都看了,沒見嫌疑人出來過,說明他很有可能居住在此。但是這裡的人員流動性很大,多為外來務工人員,排查起來的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如果咱們不知道情況,貿然前往,很容易打草驚蛇。”胖磊說出了他的顧慮。

  “磊哥,不行咱倆先穿便裝去探探底,在我們科室裡,就咱倆長相最不像警察,應該不會引起懷疑。如果調查不出什麼結果,就調人來封鎖村子,一個一個驗DNA,我就不信他還能飛了。”我氣得咬牙切齒。

  “你就不怕給老賢累死,還一個一個驗DNA。不過你說得對,不去調查,想再多都沒用,換衣服去一趟。”打定主意的胖磊從衣櫃裡拿出便服吃力地套在身上。

  準備就緒,我們倆開著明哥的那輛破普桑,朝目的地奔去。

  現在正是下午五點多鐘,也是整個東苑村人口最為集中的時刻,白天上班的人已經下班,晚上上班的人才起床,整個巷子到處是人頭攢動。

  我跟胖磊仔細地觀察著來往的每一張面孔,沒有一個人可以納入嫌疑範圍。

  就這樣,我們兩人一路向西走到了東苑村的腹地。城中村由於沒有任何規劃管理,所以走到哪裡都是垃圾滿天飛。隨著越來越深入,空氣中的酸臭味也跟著濃重了起來。

  “這他奶奶已經不是用髒亂差可以形容的了!”胖磊捏著鼻子埋怨地說道。

  “實在沒頭緒就要辛苦老賢了!”我的心裡已經做了破釜沉舟的準備。

  “別想那些沒用的,不行咱們回去把情況先匯報給明哥再說!”胖磊已經失去了再走下去的耐心。

  可能是因為空氣中臭味過於濃重,當我和胖磊打算停下腳步時,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夾雜在其中有些刺鼻。

  我循著味道找去,一個掛著“牛國青診所”招牌的小型醫院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磊哥,咱們這一路走來,有沒有發現第二家醫院?”我小聲問道。

  “你沒看到牌子上方的一行小字麼?”

  在他的提醒下,我眯著眼睛掃視了一眼:東苑村社群衛生醫療服務站。

  看到這一行字,我明白了胖磊的意思。像這種掛著正規牌子的衛生服務站,一個社群只給設一個,也就是說,整個東苑村,可能只有這一個醫院。

  “乳膠手套、手術刀、嫻熟的刀功、計生部門免費的安全套包裝袋。”這些名詞在我的腦海中如同放電影般一一滑過。

  我的直覺告訴我,這絕對不是巧合,秘密估計就隱藏在這家診所之中。

  “磊哥,咱們兩個進去目標有點大,我先進去‘打一頭’(暗語,就是調查一下的意思)。”

  “嗯,去吧,小心點。”胖磊很自然地假裝行人和我在診所門口分開。

  診所由三間門面房組成,目測光樓下的面積就有兩百多個平方,一進門是問診間,一位年紀三十多歲的青年男子,穿著白大褂,手中戴著乳膠手套正在問診。房間兩側牆面的椅子上,坐滿了等待就診的病人。

  問診間的左手邊是注射室,有不少病人正在打點滴,問診間的右手邊是另外一間注射室,兩間的區別在於一個放置的是椅子,而另一個放置的是床鋪。

  問診間正對大門的位置,還有一個樓梯通向二樓,樓梯的正上方掛著一個亮燈的指示牌,牌子上寫著“二樓手術室,閒人免進”。可以說這間社群醫院是頗具規模。

  看到前面最少還有十幾人在排隊,我假裝胃疼,走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身邊坐了下來,這位大媽就是我選定的目標。

  之所以選擇大媽,是因為按照我們的工作經驗,這類人最為熱心腸,要想套話,幾乎一套一個準,而且來這裡看病的人大多都住在附近,年紀大的人對這裡的情況掌握得肯定更為細緻一些。

  “阿姨好!”嘴甜到哪裡都受用,坐在我身邊的大媽笑嘻嘻地轉過頭來打量著我。

  “小夥子,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阿姨,我胃疼。”我咬著牙關。

  “是胃受涼了吧,你們這些年輕人,最喜歡亂吃,到老了,就知道厲害了。”大媽關心地拍著我的肩膀。

  “嗯,阿姨,您說的是。”大媽正想開口,我話鋒一轉,“對了,阿姨,我是第一次來這裡瞧病,這大夫行不行啊?他是不是就叫牛國青?”我朝正在問診的大夫伸了伸下巴。

  大媽用眼睛瞟了一眼,說道:“他不叫牛國青,他是牛國青的兒子,叫牛博生,正規的醫科大學畢業,他可是我們市婦幼保健院的大夫,醫術好著呢。”

  “婦幼保健院的大夫?”

