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古樹傳聲(25)
3
秋日裡的清晨,學校門口全都是各種各樣買早餐的小攤,有推著三輪車攤煎餅的,也有賣茶雞蛋的,不遠處的門店裡還有各色碼子的粉和麵,等七點半的鈴聲一響,剛才熱鬧擁擠的場面瞬間恢復平靜,只有極個別遲到了的學生還在奮力往裡衝。
剛才還各種叫賣的老闆們現在也坐下來悠閒地給自己弄點吃的,週記粉店的老闆是從牛肉粉最出名的地方來的,每天用大家都能聽懂的方言問你是要吃圓粉還是扁粉,有些經常來的學生已經摸清楚套路了,上來就會把自己的需求說出來。
嶽城的人最離不開的就是這口粉,出差也好、旅行也好,去別的城市待上兩天以上,回來不管多晚,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個地方去嗦碗粉,否則難以入眠。
鄒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粉了,不回來的時候還不覺得,站在這下風口,聞著撲鼻而來的粉香,突然就邁不開腿了,他努力吞嚥了幾口口水,想到自己身上一分錢都沒有,原本繫結了各種支付手段的手機也丟了,這會兒沒有任何能力去叫一碗粉吃。
好在很快彭林就趕過來了,他看到鄒靖的樣子,心裡也明白了幾分,搭著他的肩膀把他帶進那家粉店,鄒靖花了不到兩分鐘時間就把一碗粉吃得乾乾淨淨,彭林又給他叫了一碗,吃了兩碗下肚,他才終於緩過勁來,這裡人多嘴雜,實在不是說話的地方,等他吃飽了就遞過去一根菸,帶著他出來。
鄒靖不會抽菸,但還是沒拒絕彭林的好意,彭林自顧自地燃起一支菸,然後沉默著往前走。
彭林早幾年還年輕的時候,在家裡的支援下買了個不算大的學區房,每天一大早就能聽到學校裡的廣播聲,再加上孩子們經過時的嘈雜聲,匯聚在一起活生生的告訴他什麼叫“生氣”,他慢慢也習慣了怎麼在這樣的環境裡繼續雷打不動地睡他的覺。
兩個人沉默著上樓,彭林開門之後招唿鄒靖:“隨便坐,我平時過得糙,湊合一下吧。”
鄒靖自己住的環境比這還要差得遠,根本不存在什麼湊合,他接過彭林扔過來的一瓶水,把煙放在茶几上,這才深吸了一口氣說:“我確定看清了綁架我和圖楠那個人的臉。”
他這陣子一直蜷縮在陰影中,不停窺探著以為藏得很好、實則已經暴露的那個人,兩個人在陽光覆蓋不到的兩個陰影面裡相互拉扯著,看誰先暴露在陽光下。
“你們之前看到的水晶棺中的男性死者身份已經被確認,是趙家瑞,”彭林說,“我認為你沒有再繼續隱藏下去的必要,現在你只有恢復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進出警隊才更安全。”
鄒靖人雖然沒在隊裡,但大部分的訊息還是很清楚的,他點點頭說:“這些我都知道,而且我能確定綁架我們的人……就是秧苗實驗室裡那個教授鍾函。”
Professor Chung的中文名沒有幾個人知道,鄒靖居然脫口而出,彭林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每到這時候鄒靖的反應就格外快,他立刻補充說明道:“我看到了他的證件,上面有明確的中文名和就職地點。”
彭林沒追問他是在哪裡、怎麼看到的這個工作證,只說:“現在這個鍾函也有問題,他們實驗室的陸放來報警,說鍾函失蹤了,同時雖然白琮沒明說,但我知道秧苗追過去是因為鍾函給她打電話提醒她白琮可能會有危險,在這樣的情況下,鍾函的外籍女友Amy來說他可能被人操控了。”
“被人操控”這個說法讓鄒靖愣了愣,他似乎沒能理解這個詞的真正含義,喃喃的重複了一遍,然後突然問:“是現在被人操控,還是之前被人操控?”
所以說他現在和之前大相徑庭,完全像兩個人,到底是之前的他是真實的他,還是現在的他是真實的他?
