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卓從棚子中一閃而出，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只是臉上帶著幾分荒唐與無奈。

  這仙蠱不正經，至少真的可以從此事上解毒，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

  他抬起右手，上面還有幾根雪白的羽毛，輕輕拍打，走向裝粥的陶罐，踢了踢“狗蛋”。

  “師傅……”

  狗蛋被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向那棚子方向：“那異族女子被殺了嗎？”

  辛卓臉色尷尬：“殺了，很殺！”

  蹲下去，彈指生火，拿起木杓輕輕攪動白粥。

  少許，迎著金黃的晨光，師徒二人盤坐在一起喝粥。

  “師傅，我們要一直在這裡守下去嗎？”

  “守到不能守為止！”

  “什麼時候不能守？”

  “不能守的時候！”

  “呃……”

  便在這時，四周地面忽然詭異的震動，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散去了。

  緊接著腰間發燙。

  辛卓立即起身，嘗試著捏印喚醒陣法。

  失靈了！

  又拿出鎮守身份玉牌，只見原本晶瑩剔透的牌子，此刻變得一片渾濁。

  他勐的看向正北方向，九司海大陣這就破了？

  ……

  “轟……”

  九司海大陣。

  山唿海嘯聲滔滔不絕，大地搖晃不休。

  天空萬里雲層如同煮沸的醬汁，烏黑翻滾，低低下壓，天地間一片昏暗。

  四方連綿數千裡的海水起伏不定，浪頭捲起數百丈高。

  中間浮島上，原本巨大的陣法光幕半個時辰前破了，下面三千宮闕早已成了廢墟，瓦礫中密密麻麻全是屍體、殘兵和血液。

  此刻，上方雲層下恐怖的“真氣潮海”中，依舊有無數身影唿嘯不斷，偶爾烏雲中發出一陣響徹八方的兵器碰撞。

  忽而傳來幾聲慘叫，隨之屍體雪片一般摔落。

  “咻——”

  辛海主忽然重重轟砸在一片廢墟中，艱難而起，一張老臉彷彿老了十歲，仰望上空千里紛雜的身影和五光十色的真氣光華，聲音嘶啞：“沒希望了，沒希望了，大陣破了，小陣悉數絕了！”

  “辛海主！”

  上方傳來玉衡聖地聖王慕容驚風的疲憊之聲：“速傳四方小陣鎮守聖人向此處靠攏！”

  “不可！”

  姜溫駁斥道：“七皇之令，令鎮守聖人往後方去，重聚大陣，趙氏大聖、姬氏大聖在斷山國等待，辛海主可先令人將大陣陣心提前送走，我們擋住此處！”

  “事到如今，還在爭辯，還是沒有個主意，人族當真是窮途末路了！”

  辛海主一時不知如何做才好，重重嘆了口氣。

  ……

  “轟轟……”

  “百族淵”後方九千里的“魔鬼涯”小陣，此刻正被數以千萬計的異族和數十位異族人聖圍攻。

  密密麻麻的身影飛舞來去，喊殺聲陣陣，彷彿整個天地間都在廝殺。

  護陣的人族武者死傷慘重，陣法已經有鬆動的跡象。

  “頂住！頂住！”

  韓七娘揮舞令旗，嘶聲大吼。

  而賽青竹、張百里等十幾位人聖四處救火，七彩霞光猶如驚鴻飛掠，遍佈東南西北。

  ……

  日近黃昏。

  “百族淵”。

  今日異族沒有進攻。

  平靜且“祥和”。

  “狗蛋”在艱難的修行武學，東一陣、西一陣，霍霍生風，有模有樣。

  辛卓盤坐陣臺，閉上雙目，伸出右手，口中喃喃。

  “咻咻咻……”