  “對啊,這裡平時都是他父親在負責,有時候小牛在吃飯點替他一會兒。”

  果不其然,大媽話音剛落,一個將近六十歲的男子,穿著白大褂走到了問診桌裡側,他和牛博生簡短地對話之後,牛博生起身讓了座位。

  我捂著肚子,一臉痛苦模樣,眼睛的餘光在牛博生的身上來回遊走。

  “三十多歲,男性,習慣戴乳膠手套,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保健院醫生,全都對上了,難道這個長相憨厚的男子就是那個兇殘的殺人犯?”這些問題在我的心中縈繞。

  男子走到門口,伸了個懶腰,隨口吐了一口唾沫。

  “好機會!”我目光如炬地盯著地面上還冒著泡沫的唾液,有些喜出望外。

  我慢慢地從口袋中掏出一張乾淨的面紙,小心地握在手中。也就在這時,男子重新折回了門診室,徑直朝二樓的手術室走去。

  我慌忙起身走出門外,將面巾紙蓋在了剛才的那口唾液之上,然後快速地撿起。我和胖磊沒有一絲停留,火速朝老賢的實驗室急駛而去。

  十六

  午夜十二點,老賢淡定地拿著一份報告,將我們幾個人喊醒。

  “比中了!”老賢把報告放在明哥的枕頭邊,因為過度勞累,他直接癱軟在床上。

  “比中了?嫌疑人真的是那個醫生?”我閃著星星眼,對正在翻看報告的明哥問道。

  “對,就是他。你給葉茜打電話,讓她通知刑警隊抓人。”

  知道了目標,抓人對幹練的偵查員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十二點通知抓人,十二點半,嫌疑人就被捆在了刑警隊的審訊椅上。

  別的地市我不清楚,在我們市有這樣的規定,凡是由我們刑事技術室參與的案件,這第一遍的審訊工作必須由我們來進行。

  因為我們的主要職責就是提取現場的物證,在技術員心中,哪些物證至關重要,哪些無關緊要,那都是一本清帳,所以我們可以結合現場物證的情況有針對性地去訊問,這樣不僅可以避免冤假錯案的發生,還可以有效地防止嫌疑人在法院庭審期間出現翻供的情況。

  當我們把第一遍口供拿下時,接下來的事情才會輪到刑警隊的偵查員們插手,雖然規定有些奇怪,但是經過多年的實踐,我們市的命案都被辦成鐵案。

  有人要問了,你們搞技術的怎麼還會審訊?其實這是一個誤區,不管什麼警種,他首先必須是執法者,審訊學是所有警察必須掌握的一門基礎學科。

  一般第一次訊問,都是明哥主持,葉茜記錄,我們其他人有興趣的可以在一邊旁聽,當然,這種場合,每次都少不了我。

  明哥在訊問之前有個習慣,他喜歡針對我們所掌握的物證,列出詳細的訊問計劃,這樣可以有效地開展訊問工作。

  “牛博生跟死者王曉樂是同學?死者的前夫吳達不是說他的朋友裡沒有醫生麼?害我們兜那麼大的圈子!”明哥看了一眼徐大隊的調查結果,氣憤地拍著桌子。

  “這麼大的案件,這個吳達還遮遮掩掩,小劉,你去把吳達給我帶過來,我要問問清楚。”徐大隊同樣氣憤地對身邊的一個偵查員下令道。

  偵查員領命出門,明哥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重點的問題,他會在標題的首行位置打上五角星的符號。

