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天葬祥鳥(15)
照理來說這裡非常私密,且不說本來就是秧吏為自己特別打造的私人休閒山莊,就算會是公開營業的山莊,現在也還是沒有營業的狀態,不會有人過來打擾,所以秧吏才特意把陸放約到這裡來說話,所以當譚昕蕊端著盤小點心過來的時候,他是結結實實被嚇到了。
陸放對他們的家事多少有所耳聞,也知道自己這時候再留在這會很尷尬,就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譚昕蕊今天是跟著秧吏的車出來的,她跟秧吏夫妻二十多年,很多習慣早就瞭如指掌,秧吏對她是不會設防的,所以只要稍微用點心,很多事都不會是無跡可尋。
“不用怪老張,你知道我讓他開到這裡來,他沒辦法拒絕,”譚昕蕊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大衣,量身定做的當季新款,很好地襯托出她的身材和膚色,她在秧吏身邊坐下來,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語氣平緩地說,“是你自己說我的話就是你的話,遷怒可就沒威信了。”
秧吏當然不可能生她的氣,譚昕蕊主動為下面的人說情,他就真的連遷怒都沒辦法了,只能無奈地問:“你怎麼來了?”
“我要是不來,豈不是會錯過很多精彩?”譚昕蕊的語氣並不十分尖銳,但多年夫妻,秧吏當然能看出來她在生氣,“你和陸放什麼時候認識的?找他來是想說什麼?”
譚昕蕊就秧苗一個女兒,對她執意要參加實驗的做法本來就非常反對,只是最終沒能拗過她,所以只能暗地裡更加關心,不要真的出什麼事,到無法挽回的地步,所以秧苗身邊有哪些人她都一清二楚,陸放作為她最重要的工作夥伴之一,譚昕蕊真是連他傢什麼背景都調查清楚了,可父母對孩子的關心方式畢竟是不一樣的,秧吏從來沒有,至少從來沒有用這麼明顯的方式調查過她身邊的人,所以才讓譚昕蕊這麼意外。
“我知道你要生氣,所以才想著瞞你,”秧吏好聲好氣地解釋,“苗苗是咱們的心肝寶貝,她身邊有哪些人,做父母的攔不住也得心裡有數,雖然她始終不肯開口叫我一聲‘爸爸’,但她就是我最寶貝的女兒。”
說不感動是假的,譚昕蕊帶著女兒改嫁給秧吏,他放著自己親生的兒子不疼,幾乎把全部父愛都給了秧苗,可就這樣秧苗還不領情,當年帶著她來秧家的時候才那麼點大,不知道怎麼的心裡就那麼明白,到今時今日,能當面稱唿秧吏一聲“叔叔”都是了不得的待遇了,這對掏心掏肺的秧吏來說又真的公平嗎?
“小蕊,這話本來我沒打算這麼早說,”秧吏繼續柔聲說,“但是最近生意上有些小摩擦,秧楚那邊又一直在想方設法鬧出點動靜,我考慮了很久,覺得有些事還是有必要提前做好準備。”
譚昕蕊本來是來發脾氣的,結果脾氣還沒來得及發出來已經先被感動了,這會兒更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麼,帶了幾分疑惑地看著他。
秧吏叫人送來了一個檔案袋,當著譚昕蕊的面拆開把裡面的檔案拿出來遞給她:“本來我準備回家給你看的,既然你找過來了,就現在看看吧。”
這是一份經過公證的遺囑,更準確地說,是包括遺囑在內的一系列財產分割協議,除了秧氏現在的股份之外,他們夫妻倆名下的不動產,除了現在住的別墅之外,全都贈送給了秧苗,秧吏應該是料到直接過戶會被秧苗拒絕,所以才用了贈送的方式,這些檔案全都經過了公正,也有律師把過關,為了保險起見,他甚至在做這些事之前先去醫院做了檢查,證明他是在身體健康、頭腦清晰的情況下做出的這些決定,現在連體檢報告都附在裡面。
譚昕蕊瞬間眼眶就紅了,她抬起頭看向丈夫:“你……”
“哭什麼,”秧吏寵溺地用手擦掉她眼角的淚,帶著笑說,“這麼多年,兩個孩子什麼秉性你我心裡都有數,苗苗雖然不鬆口,嘴上一直強著,但真要出什麼事,她不會不管咱們,那孩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這些身外物她不會在意,但不妨礙咱們就是想給她,對不對?”
“不對,”陸放在回程的車上懷疑著想,“秧吏的反應太不對勁了。”
秧苗不是他的親生女兒,就算他對譚昕蕊的感情再怎麼深,了不起也就是愛屋及烏去寵愛秧苗,如果秧苗能帶得親,兩個人真像親生父女那樣去相處,感情深了對她多好都能理解,可現在問題是秧苗並不領情,她從小到大都對秧吏非常冷淡,甚至很少開口叫他一聲“爸爸”,在這樣的情況下他竟然還是全心全意為秧苗,甚至私下出資資助他們的實驗專案,還不求讓她知道。
他也不是沒有自己的孩子,秧楚在國外也算是小有成就,在富二代裡來說,都能稱得上有出息、知上進的,做父母的怎麼都會為他驕傲才對,可秧吏對秧楚的態度冷淡到還不如秧苗對他的,如果僅僅是因為對譚昕蕊的愛,似乎還缺少了一些說服力。
“他到底想幹什麼?”陸放不由在心裡懷疑起來,“如果僅僅是專案投資,他找鍾函或者鍾黎都行,何必非要透過我?”
平心而論,鍾家那兩兄弟腦回路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樣,雖然各有各的古怪,但有一個共同點就是專業性強且從不多事,只要能拉到投資,誰有空管你是為了誰花的這筆錢?
一個人處心積慮攻克你身邊所有人,用“對你好”的武器層層包裹住自己,到頭來是想以愛之名做出什麼樣瘋狂的事?
陸放總覺得秧吏商人本性,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他付出了這麼多,做了這麼大一個局,讓自己成為一個“無慾無求”的偉大父親形象,到底是想得到什麼呢?以秧苗的性格,都很難界定她到底是吃軟還是吃硬,這麼精密計劃算計,到頭來很有可能是一場空。
但這意外絕不是秧吏會允許的。
彷彿一臺隱藏在陰影中的巨大機器,終於在某一個恰當的時機觸發了第一個開關,年久失修的零件鬆鬆垮垮地轉動起來,把各個部件上的人帶向完全未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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