  臨仇城方向飛來鋪天蓋地的萬年前武者的殘留無主真氣和大量的武韻石光芒，猶如流星雨一般濃密。

  他用了接近一天的時間，徹底撫平身上的血氣，然後召出望月井檢視祭靈。

  因擊殺了九位異族人聖，可以攫取的萬年前枯骨真氣數量，實在是可怕。

  六萬九千具！

  敢想象嗎？

  早知如此，拼死搏殺那些異族聖人好了！

  此刻，謹守心門，引真氣入體，緩緩進入丹海，成熟五大聖門，然後再通向四肢百骸。

  過程極慢！

  修行，辛卓從來都是嚴肅對待。

  入境人聖後境：59/100。

  60/100。

  61/100。

  ……

  80/100。

  81/100。

  ……

  89/100。

    90/100。

  辛卓勐的睜開眼睛，眼中露出一絲失望，沒了！

  還差不少，才能入境人聖後境。

  這修行修行，越往後需要的積累越大，之前的演算法也錯了。

  當初吸收幾百具萬年前武者的屍體殘留真氣，便可入境百之一，後面需要一千具、一千幾百具、兩千具，以此類推……

  小陣中，不知還有多少具枯骨可以契合攫取！

  小黃不知何時才能回來！

  如今九司海大陣怕是破了，這裡極有可能陷入異族的重重包圍。

  思考了很久。

  他起身揮舞衣袖，一股比之前磅礴了數倍的九彩真氣唿嘯而出，雙目中泛起了強烈的自信。

  賭下去！

  賭九司海大陣破，異族頂級高手也死傷慘重，接下去雙方進入人族腹地進行血戰，屠滅人族頂級高手，徹底鎮壓人族，絕對比浪費一個大聖來斬殺自己這個“害處”不大的小子強！

  而且從宿戶那些人的精過頭的操作來看，異族老祖們應該是一群具有高瞻遠矚的人，知道孰輕孰重。

  反觀人族老祖們，當然也不是智障。

  雙方進入腹地，只怕還有的打，人族畢竟經營無數年，聖地洞天密集，有的是寶物和陣法抵抗。

  這對自己來說是一個機會！

  只要自己在此處入境大聖，然後遁往他處，一切都值了！

  如果在此之前，望月井再給個一次性的護身神通便安穩了！

  可惜啊……

  “師傅……”

  這時，“狗蛋”竄了過來，小臉蛋上全是汗水：“喝粥嗎？加酸菜那種，我剛剛去城內帶了一罈陳大娘的老壇酸菜！”

  辛卓的豪情壯志，瞬間熄滅：“不太想喝，喝膩了！”

  “狗蛋”可憐兮兮的搓著小手手：“可是弟子只會做粥呢！”

  “那隨便吧！”

  ……

  異族連續三日沒有進攻。

  辛卓喝了三天的白粥配酸菜。

  第三日黃昏時，小黃終於回來了，它化作四方臉漢子，披著騷包的紅色披風和十里妖雲，帶著十多萬狐狸、刺蝟、蛇、獐子、狼、老虎、熊、蛟龍、鹿、黃皮子，推著大車、抬著擔架、拖著木滑車，帶著幾百萬散發著金色光芒的萬年前枯骨和陣樁古物回來了。

  “吱吱吱……”

  當鋪天蓋地的枯骨和小陣陣樁奇物堆成了大山。

  當十多萬通靈畜生跪了一地，虔誠朝拜，騷氣沖天。

  小黃落到地面，重重一甩披風，恭敬行禮，四方臉上露出一絲邪魅的笑容：“末將幸不辱命！”

  嚇得“狗蛋”緊緊抓住師傅的手，不敢放開。

  辛卓默不作聲的踢了四方臉漢子一腳，漢子乾笑一聲，又幻化成小黃狗，搖著尾巴靠近，差點被披風絆倒：“主子，如何？十九個小陣，再遠，我就沒有能力了，太遠了！”

  辛卓仍未出聲，走到大山枯骨前，恭敬行了一禮，然後臉色複雜。

  當年鎮壓異族，到底死了多少人？這世上到底有多少武者？

  是了，這個世界的武者和異族長壽啊，一代代積累，一代代匯聚，偏偏物產豐庶，天地太廣，可以養活無數人，豈不聞異族動輒百萬？

  小黃此刻張嘴吐出一串妖氣，四方密密麻麻的通靈妖物四散奔逃。

  “主子！”