  明哥的提綱列完沒多久,吳達有些狼狽地被兩名偵查員帶進了會議室。

  “牛博生你認不認識?”徐大隊沒有賣關子。

  “牛博生?哪個牛博生?”吳達皺著眉頭回憶。

  “哪個牛博生?現在還跟我裝煳塗?我們都調查過了,你們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個班,他目前在婦幼保健院工作,是一名婦產科醫生,你還給我裝?”徐大隊氣得把自己的筆記本使勁地往桌子上一摔,對著吳達吼道。

  “我沒裝啊,你剛才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我是有個同學叫牛博生沒錯,可那個人性格內向,我們上學的時候就不說話,這些年更是沒有見過面,他根本不是我們生活圈子裡面的人。”吳達一臉無辜。

  “那王曉樂跟他的關係怎麼樣?”明哥的語氣稍微平靜了下來。

  “樂樂跟他也不接觸。怎麼?難道他是兇手?”吳達瞪大眼睛,等著回答。

  “小劉,你先把他帶出去吧。”明哥沒有說話,而是下了逐客令。

  就在吳達剛走到門口的同時,另外一名偵查員一路小跑來到徐大隊面前,把三張畢業照遞到了他的手裡。

  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把頭歪了過去,這就是幾張普通的畢業照,但每張照片最醒目的地方也一目瞭然。三張照片之上都被人用紅色水彩筆畫上了桃心的符號,而桃心裡是兩個人的頭像,一個是牛博生,一個便是死者王曉樂。

  徐大隊看了一眼,便將照片遞給了明哥。

  “冷主任,這是我們在嫌疑人的床頭搜到的他從小學到高中的畢業照。”偵查員在一旁介紹道。

  “嗯,看來這個牛博生,一直都暗戀死者。”明哥看了一眼照片,把這一關鍵點記錄在了訊問提綱之上。

  “對了,你們有沒有在嫌疑人的家裡搜到毛髮?”明哥停下筆。

  “沒有。”偵查員搖了搖頭。

  “那行,目前我們掌握的情況差不多了,小龍,你去喊葉茜,我們去會會這個牛博生。”明哥起身朝審訊室走去。

  牛博生是在熟睡中被抓獲的,此時他正光著腳丫穿著單薄的襯衣褲,在冰冷的“老虎凳”上瑟瑟發抖。

  “小龍,把空調的溫度再打高一些。”明哥抬頭看了一眼。

  “謝謝。”牛博生顯得很有禮貌。

  “我只對事,不對人,你知道我們今天找你是什麼事了吧?”明哥習慣性地點上了一支菸卷。

  一談到關鍵問題,這傢伙卻不再言語。

  也許是室內氣溫升高了的原因,牛博生挺直了腰桿,正襟危坐,冷靜地看著我們。雖然他的年齡只有三十一歲,但給人的感覺,這個人城府很深。

  “我們找到了你丟進水塘的血衣,在上面檢出了你和死者王曉樂的DNA,你跟我一樣都是學醫的,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明哥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煙霧。

  “那又怎麼樣?”牛博生滿不在乎。

  “你是一名產科大夫,常年做手術,手指的指節曾多次拉傷,我們在你經常蹲點的樹幹上找到了你的指節紋,經過比對,是你留下的。”明哥開始羅列我們所掌握的證據。

  “指節紋?”牛博生聽到這個名詞,有些緊張。除非是專業的痕檢員能知曉這其中的含義,普通人會很容易地把它理解成指紋。指紋具有唯一性,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作為嫌疑人,他哪裡會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證據。

  “指節紋和樹上的攀爬痕跡可以證明你經常窺視死者,樹下使用過的安全套也是出自你們家的診所,我們在水塘之中找到了你作案時所穿的衣物,東苑村附近的監控完整地記錄了你案發前後的行動軌跡,你覺得這件事你還能賴掉嗎?”明哥話說得不緊不慢。

  冷汗,順著牛博生的額頭流了下來。

  “說說吧,我們不要浪費彼此的時間。”明哥掐滅了菸頭,有些不耐煩。

  坐在審訊椅上的牛博生忽然顫抖了起來。

  “你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醫務工作者,警察和醫生打交道的機會很多,你不會不知道拒供是什麼下場吧?”

  “人是我殺的,別的我無可奉告。”牛博生已經失去了耐心。

  “確實,按照目前的證據來看,不需要你說一句話,我們就可以給你定罪,但是你不覺得很虧嗎?”

