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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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月荷低頭一看,果然看到一隻小手往她口袋裡摸索,翻出來一塊餅乾,就笑得眼 睛眯成一條縫。
嘿!她就喜歡愛吃的小娃娃!
她爹正在大隊那免費給人理頭髮,順便和老鄰居們嘮嗑。
她抱娟娟出去走,正聽到一個老大爺說:“咱大隊附近有個農場,以前好些老知識分子在那兒幹活,後來不知道轉哪兒去了。哦,上個月還有個被平反回城工作了的。你們城裡還太平吧?”
關滄海抽空回道:“天塌了有高個子的人頂著,咱們普通人,忙活自己的日子就夠了,別的不摻和。”
“是這個理兒。哎,你倆閨女都當上幹部了,你那老兒子不給弄回去啊?”
“他啊,還是多鍛鍊兩年。”關滄海轉開話題,“您看剪這麼短夠了不?”
“夠了夠了,今晚來家裡吃飯。”個個剪了頭髮的人都這麼招唿道。
老關師傅真是愛剪頭髮,平常上班沒剪夠,回來了還繼續幹活。
但老關師傅去給人剪頭髮,讓關愛國在大隊裡的好人緣又拔高了一個臺階。
就是拔得太高了,有人都找上門來要給他說物件了。
江桂英哪裡能應啊,才這麼點歲數,靠自己勉強能吃八分飽,哪來的本事養活一個小家?
不成不成!一律都給拒絕掉。
甚至在第二天回城之前,扯著關愛國的耳朵再三警告:“你要敢學常正義偷偷摸摸去領證,你等著被扒皮吧!”
大伯忙道:“不會!我不開介紹信,他領不成!”
別看江桂英和關滄海滿口說關愛國還不懂事,但這次回老家看他,倆人都滿意得很。
“早知道就早點送他回老家幹活了,比在家懂事多了。”
關月荷也贊同,她這次回來,說下次給他帶雙廠裡的運動鞋,他居然說不要,讓她給換成解放鞋,說解放鞋更適合幹活。
真是讓她刮目相看!
回到家,聽到了個大訊息——五星汽車廠原來被下放的副廠長官復原職了。
這和她沒多大關係。
和她有點關係的大訊息則是——卓越服裝廠今年來的副書記提議,兩年內不建新的工人宿舍,空出來的錢投入到生產中。
但廠裡其他領導不同意,說現在沒法從紡織廠拿到更多的布料,暫時也沒收到更多的訂單,萬一生產過多造成積壓,那就虧了。
哪怕副書記總說生產出來肯定能銷得出去,其他人還是沒點頭。
白大媽找過來,沒拐彎抹角,直接問關月荷:“廠裡以後還有沒有分房了?”
白向紅已經轉正滿三年了,加上做臨時工兩年,已經在卓越服裝廠工作了五年,按以前的分房政策,現在已經有分房資格,等著一有空房,就能分配到手。
關月荷也找何霜霜打聽過,廠裡的分房政策可能有變,以後要和其他廠那樣,要看婚育情況、工齡、貢獻大小等算分,按分數確定分房資格。
卓越服裝廠沒分到房的工人不多,排隊不難,難的是現在廠裡沒有空的房子可以分了。
沒人能確定以後還能不能建宿舍樓,但既然去年底廠長都說了肯定會保障工人住房,關月荷就覺得,遲早會再建新宿舍樓的。
“分房肯定是有的,但新的宿舍樓啥時候能建起來,現在還不好說。”
白大媽咬牙切齒道:“新來的那個姓勞的,他是自己佔到便宜了就不管別人死活了!別讓我逮著他小辮子,早晚給他舉報下來!好好的服裝廠,他一來就沒好事兒!”
白大媽是真惱火,之前想著,等向紅分到房了,她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就等著今年工齡夠了,拿分房資格呢。誰知道那姓勞的副書記一來,勞動節、中秋節、國慶節的福利是越來越摻水,現在還說不建新宿舍樓了?!
