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古樹傳聲(28)

5,349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2

  很久很久以前,秧苗剛跟著Professor Chung開始學習的時候,就很怕他這種似是而非的提示,有時候劃個考核範圍幾乎可以涵蓋全部了,這次也一樣,她把Amy送走之後,還對那句話非常上頭。

  白琮回家基本不談工作,秧苗也是偶爾聽到他接電話的時候提到過蔣林這個名字,可她從沒可以去偷聽過,即便偶爾聽到也只能聽到一方的話,沒有上下文聽起來根本就是一頭霧水,幸虧她記性好,才對這個名字還有點印象,再加上Professor Chung經由Amy的提示,她大概就知道這個人是和杏林鎮那個案子有關了。

  事趕事的還真就有這麼湊巧,白琮要去杏林鎮出差,出發之前特意打電話回來告訴她,秧苗裝作不留意地追問了幾句,已經把蔣林的基本資訊摸清楚,又問清楚了白琮的具體車次,然後避開他那輛車緊跟著也買了高鐵票過去。

  杏林鎮的深秋,滿街都是掉下來的楓樹葉,為了打造綠色鄉鎮,幾乎時時刻刻都有戴著紅袖章的工作人緣和志願者在清掃落葉,白琮他們的車開過去,揚起一片落葉,從秧苗的角度看居然還有幾分瀟灑和浪漫。

  彭林親自帶隊,三個風格迥異的刑警和一個一棒子打不出個屁的嫌疑人,居然也聊了有三個小時那麼久,秧苗是打車過來的,司機等得有些不耐煩,隨口跟她嘮嗑:“姑娘,你這是盯老公呢?那三個進去的可全是男的啊,難道你是同妻?”

  司機大哥知道得還挺多,秧苗哭笑不得地說:“哪兒跟哪兒啊,我是不想打擾他們談事情,等他們談完了再進去而已,您放心,反正按時收費,一分錢不會少您的,還不用您到處奔波,就當歇會兒吧。”

  關鍵這地方有點兒偏,司機大哥關心地提醒她:“這地方是個陵園,你又是個小姑娘,等他們聊完都幾點了?你再進去聊一會兒都天黑了,不覺得瘮得慌嗎?”

  本來秧苗沒覺得有什麼,被他這麼一說心裡都跟著發起毛來了,正在嚴肅的掙扎,沒想到彭林他們就出來了,從秧苗的角度看過去,明顯能看出來彭林情緒不太好,白琮就更躁了,一腳踢在輪胎上,看樣子還爆了句粗口,然後被鄒靖拖著上了車。

  等他們的車開出去,秧苗一秒鐘都沒耽誤,趕緊推開車門下車,進去之前還特意囑咐司機:“大哥,您等我一會兒啊!”

  她錢都還沒給,司機當然不會走,只是在心裡猜測,這個長得文靜又漂亮的小姑娘到底是做什麼的?難道是記者?在這兒搞暗訪?

  彭林的車速並不快,他的心情非常糟糕,今天問了三個多小時,可那傢伙的嘴像上了金剛鎖似的,怎麼撬都撬不開,逼急了就趕人走,偏偏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還奈何不了他,讓他暫時不要動這個陵園,他當放屁似的,當著他們的面就叫人開始動鍬了,白琮在裡面差點動手,好不容易才被他和鄒靖按住,又是毫無進展的一天。

  白琮的脾氣本來就暴躁,之前同事對他的排擠雖然大部分是因為馮喆的原因,可他這狗脾氣平時也沒少得罪人,最近是被秧苗這繞指柔給磨得漸漸開始懂得收斂情緒了,可不代表他沒脾氣,這會兒正坐在副駕上洶湧澎湃地發散著戾氣,無意中往後視鏡裡一看,居然看到個女人從計程車上下來,看背影怎麼這麼眼熟?