  “虧?我虧什麼?”牛博生一時間沒有搞清楚明哥想表達的意思。

  “我這人喜歡開門說亮話,以你的作案手段,肯定是要判死刑的,你現在不說,難道要把它埋在心裡,帶進墓裡?就算你不給自己一個交代,最起碼也要給你的父親一個交代吧?你們家是三代單傳,你父親一個人把你拉扯大,難道你還想讓你父親後半生都矇在鼓裡,你覺得這樣對他公平嗎?”

  明哥的話字字誅心,這也是訊問技巧之一,打其軟肋。我們事先調查過,這個牛博生母親去世得早,從小跟他父親長大,所以他跟父親之間的感情很深厚,因此在訊問中打親情牌,可以直擊要害。

  雖然明哥是個法醫,說實在的,在我們市,我還從來沒有見過誰的訊問技巧比得上他,他的問話筆錄幾乎不需要後續的偵查員再做多少補充,這也是刑警隊那麼放心讓我們參與訊問的另一個原因。

  果然,牛博生聽明哥這麼一說,強勢的態度瞬間軟了許多。

  十七

  “當然,你如果真的想一直這樣保持沉默,我可以給你這個權利,我沒閒工夫浪費在你身上,這個案件百分之百可以零口供定案。”

  牛博生輕嘆了一口氣,眼神裡帶著一些猶豫,他的餘光瞟向了在一旁記錄的葉茜,這一切沒有逃過明哥的眼睛。

  “小龍,你接著記。葉茜,麻煩你先回避一下。”明哥對葉茜一向很客氣。

  葉茜心領神會,走出了審訊室。

  審訊室的鐵門被牢牢地關上,明哥接著走到牛博生面前,幫他點燃了一支菸。

  顯然,這是他第一次吸菸,審訊室裡迴盪著他劇烈的咳嗽聲。

  “說說吧。”明哥回到了審訊桌前幫他開了個頭。

  牛博生低頭冷靜了一會兒,他的內心彷彿在做著極大的鬥爭。

  “我已經給你留足了面子!我尊重你,希望你也能尊重我!”明哥言辭犀利地用手指著和他隔著鐵欄杆的牛博生。

  這句話就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牛博生緩緩地抬起頭,用正常的語速開口說道:“我和王曉樂是小學到高中的同學,如果不是我父親要我子承父業,或許我們大學也會是同學。”

  明哥坐在一旁認真地聆聽,絲毫沒有打攪的意思,我則是在鍵盤上飛快地記錄著牛博生所說的每一句話。

  “樂樂在我的眼中就像是天使一樣,小學時她在班級裡是班長、學習委員、生活委員,肩膀上扛著三道槓。她的學習成績很好,一直是我的榜樣。”牛博生提起這些往事,嘴角帶著笑容。

  “後來到了初中,我們剛好又分到了一個班,整個初中三年,我一直坐在她的身後,我很喜歡靜靜地趴在桌子上看著她的一笑一顰,她的每一個微笑,每一個細小的動作我都可以如數家珍。”

  說到這裡,牛博生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從初一那會兒,我就很迷戀她身上的那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那是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只屬於她的味道。我在夢裡無數次跟她牽手,無數次幻想著她跟我漫步在田野間,在我心裡,她就是我的女神,誰也無法替代。”

  牛博生的臉上露出了痴迷的表情,而就在轉眼間,他的臉忽然陰沉了起來,語速也漸漸放慢。

  “到了初二,我發現樂樂談戀愛了,物件是我們班裡的吳達。我很看不起吳達這個人,父母都是農民,自己的學習也一塌煳塗,整天油嘴滑舌哄女生開心,他除了有一張長得還算過得去的臉,沒有一點比得上我,我真不知道樂樂怎麼能看上這樣的男人。”

  “你當年那麼喜歡她,為什麼不去追?”明哥問的這句看似是題外話,其實卻是引導審訊的點睛之筆。真正的審訊專家不光要注重嫌疑人的供詞,還要能把握住嫌疑人在整個供述過程中的態度轉變。很顯然,問話問到這裡,牛博生的情緒有些失控,嫌疑人在激憤情緒下的證詞會存在一些偏差,而明哥的這句話對牛博生其實是一個引導。