  小黃道：“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招攬通靈妖族了，真正的妖族出世了，萬妖幡一搖，天地間的通靈之物，都要去妖族朝拜！”

  辛卓點頭：“你去的那些小陣，當真全部破了？”

  “不止！”小黃鄭重道：“我去的時候，這些小陣別說人族，就是異族的毛也沒見到一根，只怕都殺入腹地去了，就是連綿無盡遠的其他小陣，我懷疑也悉數破了！”

  辛卓吁了口氣，道：“你在此處整理枯骨和小陣，記得分門別類，我去城中小陣走一遭，把枯骨全部帶來，咱們……就在此處坐鎮，異族來多少殺多少，殺到天荒地老！”

  “好咧！”

  ……

  百族淵深處。

  一片連綿無盡的褐色巨石寨子，火光映天，不時傳來孩子的歡笑聲。

  寨子中有座巨大的雕像，雕像無頭，卻是魁梧高大，一手長劍指天，一股桀驁不馴的氣息四散開來，等閒陽實境以下修為無法靠近。

  此處為蠻族領地，六千里石武海。

  此時，林修天、宿星、宿戶、烏蘭和玲瓏卻盤坐在雕像下。

  辛卓的“金沙”不是什麼好東西，不然二師伯叟雲飛豈能捨得？林修天幾人的眼睛，經過蠻族老祭司的聖藥，歷時三天痊癒，心中說不上是恨還是怒。

  他們發現被辛卓那個混蛋騙了，那個妖人並沒有強弩之末，他好著呢，此人修的未知心法，根本不會有油盡燈枯的擔憂，一直在偽裝哄騙，生生拖了十族一年多時間。

  當一個人可怕到一定地步時，就說不上是恨是怒，更多的是忌憚和恐懼。

  昨日一戰，死了九位聖境，這死就好像是那個辛卓算計好的，該殺了，他就殺了！

  更為關鍵的是，他中了雪翼族的古仙蠱也沒死。

  玲瓏雖然沒說她那晚去了何處，但她確定辛卓未死，而且也沒受傷。

  這個辛卓到底有多少底蘊，到底還能強到什麼地步？

  無解的妖人！

  此刻，宿星甕聲甕氣道：“剛剛收到訊息，其他小陣全破了，唯獨咱們這裡寸步未進，當初老祖們預言此處第一個破，沒成想是最後一個，還死了九個聖人，奇恥大辱啊，哈哈哈……”

  說到最後氣急敗壞的大笑。

  “兄長，各位……”

  宿戶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大鬍子，說道：“咱們無能就是無能，要認，辛卓確實強悍，青林族的大祭司不是也沒查出他的身份嗎？不如通知老祖們，來位聖王級高手，擊殺此人！”

  林修天搖頭道：“想多了，九司海大陣破碎在即，攻滅人族是十萬年前的祖訓，一代代傳下來，孰輕孰重？別說聖王老祖，便是大聖也不會浪費一個在這裡，辛卓對我們的影響很大，但從整個人族方面看，實在不值一提，被堵在這裡他能反了天？

  別忘了，我們如今可以繞道從其他地方離開。”

  烏蘭道：“有辛卓這個妖人在這裡，你們能放心離去？不怕那妖人破了我們的族地？”

  林修天怔了一下，想了想，說道：“為今之計，只有請其他破陣的族群前來幫助了！”

  宿星眼睛一亮，重重一拍大腿：“妙啊，請水族、火族、土族、風族，那幾族可是有人聖後境的術修，介時上百位聖人、千萬勇士殺辛卓一人！”

  “可以！”

  林修天翹著蘭花指，當即焚燒符紙，以秘術通知各族高手。

  不遠處始終抱著雙膝陷入沉思的玲瓏，勐的回頭看來。

  圍攻？

  她發現，辛卓似乎預料到了一切，偏偏她無法解釋、無法阻攔，我和辛卓那晚在一起？我知道他的打算？

  這個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