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99頁

3,1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等關月荷帶著洗好的衣服回二號院時,金洪昌和孫家旺一大一小正在門前搓衣服。

這半路父子看著關係挺不錯的,但不知道金洪昌要是知道外頭的人怎麼傳他的壞話,會不會氣得把亂說的人給踹臭水溝了。

而再晚一點,其他院子的鄰居帶上小板凳來二號院,都聚到了二大媽家裡聽廣播。

前段時間還是去趙大媽家的,但常大爺又一次沒考到鉗工七級證,心裡不痛快,大家就識趣地改道去了二大媽家。

至於關月荷這裡,她晚上空閒的時間,聽完廣播後就要開始學習,不喜歡很多人來家裡吵鬧。一到晚上就關上門,別人就知道她家不方便招唿鄰居們做客了。

是的,她雖然畢業了,但學習沒有隨著學業完成而結束。

暫時沒想到要學什麼新的東西,所以就只能繼續學習英文了。

學到整個片區統一斷電,她就搖著手電筒出去上廁所,再回來刷牙睡覺。

今天曝曬了一整天的被單和枕巾還存著股香皂味。

一時頭昏,錯把洗澡的香皂當成了洗衣服的肥皂用,怪好聞的。

關月荷沉沉入睡,沒發現自己還在傻笑。今天確實過得特別滿足。

但第二天開始,她就忙到腳不沾地了。

七月好事不停,八月只有工作沒有好事,顯得八月格外悶熱、煩躁。

最新的招工考試已經全部結束,名單也貼了出來。

又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好在肖科長新換的辦公桌夠結實,沒被拍壞掉。

銀杏衚衕再沒人考進卓越服裝廠。關月荷抹了把汗,嘆了聲氣。

許成才也跟著重重地嘆了聲氣,“我還以為我要當爹了,白高興一場。”

關月荷心不在焉地回他:“那你和子蘭多加油唄。”

“……算了,跟你講不明白。我找我媳婦兒去了。”

關月荷站在一車間大門前,仰頭看了眼黑乎乎的天,盼著這場雨晚點下,好歹等她回到家了再下啊。

但老天沒如她的意,她剛推著腳踏車出廠大門沒多遠,大雨就嘩啦啦地倒了下來。

“哎喲!等我到家再下能怎地?”關月荷冒著大雨飛快地衝回了家。

她晾曬的衣服被收了回來,但還是被打溼了一半。

各個院子都是驚唿聲:“白晾曬了!”

這場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結束,鋪著青石板的道上是被衝乾淨了,但沒鋪青石板的道泥濘得沒法落腳。

出門上班的人衣服上都蹭了些黃泥,關月荷也不例外,褲腿髒得她不忍直視。

都怪常正義,趕著上班,路過個泥坑也不減速,衝過去時她這個倒黴鬼被濺了一褲腿。要不是她也趕著去上班,真想追上去揍他一頓。

“天哪!”

一群人圍在收發室門口驚唿,各個科室的人都有,連肖科長都肅著一張臉。

關月荷擠過去湊熱鬧,不用她問今天的報紙登了什麼,謝冬雪就已經拿著報紙唸了出來。

日報轉載了今年一位考生的信件,並寫道:“這封信提出了教育戰線上兩條路線、兩種思想鬥爭的一個重要問題,確實發人深思。”

有人不明所以,“這是什麼意思?”

有人迷茫,也有政治敏銳的人察覺到了日報轉載學生信件背後的深意,模煳地提醒道:“今年恢復的招生考試……”

旁邊看完報紙的同事還在猜測,“那今年考上了的還能順利上學嗎?”

“誰知道呢?今年能報名考試的學生,也是群眾推薦出來的,推薦了這麼多人,再擇優錄取,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那可不好說哦。”

關月荷的心沉了下去。

全國各地報刊都在轉載日報的這條訊息和考生的信件內容,幾乎無人不知道、無人不悄悄討論。

“這老天,怎麼說變就變?!快快快,回家收衣服了!要下雨了!”

有人早早收好了衣服,和鄰居們站在屋簷下感慨這兩天雨下得大,閒著無聊,提到最近的新鮮事,就忍不住看向三號院。

“這事搞的,丁老四和老關家的大閨女還能上學去不?”

“咱就別操那份心了,反正輪不著我們家孩子上學。”靠推薦,沒群眾基礎,靠考試,也沒那文化水平。

“也是。”說話的人有些竊喜,小聲道:“我就說怎麼可能好事全落一家,老關家的月荷都讀大學出來了,還被分去了計劃科,這好事總該輪其他家了吧?”