  果然,聽明哥這麼問,牛博生的態度平和了很多:“我母親死得早,是父親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在我上初中那會兒,早戀是學校絕對不允許的,被抓到了肯定會被請家長,我不想讓父親傷心,而且當年我還有些自卑。”

  “你是一個孝順的兒子。”明哥點頭誇讚。

  牛博生微微一笑:“雖然我知道樂樂已經成了別人的女朋友,但這絲毫不影響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她在我心裡,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就這樣,我默默地在她的身後,關注著她,喜歡著她,一直到高中畢業。”

  “高考那會兒,我本想和樂樂選擇同一所大學,可我的父親堅持要讓我學醫,看著父親日漸憔悴的面龐,我帶著無奈選擇了咱們省的醫科大學。”

  聽他這麼說,我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

  “我們的學校在省城,而樂樂的學校就在本市,我第一次離開她那麼遠,上學期間,我的心裡開始不安,我每天做夢都會夢到樂樂的影子,走到哪裡都似乎能聞到她的味道。”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簡直都要抓狂了,我開始出現幻覺,一種讓我失去自我的幻覺。這個幻覺是隻屬於我和樂樂兩個人的世界,我們兩個赤身裸體地在只有我們的世界裡瘋狂地做愛,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我能感覺到她已經融入到了我的身體中,滲入進我的骨血。”

  我沒有嘗試過談戀愛的滋味,無法去理解此刻牛博生所形容的那種場景,而明哥卻屏息凝視,生怕漏掉了一個字眼。

  “再後來,每當我對樂樂的思念無法抑制時,我便開始一邊幻想著她的模樣,一邊手淫。久而久之,我養成了習慣。”

  聽牛博生說起這一段往事,我才知道明哥讓葉茜出去是多麼明智的選擇。

  我的心裡在開小差,可牛博生的話卻一直沒停過:“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學畢業,我放棄了省城優越的條件,選擇回到雲汐市婦幼保健院做一名婦產科醫生,為的就是能離樂樂近一些。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剖腹產,最多的一天要做十幾臺手術,雖然很累,但是我很開心,因為每天晚上,我都會走到樂樂家的樓下,看著她關燈入睡,我覺得這對我來說真的是太幸福的事情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牛博生迷離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冷戰,作為正常人的我,根本理解不了他的舉動。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勇氣去追她,最終一個我不得不接受的殘酷現實還是出現了,樂樂結婚了,新郎是吳達。得知這個訊息,我失眠了整整三天,也就是在這三天的時間裡,我也徹底想通了。現在不是流行一句話嗎,愛一個人不一定要佔有,能看到她快樂也是一種幸福。看到吳達對樂樂那麼貼心,那麼認真,我也算是認了。他比我更有資格擁有樂樂。”

  牛博生嚥了一口唾沫潤了潤喉嚨:“吳達給樂樂在山城小區買了一套新房,那間房子的總價是三十萬,而吳達只花了二十萬。”

  “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因為那套房子是我讓熟人低價轉給他的,我又私下裡給他們倆補了十萬元的差價。”

  “你為什麼這麼做?”

  “這麼多年,我一直在關注著樂樂的一舉一動,我知道樂樂的父母不同意他們在一起,我就是想幫他們一把。”

  “王曉樂跟吳達不能在一起,你不正好可以追求她了?”明哥也問出了我的疑問。

  十八

  牛博生微笑著搖了搖頭:“你這麼說,因為你不瞭解樂樂,就算是他們兩個不能在一起,她也不會選擇我,因為我屬於偏內向的男人,不是她喜歡的那種型別。”

  “這點,你倒是看得很透!那後來呢?”

  “我朋友的那間房子,我以前經常去,我知道站在她的樓後面的一顆歪脖子松樹上,能看清楚整個房子的佈局,所以從吳達和樂樂搬進去的那一天起,我幾乎隔兩天就會去那裡一趟。”

  “去那裡幹什麼?”

  “之前我趁他們不在家的時候,在臥室和衛生間的窗簾上做了手腳,這樣我每天可以在樹上看到樂樂的生活起居。”

  “是不是還包括她洗澡和上廁所?”明哥插了一句。

  牛博生絲毫沒有避諱:“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我也有性需求,為了樂樂,我這麼多年沒有接觸過任何的女性,我看著她洗澡,看著她跟吳達在床上翻雲覆雨,我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然後你就在樹上面手淫?”

