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穩之後，有一個身穿窄袖青衫青裙，梳著雙丫髻的侍女掀起了車幔，對裡面喊了一聲：“娘子，到了。”

侍女說罷便下了馬車，然後伸手扶著一位身著身著淺紫煙霞裙百迭裙，身披白紗披帛的女子走了下來。

她的容顏秀美柔弱，一雙柳葉眉微蹙，眉心似有化不開有的憂慮和愁思，整個人彷彿是秋日裡微涼的風，冬日裡輕盈的雪，我見猶憐，心生疼惜。

她目光掃過四周，眼中有忐忑和害怕，但又死死地拽緊了手心的帕子，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便是北燕大營嗎？”

“林娘子。”沈遂上前去，“末將奉主上之命，前來迎接林娘子。”

“那他呢？”林清凝急急問了一句，那微蹙的眉心，微紅的眼眶，眼角欲落未落的眼珠，都襯得她柔弱嬌弱。

是個嬌弱柔弱如同杏花梨花一般的女子。

“我表兄呢？”

“主上有要事處理。”沈遂答了一句，問林清凝，“林娘子可還記得我，我是沈家沈遂。”

“沈遂？”林清凝一愣，然後看向沈遂，眼中的淚水凝聚，“是...是你？”

沈遂是與燕行山一起長大的，一直以來，都將他當成燕行山的副將培養，故而林清凝對沈遂自然是熟悉。

“你...你還活著，大表兄呢？大表兄是不是也活著？”

林清凝只比燕行川小一歲，小時候是嬌嬌軟軟的一團，燕家和林家人都很疼愛她，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裡。

當年身為林清凝姑母的燕夫人對她也是喜愛得不行，要將她定到自家去做兒媳，林家也怕她日後嫁人被人欺負，也覺得這樁親事不錯。

最開始定下的人選，是燕家嫡長子，是年長了林清凝七歲的燕行山。

他成熟穩重，是兩家人認為最能照顧好林清凝的人。

燕行山當年也很喜歡這個表妹，經常偷偷去看她，有時候身邊還帶著沈遂。

那一年，燕行山十六歲，林清凝九歲，兩家還未將親事定下來，便遭到了滅頂之災。

說起燕行山，與舊識重逢的喜悅在沈遂心中一點一點地散去，心中只餘下冰冷空白的一片。

他道：“林娘子，世子當年就不在了。”

林清凝整個人愣住，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白得一點血色都沒有：“是啊...是啊，他當年就不在了，他當年就不在了......”

若是他還在，怎麼可能讓她受了那麼多年的苦。

沒了，都沒了，她的家人，她的姑父姑母，她的表兄，都不在了。

不不不，還有一個......

“那三、三表兄呢？”林清凝小心地問。

“主上在裡頭，林娘子便隨我來吧。”

“好好。”林清凝連連點頭，跟著沈遂往營地裡走去。

眼瞧著周邊巡邏的將士來來去去，她面上有些不安，問沈遂：“沈家阿兄，三表兄會不會不喜歡我？”

熟悉又陌生的稱唿讓沈遂一愣，回想起往事，心頭密密麻麻的都是痛。

燕行山被人所害，年紀輕輕就沒了性命，林清凝又被姜紹折磨，這些年過得生不如死。

他們兩人，本該是世間上最般配最美好的一對的。

只待她長到十六韶華，二人便要成親。

可燕家沒了，林家沒了，燕行山也不在了。

沈遂眼睛酸澀，嘴巴也蒼白髮幹，他道：“豈會，主上若是不喜歡林娘子，怎麼會千辛萬苦讓人將林娘子救回來。”

“林娘子，這些年主上也一直有安排人在找你，找了太多地方，整個大周幾乎都翻了好幾遍了。”

“真...真的嗎？”林清凝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想到林清凝這些年的遭遇，沈遂也很心痛，“林娘子放心，主上會好好照顧你的。”

林清凝聞言卻還是擔憂：“可...可我聽說三表兄未來的妻子是個強勢之人，又是尊貴的崔氏貴女，我這樣髒汙之人，我怕她是容不下我......”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忐忑不安，像是剛出生的幼鳥一樣無措可憐。

第249章 多年之後，表兄妹再相見

“她？”沈遂聽林清凝提到崔姒，再想到燕行川的態度，眉頭皺緊，神情冰冷。

“你放心，別說她如今還不是主上的妻子，便是她是，也沒有容不下你的道理。”

燕家沒了，林家也沒了，林清凝已經是燕行川在世間上唯一的親人，豈能是崔姒說容不下就容不下的。

若是她敢，他們這些鎮北侯府的舊人，也不會答應。

“若是她連你都容不下，那她有何資格做......”