“你少說幾句吧,被江桂英聽到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關月荷一下班,就先去郵電局發了電報問丁學文那邊的情況,等汽車廠的人下班回來,就趕忙去了家裡。

“爹……啊,哥,爹還沒回呢?”於是就轉頭問大哥,“汽車廠對今年考上的工人怎麼打算的?是讓他們繼續上學,還是重新推薦人選?”

關建國這兒也沒打聽到更多的訊息,“今天才知道的訊息,廠裡估計還要開會討論。”

“你別急,爹去找領導打聽了。”

關月荷怎麼能不著急呢?本來都板上釘釘的事情了,怎麼忽然就來了個大轉彎?

上個月剛慶祝她姐拿到了通知書,她和林思甜、許成才攢著肉票就等丁學文回來,甚至連去國營飯店點什麼菜他們都商量好了……

但她著急也沒用。

丁學文可能還沒收到她發出去的電報,五星汽車廠的領導還沒討論出個結果來。倒是卓越服裝廠這邊已經給出了明確說法。

按照上頭的指示,本次招生考試成績作廢,僅供參考,依然由各單位進行群眾推薦、領導審批的方式推薦學員。

卓越服裝廠的廠領導開了兩天會,最終確定,維持當前的錄取結果,不重新做推薦。

換言之,就是廠裡被推薦去參加考試的工人,只要考上了就按錄取結果入學,不重新搞群眾推薦了。

廠裡的處理方式,讓關月荷看到了希望,或許不少單位也會這麼處理。

時間晃到了八月的最後一天,五星汽車廠重新進行推薦,不參考考試成績。

但好訊息是,她姐拿到了推薦名額,還是能去上大學。

只是被推薦去的大學,從京市的華大改成了鄰省的外國語學校。

過程坎坷了點,但結果是好的。

關月荷才鬆了一口氣,另一口氣又洩了。

重新恢復推薦入學後,丁學文和陳立中所在的公社只分到了兩個推薦名額,他們倆人都沒拿到,原來收到的錄取通知書也成了廢紙一張。

這不是個好訊息,但丁學文來通道:我即將回到大隊小學擔任老師,一切都好,不必掛念。立中說,今年大隊的豬超額完成任務,準備和婦女隊長學做香腸,到時給你們寄上。

“月荷!丁學文來信沒有?怎麼說?”

關月荷把手裡的信件遞了過去,許成才眼疾手快先搶到,急得林思甜跺腳,“快給我看看。”

許久之後,三人還在沉默,不知道說什麼好。

高興落空,比一開始就不高興更難受。

但既然這樣了,多想也沒用了。

關月荷化悲痛為食慾,掌心朝上,“把你們攢的肉票交出來,週末來我家吃飯。許成才,你交兩份,記得喊子蘭。”

另外兩人沒反對,紛紛掏出肉票,並點了菜:

“我想吃紅燒排骨。”

“我媳婦兒想吃炸醬麵。”

關月荷一個沒應,道:“做啥吃啥,不準挑食!”

他們不高興,丁大媽倒是高興得很,在三號院大聲道:“我以前就說了,我家老四沒那個讀書的命,讀完高中就到頂了,別想那麼多,老老實實地當個小學老師,多好,非要瞎折騰!”

周紅旗反駁道:“丁大媽,你這話別說太早,我看你家老四是個有本事的,早晚上大學回城。再說了,有你這麼當媽的嗎?誰不盼自家孩子好啊?”

金俊偉附和道:“就是!我家元寶要是能去讀大學,我得讓全四九城的人都知道我閨女大名!”

剛會說話的元寶聽到自己的名字,一個勁地啊啊啊,示意她爸趕緊看她。

其他鄰居都贊同金俊偉的話,尤其是最羨慕大學生的張德勝,蹲下來和兒子張全斌小聲道:“兒子,你以後要是能上大學,咱老張家的族譜從你爸寫起。你給我爭口氣,成不?”

張全斌不耐煩他爸囉嗦,伸手要錢,“給我一分錢買糖,我以後上大學。”

朝上的手心只落了個巴掌,張全斌委屈地直喊他絕對不上大學。

氣死他爸!

丁大媽不能接受別人反駁,她說自己兒子的事,礙著其他人什麼了?

臉皮一垮,就罵罵咧咧道:“他讀上大學了有什麼用?家裡靠不上他半分!”

還不如就留在鄉下,她二孫子下鄉的地方近,遇上事了還能找他幫一幫。

關月荷在二號院聽得不舒坦,去白大媽那借了梯子,拎著一桶水爬上院牆,朝站在院子正中間的丁大媽潑了過去。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