這個問題現在無人能解,彭林又摸出根菸來點燃,煙霧繚繞中他喑啞著嗓音說:“你先在這休息一下,一會兒我出去打包點吃的回來,下午你跟我一起回隊裡,圖楠還沒正式歸隊,小唐和白琮都不會多問什麼,你自己想好說辭,應付過去就行。”
結果計劃趕不上變化,鄒靖一覺睡醒,來送飯的竟然是小唐。
小唐說:“你這段時間辛苦了,也吃了不少苦,頭兒惦記著讓你多休息一會兒,但隊裡現在有急事兒,他得回去主持大局。”
鄒靖一咕嚕爬起來問:“出什麼事了?”
“你先吃飯吧,這事兒也沒那麼要緊,反正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小唐把飯盒在餐桌上排開,“等你吃飽了回去還能幫忙,別廢話了,趕緊吃吧。”
彭林交代的時候還特意說了,鄒靖已經很久沒正經吃過飯了,早上吃了兩碗粉,估計對腸胃不太好,還讓小唐帶了盒健胃消食片過來,然後帶過來的菜也不是大魚大肉,都還是比較好消化、對腸胃好的。
這次鄒靖沒吃多少,他很快就抽了張紙巾擦擦嘴說:“走吧。”
“……哥,您先休息會兒成嗎?”小唐含著滿嘴飯菜含混著說,“我還沒吃完呢!”
鄒靖只好繼續等著他,小唐抓緊時間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飯菜都幹掉了,這才被鄒靖拉著往外走,一路上小唐把最近的事又詳細告訴了他一遍,這次的細節內容被之前彭林告訴他的時候多多了。
“彭隊剛被叫回去是因為什麼急事?”鄒靖在所有事都清楚了之後,還是問到了這個問題。
小唐用一種“今天天氣還不錯”的淡定語氣說:“Professor Chung,哦,就是你告訴頭兒那個鍾函,他們實驗室不是有人報案說他失蹤了嗎?他女朋友又跑過來說他被人操控了,結果他自己上午跑去隊裡了。”
Professor Chung主動現身,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而且襯得鄒靖這麼長時間躲在暗中和他較勁的行為非常愚蠢,好在鄒靖自己沒有特別敏感,根本沒拿這事兒當回事,還主動去隔壁房間旁聽審訊。
Professor Chung似乎不太喜歡被人直唿他的中文名,對於“鍾函”兩個字也並不十分敏感,彭林被他這樣涮了幾次就不耐煩了,筆往桌上一扔,整個人靠在椅背上:“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看看你們找到的那兩具屍體。”
白琮把兩張照片投影到幕布上,木棺和水晶棺從外表上看都並不可怖,甚至還有幾分優雅,兩名死者手裡都我這一束馬鞭草。
“花是凋零的,他是鮮活的,”Professor Chung閉上眼往後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真的聞到了花香似的,“是共生也是吞噬,是掠奪也是獻祭。”
這句話瘋瘋癲癲的,不知所云又像另有所指。
白琮向前靠了靠,兩隻手交疊著撐在桌面上:“什麼意思?”
“趙家瑞沒等實驗做完就逃跑了,我已經第一時間打了報告上去,這件事你們只要申請去查,就能查到,我不會說這樣明顯就能被戳穿的謊,”Professor Chung病態地又深深吸了一口氣,表情十分陶醉,“等你們查完回來就會相信,趙家瑞的死和我的實驗結果無關。”
一定程度上來說,Professor Chung的話不足以讓人相信,他本人的表現更讓人覺得他逐漸變態起來,關於那個實驗,除了白琮稍有了解之外,別人也都不清楚,更沒有多少信任。
但不管怎麼說,彭林打報告上去申請核實,最後還真的證實了Professor Chung的話,他確實在第一時間就向上頭匯報了。
白琮喝了口水,皺著眉問彭林:“這個Professor Chung說話顛三倒四,看上去不太正常,說的話看似沒有可信度,偏偏又被證實是真的,我還是覺得哪裡有問題。”
鄒靖在玻璃這邊看著,小唐突然敲門進去了,雖然他無法正面看到彭林的表情,但他立刻起身跟著出去的動作已經說明了問題。
“怎麼了?”鄒靖跟著開門出去,正面迎上往外走的彭林和小唐,彭林沒工夫搭理他,小唐就告訴他說:“活見鬼了,外頭又來一個Professor Chung。”
白琮緊跟著關上門出來,別的同事進去繼續問話,鄒靖跟上白琮的腳步,落後他半步問:“怎麼回事?”