要不是關月荷和白向紅都勸,白大媽已經去服裝廠找勞副書記拍桌子了。
也單是白大媽惱火,許成才、谷滿年也很惱火。
逮著沒外人在的時候,已經把姓勞的臭罵一頓了。
“當服裝廠是他家開的呢,下鄉採購還得去他指定的生產隊。你是不知道,那豬瘦不拉幾的,拉回來我都怕塞牙!我看他腦袋長屁股上了!”谷滿年氣得額頭都是汗。
工人們的情緒也越來越不好,尤其是到了十二月月底,不知道從哪兒傳出訊息,說今年元旦只發一兜水果,車間裡的工人就炸了。
烏泱泱一群人擼起袖子直奔勞副書記的辦公室。
人太多,關月荷連樓道都擠不上去,站在樓下往上看,忽然聽到砰的一聲。
得,又壞一張辦公桌。
沒一會兒,保衛科的人全部出動,還叫來了長湖派出所的公安,足足忙活了大半個小時,才勉強把鬧事的工人給安撫住。
這次鬧事的人多,不好追究,勞副書記有苦說不出,只能嚥下這個悶虧。
但這次一鬧,採購科的人鬆了一口氣。
“可算是能按照去年採購了,你不知道,要按照姓勞的意思,我都怕改天被拍桌子的變成我們採購科。”
谷滿年不滿地哼哼了好幾聲。
鬧這一出,廠裡現有的領導終於明確地分出了兩個派別。一派站在勞副書記那邊的,一派是等著鄭廠長回來主持大局的。
怪不得姓勞的能在廠裡質疑這個、反駁那個,和他站一塊兒的也不少人。
“小關科長,你又支援哪派?”
關月荷瞥了眼排前面的衛山河,“作為卓越服裝廠的一名工人,誰有理我支援誰!誰能帶廠裡工人過好日子,我就支援誰!”
實際上,普通工人誰管你當領導?大家圖的就是過好日子,有以往的好福利做對比,廠裡又不是生產了衣服賣不出去,怎麼福利短短一年內就越來越差了呢?
工人不鬧起來才怪!
但拋開工人身份,只代表她關月荷自己的話,她當然是雙手雙腳支援鄭行敏廠長了!
“小關科長說得對!誰帶我們工人過上好日子,我們就支援誰!”
食堂裡排隊的工人聽了,覺得有道理,握緊拳頭支援小關科長。
“就是啊!把咱們日子越折騰越差的,就是我們工人的敵人!就不該坐到領導的位置!”
這樣來自普通工人心底深處的唿喊不只出現在卓越服裝廠,其他的廠礦單位,幹部群眾的聲音層出不窮。
大家都只有一個想法:過上安穩的好日子!
那些運動搞來搞去,沒見到把普通人日子給搞好,反倒是把好日子搞得一團糟。
元旦過後沒多久,周總理逝世,人民群眾陷入巨大的悲痛中,而上頭有些人的倒行逆施加劇了這份悲痛,憤怒的情緒轉變成了強烈的反抗行動。
林憶苦暫時離開學校,進到附近軍區,今年沒法回來過年。
但今年,大家也沒往年過年時的喜慶。
七六年更加不平靜。
各地的訊息不斷,哪怕是不關心政治的普通老百姓,也在這時候懸著心。
各種衝突、運動不斷,一直到七月份,轟隆一陣響,京市人民的生活又被攪渾了。
發生地震的是唐山,但京市照樣震感強烈。五星汽車廠的裝置被震得移了位置,好幾臺機器出現問題。
許多老舊房屋倒塌,銀杏衚衕裡自己搭建的、不牢固的雜物間,也倒了不少。
關月荷的洗澡間就塌了一塊。
這都還算小事,大家一邊在空地上搭棚子住,一邊搞重建,互相交流打聽到的訊息。
“機械廠有個車間著火了,得虧發現及時!”
“這水電也不知道啥時候能續上,你們省著點用手電筒。”
“方大媽,你家思甜報名去唐山了啊?”
方大媽的心堵得慌,林憶苦離開學校半年了一直沒訊息回來,現在林思甜又響應號召報名醫療隊,她嘴上說著支援,但架不住心裡慌得很。
關月荷過來,瞪了眼問話的人:就你話多!
“方大媽,我媽喊您和林大爺過來一塊兒搭夥吃飯,別忙活了。”
街道辦組織大家在外面空地待著,不能回家,各家都是搬小爐子在外頭做飯,人口少的就互相搭夥,這樣能省煤炭。
在外頭住了幾天,難免有人唉聲嘆氣,“這日子,啥時候能過去啊?遭罪!”
尤其是收音機裡的廣播不斷,地震前方的訊息不斷傳來,大家又想知道情況,知道了又情緒低沉。
情緒不好,惹得人也心浮氣躁的,不少人一點小事就能吵起來。
平常最沒存在感的陸昌和盧豔這兩口子,因為棚子搭建的地還鬧紅臉了。
二大媽嘆氣,“他們非要挨著銀杏樹那地,街道辦的人說不安全,叫他們挪一挪。我看啊,他們就是心裡堵著氣,趁機發洩呢!”
抬頭一看,誰心裡沒堵著點氣?
關月荷也心悶,找不到發洩口,就加入重建隊伍裡,埋頭吭哧幹活,心裡才好受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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