  “對!”牛博生回答得很爽快。

  “說說這方面的細節。”

  牛博生點了點頭:“我父親開了一家社群醫院,每年計劃生育服務站都會送很多免費的安全套過來,但這種安全套質量太差,沒人敢用,送都送不掉,在我們家的診所堆了好幾千個。所以我乾脆拿來手淫,為的就是防止精液沾到褲子上。”

  “你每次使用完的安全套都扔在了哪裡?”

  “我會把使用過的安全套打成結,裝在口袋裡帶回來,我是學醫的,有這方面的潔癖,不喜歡把這些東西亂扔,尤其是從我自己身上流出來的。”

  “你每次手淫之前,是不是都事先戴上乳膠手套?”

  “你們是怎麼知道的?”牛博生有些驚訝。

  奶奶的,我當然知道,處理一夜的安全套包裝袋,累得手都快得帕金森綜合徵了,一枚指紋都沒有。我在心裡小聲暗罵了一句。

  “接著往下說吧。”明哥沒有正面回答。

  “警官,你說得沒錯,我的確有這種習慣,因為我經常做手術,不管是接觸患者還是接觸自己的私密的地方,如果不戴乳膠手套,我會感覺很彆扭。”

  “說說你每次的來回路線。”

  “我起先幾次是直接從小區的鐵絲網上翻過去,可翻護欄的動靜太大,我怕時間長了會讓樂樂產生警覺,所以只能每天從後山爬過去。”

  “你有穿釘鞋的習慣?”

  “算是吧,我平時不穿,只有晚上爬山的時候才穿,要不然腳底容易打滑。”

  “你把案發當晚的情況給我仔細地說一遍。”

  牛博生聽言,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吳達跟樂樂結婚才一年就離婚了,樂樂的母親給她介紹了一個叫黃衝的傢伙。這傢伙的底子我查過,就是一個下三爛的坯子,嫖妓、亂搞男女關係,他還跟自己的下屬有一腿。我本以為樂樂會拒絕,沒想到她竟然同意跟這樣的男人交往,這個叫黃衝的還不止一次去過她的家。”

  訊問進行到這裡,空氣中緊張的分子開始活躍起來。

  “我一直默默地喜歡她這麼多年,她最後就是要找一個這樣的爛貨做老公?我為她付出多少,吳達為她付出多少?她這樣做,對得起吳達嗎?對得起我嗎?”

  牛博生已經開始咬牙切齒。

  “自從這件事後,我對她已經失望透頂。可最讓我氣憤的是,前幾天晚上,她竟然打電話給吳達,吳達剛進家門口,她就像一個婊子一樣衝了上去,跟吳達在家裡瘋狂地做愛幾個小時。難道她自己心裡不清楚,再過三天就要跟黃衝結婚了?”

  “在我的眼裡,王曉樂就是一個滿足不了的蕩婦,吳達都已經跟她離婚了,她還戲弄他的感情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慾。她在我的心裡從小就被奉為高高在上的女神,我曾經都有為她去死的衝動,她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情。我覺得我三分之一的人生都被這個女人給毀了,被她給騙了。我要殺掉她,我一定要殺掉她!”

  牛博生像一隻瘋狗一樣在審訊室內咆哮。站在門外的幾個偵查員一把將門推開,卻被明哥給擋了出去。

  “我知道我忍不住了,我對她這麼多年純潔的愛,已經被她的舉動染成了徹底的黑色。那晚,我從口袋中掏出隨身攜帶的手術刀,翻越陽臺來到了她的屋裡,當時她正在沉睡,並沒有注意到我站在她的床頭。”

  “我抓起她的頭髮,使勁地朝床頭櫃的尖角撞了過去。我也不知道撞了多少下,一直到她停止了心跳。”

  “把她殺了以後,我依舊沒有解氣,我想到要姦屍,於是我把她的下半身衣服全部脫了下來,可後來一想,她這麼骯髒的身體不值得我去這麼做。”

  “為了解氣,我開始用手術刀在她的大腿上使勁地划著刀口,一直到劃累了才停手。”

