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64頁
“你們,年輕人。”商邵重複她的話。
應隱拍了一下額頭,滿臉悔不當初。
她在說什麼啊!
還是康叔走過來拍拍她肩,好心解救了她:“還是上車吧。”
應隱皺著臉,看向商邵的目光小心翼翼:“我可以嗎?”
康叔搖搖頭,瞥一眼商邵:“可以,他不會生你氣。”
商邵手指不耐煩地點了點中控臺,冷冷問:“還想站在這裡聊多久?”
應隱趕緊繞到另一邊上車。
康叔沒把擋板降下來,但後座的兩人,氣氛已與剛剛截然不同。
空氣感覺凝固到了零下八度。
應隱不知道商邵要帶她去哪兒,也不知道路程有多遠。她那側的玻璃沒有降紗簾,街景流轉變換,深秋午後的陽光,穿行在藍色玻璃樓體間,倏爾隱沒,倏爾刺眼。
她昨晚上和今天的心情都如雲霄飛車般直起直下,又在活動上假面周旋了半天,現在被陽光一晃,只覺得睏意洶湧,眼皮一闔就睡了過去。
邁巴赫的一切都是靜音的,靜謐地開,靜謐地降攏擋板,靜謐地隔絕海風。
安穩的睡夢中,只隱隱約約聽到人聲。
“應小姐挺可愛的。”一道稍老的聲音。
是誰哼笑了一聲,粵語說了一句“妹妹仔”?像是拿她無可奈何。
等再睜開眼時,窗邊的風景已經只剩下了海岸線。
綿延不絕的海岸線,蔚藍色的海岸線,漂浮著帆船遊艇的海岸線。
“醒了?”商邵頭也未抬,不知道怎麼發現的。
他戴上了一副眼鏡,正安靜地看著一本書。書名陌生,應隱只認識作者黑格爾。
他果然是學哲學的?
“我們去哪兒?”
“回家。”
“回……”應隱頓了一下:“是商先生的家麼?”
商邵的目光停在最後幾行,淡淡翻過一頁後,才“嗯”了一聲,漫不經心地說:“簽完合同後,你也可以當作是你的家。”
應隱沒那麼彆扭,吃飽了撐的去糾正他關於家和房子的定義。
她目光轉向車窗外,看了會兒海。
今天天氣好,落日在深藍的浪上熠熠生輝,如鋪灑碎金。遠處有人在玩衝浪,被快艇拖拽著,拖出長長一道白色浪花。
這樣的好景象是感染人的,應隱降下車窗,想要唿吸海邊空氣。
海風湧入,她一時想起商邵在看書,便匆忙地扭過頭去,眸色中似有受驚。
黑髮被風吹亂,從她的頸後飄揚起,她不得不用一隻手拂開。
嘩啦啦一陣紙張翻動聲,商邵的書果然被她的風翻亂。
“對不起。”她說著,就要升上窗戶。
“沒關係,開著吧。”
啪的一聲,商邵單手合上厚書,繼而將之收入到後座的儲物格中。
應隱的目光一時之間沒有移開。
他不戴眼鏡時,給人以一種高深莫測、琢磨不透的深沉感,冷冽,矜貴,高不可攀,被靠近一步都覺得受寵若驚。
現在戴起眼鏡,卻有一股溫文爾雅的味道,不像什麼董事長、商人,而像是高校的教授,萬年的白衣黑褲,腿比講臺高出一截。上課前,會習慣性地折一段粉筆,一手插在西裝褲袋裡,一邊彎腰看一眼教案。寫板書時站姿散漫,襯衣下的手臂線條利落結實。
商邵勾了勾唇:“你不是說,你不敢看我麼?現在已經超過了五秒。”
應隱如夢初醒,將目光倉促轉開,顧左右而言他:“商先生近視麼?平常不見你戴眼鏡。”
“一點散光,偶爾開會和看書時會戴。”
“明明昨天相親也戴了。”應隱翻他舊帳,不假思索的,像是對他刻意打扮一事有意見。
商邵瞥她一眼,摘下銀色眼鏡。
修長的食指按下鏡腿,他輕描淡寫地說:“因為聽說那個姑娘不喜歡戴眼鏡的男人。”
應隱一怔,“哦”一聲,沒說別的,轉過臉去繼續看海,唇角微微向上抿起。
車子駛過那片著名的帆船港後,沿著海岸線拐了一道彎,駛上一條極為靜謐的柏油路。
道路兩側大片大片望不到邊際的綠茵地,顯然不是市政所能維護到的手筆,因為它們是如此整潔,如此濃翠,每一眼都讓人覺得精神新鮮。
沿著柏油路開了五分鐘,眼前出現一座白色警衛崗亭,橫著停車杆,崗亭旁立一面銀色金屬立牌,寫著:
內部道路,未請勿入。
在停車杆右側的,則是白色大理石的一面薄牆,牆上掛著簡約的錆色銘牌,字跡纖細,一塊寫著某某大學海洋動物保護所,另一塊寫著海洋動物繁育基地。
崗亭中的保安穿黑色西服套裝,身材高大挺拔如松,耳朵裡連著對講機的耳麥,見車子靠近,鞠下躬來,直到車子駛入。
停車杆自動識別車號,進了門,依然是一望無際的綠茵,遠處海面起伏,近處浪卷礁石,偶然有白色沙灘倏然一現,如蚌殼吐珠。
應隱才反應過來,他們現在是行駛在一片斷崖平原上。
也許是夷平了半座山。誰知道呢。
如此又開了十五分鐘,椰林香風,棕櫚闊葉,半天沒見一人一車,直到來到第二坐崗亭。
這一次可以看到背後有建築物,不高,僅兩三層,但佔地面積很廣,白色的外牆被海風侵襲出灰色印記,可見有一些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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