“沈遂！”沈遂話還未說完，便被匆匆從營帳裡走出來的沈陌打斷。

沈陌雙眼的火幾乎都要噴出來了，“你要是不會說話，就給我閉嘴。”

崔姒是什麼人，是他能評論的嗎？

崔姒要如何對待林清凝，是他該管的嗎？

有沒有資格做北燕王后，更不是他能說了算的，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人，能做主上的主嗎？

“你說話對主上對王姬放尊重一些。”

“王姬？”林清凝微訝。

沈陌沒有答這話，只是對林清凝道：“林娘子，主上在裡面，請隨我進去吧。”

林清凝還想問什麼，但見沈陌沉著一張臉，忐忑地點了點頭。

沈陌帶著她便要往大帳裡走，沈遂下意識地跟上去。

“你留下，主上不想見到你。”沈陌拒絕他跟著入內。

“可林娘子......”

“你什麼時候便得話這樣多了，主上還能吃了她不成？”

沈遂想想也是，於是便沒有堅持，目送沈陌帶著林清凝進了大帳，然後便去安排林清凝的住處。

燕行川正坐在案几後批閱奏書，大概是心情不怎麼好，皺緊的眉心一直都沒鬆開，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了過來，便見到沈陌帶著林清凝走了進來。

林清凝也看了過去，四目相對。

燕行川壓了壓嘴角，下巴緊繃，林清凝心中忐忑，猶豫著不敢開口。

她行走之間輕紗嫋嫋，配上那一張秀致柔弱的臉，嬌怯嬌弱的神態，襯得她宛若是春日枝頭上嬌柔瑩白淺粉的杏花一般，婀娜輕盈，我見猶憐。

“三...三表兄......”林清凝忐忐忑忑地喊了一聲，有些害怕地躲在了沈陌身後。

燕行川點了點頭：“是我。”

表兄妹多年之後再重逢，原本是一件令人高興歡喜的事情，可燕行川心中卻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原本心疼林清凝的遭遇，愧疚於林家受到燕家連累，愧疚於林清凝受到他長兄的連累才受了苦，想要彌補她補償她的。

可上一世，林清凝因為私心，害得他妻離子散，害得他們一家太苦，燕行川著實是不想見到她。

不過，他仍舊記得林家對他的愛護，為他的付出，也會讓人照顧好林清凝，讓她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

他心中想著崔姒，擔心她得知林清凝來找他的事會不會生氣，心想著該如何同她解釋。

“坐下說吧。”

這態度實在是有些不對，不說一直忐忑小心的林清凝，沈陌也看出來了。

“坐下吧。”燕行川又說了一句。

林清凝怯怯地低頭應了一聲‘是’，然後乖順地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大帳之內一下子安靜了下來，連前來送茶水的親衛都下意識地將腳步放到最輕，免得遭殃。

燕行川看完了一本奏摺，將其放到一邊，然後道：“你是女子，在軍營裡不好久留，過兩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北燕城，你今後便在北燕城生活，你放心，我會為你安排好一切的。”

多年之後表兄妹重逢，她怯怯忐忑，他也心中麻木抗拒，連一句安慰關心的話都不想再說。

唯有枯坐無言。

人生種種，上一世他做出了選擇，這一世他也做出了選擇，就算是對不起父母兄長，對不起林家，他也認了。

這個世界，或許就沒有兩全，他不想崔姒再因為他受委屈。

而且她也不會受這個委屈，只會直接棄了他，讓他滾遠點。

林清凝沒想到他開口就是要她走，不敢置信地抬頭看了過去，一雙黑白分明，柔柔怯怯的杏眸震驚得瞪大，眼眶微紅。

“你...你要趕我走？”林清凝眼眶之中有淚水凝聚，然後盈盈滑落，像是晨早晶瑩的露珠，乾淨嬌弱。

“為什麼啊？”林清凝終於有些破防，她實在是想不明白，多年之後，表兄妹重逢，燕行川不激動不高興就算了，如今還一心想要將她送走。

“你是不是...是不是也嫌棄我......”林清凝的眼淚瑟瑟而落，她死死地咬著唇瓣，眼中滿是難堪和屈辱。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堪，是我丟了林家的臉，是我對不住大表兄，對不住燕家，若是如此，你還將我救回來做什麼？就當我死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