  “我在喘息的過程中,又聞到了那種久別的香味,只屬於王曉樂一個人的味道,香氣夾雜著血腥,我覺得是那麼噁心。於是我拿起手術刀,把她身上的所有體毛全部刮掉,扔進了馬桶裡沖走。”

  “做完這一切,我抬頭看了看天花板,一想到這房子還有我的十萬塊錢在裡面,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到廚房裡找來一把菜刀,把她的整個頭切下來,擺在床的正中間,用她那骯髒的血在牆面上寫滿了汙穢的詞語。一直到我的手沒了力氣,我的怒火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之後你又做了什麼?”

  “我在衛生間裡把乳膠手套上的血跡沖洗乾淨,便離開了房間。”

  “你漏掉了一個細節,你再仔細想想。”明哥提醒道。

  “細節?”牛博生皺起了眉頭,但也就在轉瞬間,他的眉頭舒展開來:“我在臨走之前又在廚房裡找了一些胡椒麵,撒在了屋子裡。”

  “你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我經常看法制節目,因為我殺王曉樂的時候已經耗盡了體力,我怕我離開的時候,你們用警犬搜尋我的氣味,然後找到我,所以我就想當然地在現場撒了一點胡椒麵。”

  “哼,你想得還挺周到,不過你多慮了。”明哥冷哼一聲。

  牛博生沒有說話。

  “說說你的逃跑路線,還有你穿的那雙釘鞋扔在哪裡了?”

  “我殺完人,從大門直接離開了王曉樂的住處,等我出門我才發現,我的上衣上都是血,於是我想先把血跡洗一洗再跑,要不然街面上巡邏的警察肯定會抓到我。”

  “我經常來這裡,知道小區外不遠有一處水塘,我趁著夜色跑到了那裡,由於我當時有些緊張,我蹲在池塘邊洗血跡時,一個趔趄掉進了水塘裡。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了上來。既然帶血的上衣已經溼透,我就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把衣服扔進了池塘裡,為了不讓衣服漂浮在水面,我還在衣服裡裹了塊磚頭。”

  “做完這些,我準備一路小跑回家,可我全身溼透,晚上的氣溫又太低,實在凍得受不了,我就想著找點東西禦寒。我天天爬山路過這裡,知道在一個巷子裡住著一個拾荒者,我從他手裡搶了一件棉衣,跑回了家裡。”

  “你的釘鞋、乳膠手套、作案用的手術刀都在哪裡?”

  “案發後全部被我銷燬了。”

  按照牛博生的口供,現場的所有物證全部都得到了印證,這起影響十分惡劣、作案手段令人髮指的兇殺案件,只用了不到四天的時間,便成功告破。

  十九

  案件破獲當晚,距離雲汐市北兩千公里的地方,雪夜。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一句詞,把北方冬天的雪景形容得是恰如其分。

  咯吱,咯吱。深夜,一座從外表看來極為普通的農家小院外,傳來了一陣陣鞋底碾壓積雪的聲音。

  藉著皎潔的月光,一位身穿皮草的年輕女子輕盈盈地朝院子的鐵門走去。女子在緊鎖的紅色大門前停下了腳步。她從口袋中抽出戴著黑色皮手套的右手,把擋住她清秀面龐的口罩掀開。女子的頭抬起四十五度角,仰望著院牆的上方,視線正好落在了圍牆頂部的紅外攝像頭上。

  身份被確認,院子的紅色鐵門哐啷一聲被開啟,女子重新戴上口罩,伴著刀割似的冷風,走進了院子當中的一間平房之內。房間內只是象徵性地擺著幾件傢俱,從屋內落滿的厚厚塵土來看,這裡沒有任何生活起居的痕跡。

  “嫂子!”女子剛一進門,兩名荷槍實彈的東北大漢恭敬地喊道。

  女子把身上厚重的皮草隨手脫掉,扔給了其中一名大漢。

  “火哥在哪裡?”

