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話當然不能這樣直接說出來，但凡是個正常人都能聽出周市當地人對關椒圖的認可和肯定，這時候沒必要去把自己心裡尚未得到證實的揣測拿出來說，讓人家不高興。

  “不是啦，我只是很好奇他怎麼會突然想通，回來做這個傳承而已，思想覺悟跟不上人家，”秧苗吐了吐舌頭，對著中年大叔說，“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大叔拿了人家的錢，主要是來做導遊服務的，更何況秧苗剛才的話既沒有冒犯他，也算不上冒犯了關椒圖，他就笑呵呵地說：“您這話說的，大家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嘛，不過這裡也沒什麼其他要介紹的，一會兒有個表演，票錢已經包括在服務費裡了，我給你們留了兩個前排的位置。”

  票還真的挺靠前的，秧苗他們和大叔告了別，很快就排隊進去檢票了。

  周市有幾個非常著名的旅遊景點，加上美食又多，雖然城市小，也不是省會，但這裡的旅客是一年四季都絡繹不絕的，皮影戲早些年不受重視，表現形式也古舊沉悶，沒能吸引到觀眾，但這些年情況已經有很大扭轉，首先是政府扶植，給了這些傳統文化表演藝術形式很多政策上的支援，其次是關椒圖回來之後的一系列革新舉措也確實有一些效果，再加上和一些旅行社的合作，現在的皮影戲已經漸漸開始火爆起來。

  明明是工作日，可絲毫不影響這裡的遊客數量，白琮護著秧苗走進來的時候，秧苗還在四處張望：“看來這關椒圖是個很有生意頭腦的人，傳承離不開人氣，有了人氣就能帶來收入，現在有各種政府扶持，說不定比他當律師賺的還多，怪不得他要回來呢。”

  什麼話到她嘴裡都這麼有歪理，當事人聽了估計也不會覺得是什麼好話。

  “你可閉嘴吧，”白琮覺得她每次在外面如果都這麼口無遮攔，到現在都沒被人打死真是奇蹟，“老實點看錶演。”

  周市木偶皮影保護傳承中心的演員已經準備就緒，一張白色幕布上，機靈可愛的猴子和憨態可掬的狗熊在分享一隻桃子，白琮和秧苗已經提前瞭解過這門手藝，知道幕後需要四個人通力合作，小小後臺，八隻胳膊裡應外合、上下飛舞，才能演繹出古老藝術的獨特魅力。

  《兩朋友》算是周市傳統皮影戲的經典保留劇目，展現出的事動物間的友情，多年來已經演出了好幾千場，一代又一代的傳承人在表演形式上進行了許多改良，現在也會有一些原創故事來表現，觀眾群體也逐漸擴大，不再只是服務於孩子們了。

  秧苗是個沒什麼藝術細胞的人，她對這種傳統文化非常尊重，但是因為看不出門道，也就不是特別感興趣，可接下來這個故事卻讓她漸漸僵直了背，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

  主人公最開始生活美滿、家庭幸福、工作順利，和他的同事們一起奮力追查真相，下班回家夫妻恩愛，父慈女孝，其樂融融。

  畫風突轉，他突然之間就開始和妻子產生矛盾了。

  皮影的表現形式沒能把夫妻倆具體起爭執的原因和過程全都一一展現出來，幾幕戲過後，妻子帶著女兒離開了家，美滿和睦的家庭就此分崩離析。

  生活上急轉直下，工作上也不盡如人意。

  主人公的同事們一一升職，只有他始終留在原地，直到一個案子的到來，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

  一個離奇的案件，讓所有人都陷入困境，唯有主人公找出了案情中的破綻，找到了能指證兇手的關鍵性證據，只要能夠成功破案，升職指日可待。

  可就在這時候出現了一個離奇的現象——死者居然復活了。

  案件告破首先建立在這是個案子的基礎上，兇殺案就必須有死者，現在死者活過來了，兇手也就不是兇手，那麼破案的刑警要如何自處呢？

  主人公在極端衝動的情況下，竟然做出了一個驚人舉動，他為了繼續破案，不惜親自去將死者再殺死一次。

  皮影戲演到這裡，秧苗已經渾身冰冷，白琮臉上也已經一片冷峻。

  故事還在繼續。

  接下來的走向就是主人公認罪伏法，而在此之前已經離開他的妻女卻遭受了他本該承受的一切歧視，妻子在工作中被各種排擠，女兒在學校裡被一直欺負。

  皮影戲是沒有臺詞的，秧苗坐在第二排的座位上，顫抖著看著大幕，感覺自己都已經開始產生幻聽了，那一聲聲“殺人犯的女兒”“你爸爸怎麼不去死”彷彿就在耳邊，她勐地一下捂住耳朵站起來，不顧所有人的詫異眼光，就這樣衝了出去。

  白琮在門口把她抓住，大力掰著她的手試圖把她扣在懷裡，但這次秧苗掙扎得非常厲害，他最後沒辦法，只好一低頭吻了上去。

  秧苗過了很長時間才漸漸冷靜下來，白琮此刻對這樣崩潰的秧苗心裡只有無限憐惜，不存在任何情慾，等她冷靜下來之後就立刻把她摟著往車的方向走過去。

  等上了車，秧苗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這個關椒圖有問題。”

  在表演開始之前，字幕上就已經打出來了新戲介紹，對內容方面一筆跳過，主要介紹了主創團隊，創意和指令碼都是關椒圖，他現在在周市的皮影戲屆已經有“小關爺”的美稱，業內對他不吝溢美之詞，可他為什麼會創作出一個這樣的故事？而且明顯和皮影戲平時的風格大相徑庭，世上不可能有這樣湊巧的事。

  秧苗甚至忍不住開始陰謀論，他們這場戲為什麼會選在今天首演？會不會是特意挑的日子，就為了演給他們看？

  白琮第一時間對她的懷疑表示肯定：“他肯定有問題，我已經發了訊息給老丁，讓他去查一下這個關椒圖回來之前在什麼律所實習過，接觸過什麼案件和當事人。”

  秧苗心裡有無數種猜測，可思緒太多，千頭萬緒，完全沒辦法理清一條主線來，她方寸大亂地問：“到底是什麼人在背後搞這些事？他們真正的目標是我爸爸嗎？他都已經在牢裡了，到底什麼仇什麼怨，非要把他和他家人的名聲都敗壞才滿意？”

   案情開始進入主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