  “掉頭!”他突然大吼了一聲。

  駕駛座上的彭林已經習慣了他發瘋的樣子,根本沒理他,甚至還加了一腳油門,白琮這下要瘋,雙手不停拍著身前的擋板,大叫道:“掉頭!要不然我跳車了!”

  彭林太瞭解他了,知道他只有說不到,沒有做不到,這人發起瘋來沒有分寸的,只好趕緊打轉向燈開始掉頭,鄒靖從後座探著腦袋過來問:“白哥,你是想到什麼了嗎?”

  白琮的眉頭緊緊蹙起來,等他問到第三遍的時候才終於低聲說:“剛才我看見了秧苗。”

  鄒靖:“……”哥您還記得秧苗是您的私事嗎?竟然還敢差遣隊長載你去見女朋友?!

  彭林沒跟他計較,反倒加快了車速,很快就停在了剛才的老位置,白琮飛速下車去敲開了計程車司機的車窗,把手機上秧苗的照片遞過去給他看:“剛才從你車上下去的是這個女孩子嗎?”

  秧苗長得好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辨識度很高,司機一眼就認出來了,可他警惕地問:“你問這個幹什麼?你是什麼人?”

  “我特麼問你剛才從你車上下去的是不是這個人!”白琮驟然提高音量,幾乎是嘶吼出來的。

  司機被嚇懵了,幸好鄒靖跟著趕上來亮出了工作證,司機這才說:“是是是,就是這個女孩子,她不會是犯了什麼事吧?!”

  如果眼神能殺人,司機大哥恐怕已經被白琮千刀萬剮了。

  鄒靖還在想辦法怎麼轉移他的注意力,白琮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勐地一下推開他往裡跑了。

  秧苗進來沒多久,就被這裡的場景驚呆了,蔣林是個執行力很強的人,他搞定了表妹林子楓,沒人再嗶嗶了,他進場的當天就帶了施工隊一起進來,剛才當著彭林他們的面都敢直接叫人動工了,等秧苗進來的時候,上面這一層已經有人在拍照丈量,記錄資料了。

  “你好,請問是蔣先生嗎?”

  秧苗並不認識蔣林,但這裡大部分都是施工方的人,只有一個人一直沒說話,還不停的對照著施工圖紙在檢查,除了設計師本人,應該也不會有別人了。

  可惜她這句話連空氣指數都沒能影響到,人家拿她放了個真空,根本不搭理。

  蔣林這個人非常一根筋,他下定了決心想要好好修繕這個園林,那誰來勸都不管用,之前還有個林子楓一直從中作梗,最近好不容易不作妖了,突然又冒出來一堆自稱是刑偵大隊的人叨叨個沒完,蔣林的耐心已經要被他們耗盡了,結果人才剛走,瘟神又來了。

  秧苗和彭林他們不同的是,她不會走威脅路線,一言不合就發脾氣,但她嘴太碎了,一直不停叨叨叨的,蔣林覺得這周圍的電鑽聲都沒她煩。

  “蔣先生,恕我直言,您是不是接受過西方教育我不知道,但是中國人在這方面還是有些講究的,葬在這裡的都是您的祖輩,就這樣貿然施工實在是不禮貌,”秧苗還在持續不斷地試圖說服他,“而且現在公墓這麼緊張,你一下子要遷這麼多過去還是有難度的,我是建議您還是先把先祖們的落腳地安排好了再來動工比較好……”

  她可太能說了,從進來開始到現在就沒停過,蔣林真的很想問她一句,難道你不口渴嗎?

  這種小場面對秧苗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那些哄人的話張嘴就能來,她一邊說一邊在悄悄打量著,蔣林明顯在社交方面有些障礙,也有可能是性格原因,就是不喜歡和人交談,但上帝在給他關上了這扇門的同時,還給他開了扇天窗,他在園林建築方面的天賦肉眼可見,只是秧苗不明白,他費這麼大工夫和錢力把這裡重新修繕一遍,有什麼意義?難道就為了讓外觀更好看?

  一個私家陵園,又不是5A級風景區,要那麼好看幹什麼?