  “在小型會議室。”

  女子走到衣櫃旁,用手使勁地轉動了一件看似不起眼的擺件。

  伴著一陣嘎吱、嘎吱的齒輪聲,一個LED電子屏出現在了牆面上。她先將眼睛的瞳孔對準兩個圓形鏡面,在嘀的一聲之後,她又把雙手十指貼附在泛著藍光的螢幕上,在一切確認無誤後,一道隱藏在牆內的厚重金屬門緩緩地開啟。女子加快腳步,走了進去。

  門的另一邊,是一個佔地幾千平方米的地下工廠,空氣中飄散著刺鼻的味道。

  她微微地皺起眉頭,掏出一塊手帕按壓在那高挺的鼻樑上,然後加快了雙腳的頻率,走進了一間板房內。

  屋裡已經坐了三個男人。

  “火哥。”她一進門,就衝著坐在會議桌主座上的男子喊道。“火哥”年紀四十五歲左右,圓臉、鷹鉤鼻,一副處變不驚的樣子。

  “嗯。”火哥應了一聲。

  “嫂子。”

  “好,老三。”被她喚作“老三”的男人因為早年被仇家剁去四根手指,所以得了一個“六爪”的綽號,六爪三十多歲,體格健壯,脖子上有一處很驚悚的蠍子文身。

  “知道有事,還來這麼晚。”房間內另外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從面相看,他比六爪大不了多少歲。

  “老二,他媽說什麼呢?這是你嫂子,沒大沒小的。”從說話的語氣不難看出,火哥才是這裡的老大。

  “就是,瘋子,你也太沒大沒小了。”六爪也跟著訓斥道。

  “你大爺,瘋子是你叫的?”說著他一巴掌拍到了六爪的肩膀上。

  “好了,不要鬧了,現在丹青也到了,我們談點正事。”火哥開了口。

  一提到正事,屋內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

  “上次灣南省最大的銷售商‘鮑黑’,看得起咱們,從咱們這裡拿了不少貨,他現在有件事需要咱們去辦,所以我才把你們幾個這麼晚召集過來。”

  “火哥,你是知道的,如果是談那方面的生意,我是不參與的。”丹青點了一支女士煙,深吸了一口。

  “你說得輕巧,不做這生意,我們上千號兄弟吃什麼喝什麼?”瘋子小聲地頂了一句。

  “老二,你給我閉嘴,別以為咱三個以前是一個屯子出來的,我就不敢抽你,這是你嫂子,給我放尊敬點。”火哥有些怒了。

  瘋子被噼頭蓋臉一頓訓斥,老實了許多。

  “丹青,你別往心裡去啊。”火哥賠笑道。

  “沒有,火哥你多慮了。”丹青面無表情。

  “沒事就好,那咱們言歸正傳,這次鮑黑求我們的事情不是關於那個,而是一件小事,這件事必須要由丹青你去完成。”

  “難道他是想……”丹青好像明白了。

  “對,就是這件事。如果這件事我們給辦好了,以後整個灣南省一半的貨,都是由我們來提供。”

  “什麼,一半?這個鮑黑出手那麼大方?”瘋子興奮得手舞足蹈。

  “沒有問題,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丹青沒有絲毫的猶豫。

  “鮑黑提出,要七套,有沒有難度?”很顯然這是行裡的黑話。

  “七套?”丹青聽到這裡,有些蹙眉。

  “怎麼,有難度?”火哥有點擔心。

  “沒有,我可以提供七套,但是在哪裡交接?”丹青似乎做了很大的妥協。

  “灣南省,雲汐市,你的家鄉。”

  聽到這個地名,丹青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我知道……可是……”火哥看起來比丹青還要為難。

  屋內三雙眼睛盯著丹青,直到菸捲燃滅,她始終沒有出聲。

  “要不……”

  “我去!”丹青打消了火哥的顧慮。

  “當真?”火哥激動地雙手抓住了丹青的手腕。

  “嗯!”丹青平靜地點了點頭。

  火哥興奮地拍打著桌面,信誓旦旦地說:“你這麼多年沒有回去過,正好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回去一下,我讓瘋子和六爪陪你一起,這樣可以絕對保證你的安全。透過我的接觸,鮑黑這個人為人應該不錯,也不會為難咱們。”

  “火哥放心,這件事既然交給了我,我就會給你辦好!”

  “好!有你這句話我心就放肚子裡了!”隨著火哥很有穿透力的笑聲在屋內響起,一個隱藏多年的秘密即將被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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