現在白琮也很想知道到底怎麼回事,他聽到訊息之後第一反應是,難道這個Professor Chung和秧苗一樣,也是從五年之後回來的?可秧苗只有她一個,為什麼Professor Chung會出現兩個人?
為了區分兩個Professor Chung,彭林對新來的這個直唿“鍾函”,神奇的是這個鍾函對自己的中文名接受度很高,每次叫他也都能精準回應,和裡頭那個Professor Chung形成鮮明反差,這不像是兩個時期的同一個人,白琮注意到裡頭那個端起水杯的姿勢是託底,外頭這個是捏著杯壁,兩個人表達的習慣用語也不一樣。
看起來就像兩個人。
因為出現這樣的意外,對先前來的那個Professor Chung的問詢也只能暫時停止,現在警方要求他們提供身份證件,先來的那個交出來的是護照,後來的這個交的是身份證,可這兩樣證件分明是屬於同一個人的。
簡直是要逼瘋人。
臨近午餐點的時候,陸放和秧苗先後跑過來了,陸放根本沒想到等待他的會是這樣的局面,用實驗資料分別考了他們兩個人,可每個人都能給出精準的答案,這可真是……
小唐悄悄和鄒靖咬耳朵:“這誰分得清啊?簡直就是美猴王和六耳獼猴嘛。”
六耳獼猴再逼真,總歸不是真的美猴王。
當天晚上白琮回來告訴秧苗,秧苗怔忡了一會兒,很快反應過來問:“你確定兩個人習慣完全不一樣?”
這個白琮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回答她:“完全不一樣,除了臉,幾乎哪裡都不一樣。”
既然全都不一樣,也就不存在是從五年後回來這個說法了,秧苗有一個連她自己都不能確定的猜想:“你說會不會……是實驗出了什麼差錯,時空紊亂下的平行時空裡另一個他和現在這個時空裡的他一起出現了?”
白琮對他們的實驗不怎麼清楚,對這種高能的事也只能做到不拿她說的話當玩笑了。
可秧苗這個猜測在第二天一大早Amy聽說了訊息跑過來時很快就被否決了。
Amy作為Professor Chung的正牌女友,當然能分清哪個是她男友,鍾函對這件事至始至終也沒說什麼不好的話,可Amy沒道理忍啊,她直截了當地說:“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冒充我的函,但他一定不是我的函。”
那個先來的Professor Chung對“鍾函”這個名字非常不敏感,其實最開始彭林他們也懷疑過他身份的真實性,所以當Amy如此肯定的時候,他只是淡定地對那個自稱是Professor Chung的男人說:“現在你女友都說你不是你,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Professor Chung沒有要辯解的意思,他很平靜地回視彭林,反問他:“Professor Chung就一定是鍾函嗎?這個實驗從頭到尾你怎麼就能確定是鍾函一個人的功勞?”
這話就有意思了,先前陸放拿實驗資料試圖辨別出他們的真偽,可兩個人對此都非常熟悉,沒有絲毫猶豫就能說出準確答案,現在這位Professor Chung又這麼說……
“你的意思是,參與進這個實驗的其實是你們兩個人?”白琮問,“只不過都是用的‘鍾函’這個身份?”
“準確的說,我們都是用的‘Professor Chung’這個身份。”
白琮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這也就是說在這個實驗中,連“Professor Chung”都無法獨自掌握所有核心資料,歸根結底參與進來的四個人幾乎每兩個人都能單獨形成一個組,各自掣肘,沒有一個人能熟練掌握這個技術。
那麼從五年之後回來的秧苗為什麼一點也不知道曾經有過兩個“Professor Chung”這件事?
是不是意味著從所有人都無法確定的某一個點開始,事情的走向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一切都和既定走向不一樣了,那麼原本的結局是否也會改變?
白琮不能免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秧苗的身體狀況,如果所有事情都不是按照原本這五年的軌跡發展,那他和秧苗之間還會發生什麼其他意外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