  他們還在各懷心思地尬聊,旁邊施工隊已經開始在敲石碑了,可惜了大白天不可能活見鬼,要不然地底下躺著的列祖列宗們真要被這些不肖子孫給氣活了,秧苗一個分神,旁邊被電鑽擊碎的石碑邊角料就這樣砸過來。

  蔣林第一時間後退避開了,秧苗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反應過來,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拽住她往後一扯,她就這樣跌進一個懷裡。

  這懷抱如此真實又熟悉,秧苗仰起頭,下意識就咧嘴笑起來:“師兄,你真是奶白奶白的又閃閃發光,好像一顆剝了皮的山竹噢!”

  白琮:“……”這死丫頭的嘴什麼時候得給她縫起來才好!

  彭林和鄒靖一左一右扭開頭,這真是……沒眼看啊,他們剛才跟著發了瘋似的白琮跑回來,結果剛走到門口就看到秧苗屁事沒有,還快把蔣林逼瘋了,白琮就停下了腳步,並沒有上前去阻止,結果就差點出意外,他衝出去救人的時候速度快到違反物理規則,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

  秧苗真是拍馬屁界的鬼才,這種情況下連鄒靖都看出來白琮生氣了,她居然還嬉皮笑臉地問:“你知道為什麼我覺得你像山竹嗎?”

  白琮臉上寫著“我不想知道”,秧苗就像看不出來似的,繼續笑嘻嘻地說:“因為山竹含糖量高呀,師兄你可真甜呀!”

  “……”要不是這裡還有這麼多外人,白琮真是恨不得把她吊起來打,“你的事回去再跟你算帳!”

  兩個人像一陣風似的從彭林和鄒靖身邊飄過去,鄒靖看著秧苗被提著後衣領帶出去的背影,撓了撓頭問:“頭兒,現在我們怎麼辦?”

  “秧苗這時候跑過來肯定是有原因的,我們問不出來的事,白琮會有辦法,”彭林說,“走吧,我們先回去。”

  之前的計程車還在,司機看到有人出來就把頭探出車窗,一臉便秘地問:“你們這什麼情況?美女,你沒犯事吧?怎麼還讓警察同志給提出來了呢?”

  “沒事兒,我倆情侶來著,鬧彆扭而已,您別擔心,送我們回酒店吧!”

  司機一路上都在透過後視鏡悄悄打量後座那兩個人的臉色,第一次紅燈的時候他偷偷看過去,男人板著臉看向窗外,女孩子故意鼓起腮幫子歪著身體把臉湊到他面前去裝可愛,第二次紅燈的時候,男人已經把頭扭回來了,雖然還是板著臉沒點笑意,但明顯眉頭已經鬆開了,女孩子好像很懊惱的樣子,可是撅起嘴的時候說不出的可愛。

  這男的不到酒店就得被搞定,司機在心裡篤定地說。

  可惜這次白琮的脾氣比司機想象中大得多,等到了地方,他毫無風度地先下了車,秧苗把車前付了之後“哎哎哎”地追上去,司機還在心裡感慨,這年頭的好白菜怎都叫豬給拱了呢?

  來的路上匆忙,秧苗隨便找了家酒店訂的房間,進來一看,條件當然比不上五星級酒店,但比白琮他們住的招待所還是要強多了,白琮出於職業習慣,先用紅外線檢查了房間裡是否有攝像頭,然後又親自檢查了所有的鏡子是不是雙面鏡,最後才放心的轉身,皮笑肉不笑地對秧苗說:“過來。”

  現在過去不死也得脫層皮,秧苗一邊討好的笑一邊往後退,反手摸著衣櫃不停移動著:“哎呀師兄你別生氣嘛,我這不是沒出事嗎……”

  “等出事了我再去給你收屍嗎?”白琮咬牙切齒地問。

  “你說的也太嚴重了,那裡頭這麼多人,還能聯手弄死我嗎?再說了,就算剛才我真不小心被砸中了,也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呀,大不了就是毀容嘛……我毀容了你還要我嗎?”

  “要,怎麼不要?”白琮從鼻子裡哼出來一聲,“養肥了送去屠宰場,還能賣個好價錢。”

  白琮平時很少和她發脾氣,一般情況下撒嬌都能混過去,但這次他是真的生氣了,秧苗插科打諢了一路,到這會兒也認清了現實,老老實實和他坦白:“今天其實是Amy來找了我,她說Professor Chung讓他給我帶話,得找到這個蔣林,才有辦法救他,我跟著 Professor Chung這麼長時間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他又不是沒有女朋友,這種事需要你操心?”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女朋友是外國友人,在國內辦手續很多事都不方便,我是Professor Chung的學生啊,我幫幫他怎麼了?”

  白琮冷笑一聲:“他不還有個比你還厲害的徒弟嗎?陸放呢?”

  對啊,陸放呢?

  要不是他提起來,秧苗都沒意識到,好像陸放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了,她仔細思索了一遍,還是沒搜尋出任何有效資訊,有些疑惑地喃喃道:“是啊,陸放哪去了?”

  白琮那句話原本就是為了堵她的話,他才懶得關心那個陸放到底死哪裡去了,還沉浸在“女朋友瞞著我孤身涉險”的氣憤情緒中,他的女朋友卻開始腦內風暴了。

  陸放對這個實驗進展這麼關心,現在最關鍵的Professor Chung身陷囹圄,不僅對他個人來說是個麻煩,也耽誤了整個實驗的進展,正常情況下陸放應該是最著急的,現在他非但沒有上躥下跳,竟然還整個人都消失了?

  不對勁,這太不對勁了。

  秧苗先打了個電話給Amy,問她有沒有聯絡過陸放,Amy坦誠的回答她,雖然Professor Chung沒讓她聯絡陸放,但她在去見Professor Chung之前已經試圖聯絡過他了,可惜陸放的手機一直打不通,始終處在佔線的狀態。

  得到了這個訊息之後,秧苗就親自給陸放打了電話,不出意外,現在已經處在關機狀態了。

  她開啟語音介面氣沖沖地吼了幾句:“教授你不管了是吧?現在不接電話幾個意思?實驗也不做了?”

  然而依然沒有得到任何回復,過了一會兒,秧苗實在氣不過,就又帶脾氣地發了條語音過去:“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一天到晚就知道逃避,要你有什麼用?再不理我拉黑你信不信!”

  不幸最後這句話被剛洗完澡出來的白琮聽得個清清楚楚,他渾身上下就裹了條浴巾,光腳踩在地攤上,悄無聲息就走到了秧苗身後,毫無徵兆地伸手過去攔在她和牆壁中間,帶著幾分慵懶地語氣問:“誰不是男人?你想拉黑誰?”

  秧苗差點被他嚇死,剛要怒罵就被他低下頭那一抹微笑給驚呆了,她不由自主地結巴起來:“陸、陸放不是男人……”

  “很好,”白琮低下頭抵住她的額頭,好脾氣地說,“非常好,我的女朋友在我的房間裡用非常肯定的語氣說另一個男人不是男人,那麼問題來了,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難道你試過?

  秧苗:“……師兄你聽我說,這是個誤會。”

  現在知道說是誤會了?白琮冷哼一聲:“遲了!我現在不想聽你解釋!”

  這個時候矮個子的優勢就凸顯出來了,秧苗膝蓋一曲,腦袋一縮,整個人從他手臂下鑽過去,藉助衝力直接跳上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想聽我還不想解釋呢,陸放是不是男人我不知道,但你也別自我感覺太良好了,你是不是男人我還不知道嗎?”

  “我是不是男人你遲早會知道,”白琮眯起眼睛,“現在我沒時間給你東拉西扯,剛才彭林給我打電話,讓我去招待所一趟,你有兩個選擇,老老實實待在這裡睡覺,和我一起去,選哪個?”

  “我選出去蹦迪!”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