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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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這是怎麼了?”帶著下人正在收拾屋子的趙氏見自家夫君回來便長吁短嘆的,忍不住問了一句。
“我是在遺憾。”
“遺憾什麼?”
“遺憾怎麼不早些遇見這位霍世子,是個好兒郎啊。”若不是他家小妹如今這般境況,他都忍不住了。
趙氏一聽,也明白了他指的是什麼,無奈道:“你也別想這些有的沒的,家裡的東西都被砸了,父親說要搬到宋家住一些日子,快看看你有什麼要收拾的。”
達奚玄機看到平日裡自己費心收集的東西如今都被破壞堆成一堆,心頭頓痛,也顧不上想那些有的沒的了。
“也罷,不想了。”
他家小妹,這輩子不嫁人也好,他們自家養著,免得去了別人家裡受人欺負。
不過今日之仇,他也是記下了。
“娘子,你說我去考科舉如何?”他突然問。
“考科舉?”趙氏吃了一驚,“怎麼突然想考科舉了?”
達奚玄機生性淡泊名利,無意官途,故而縱然今年已到了而立之年(三十),可也是隻考了一個舉人便沒有往下考了,只想著日後接手父親廣源書院,好好打理,這一世也算是圓滿了。
達奚玄機突然嘆氣道:“我雖無心官場,但又覺得若是沒有點本事,家裡被人欺負了,那也得忍著,心中難平。”
“若是如此,那倒是未必。”趙氏也是心胸寬廣之人,雖然先前受了驚嚇,如今還要面對這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家,卻仍舊待人溫和。
“咱們一家這些年也是過得安穩平靜,平日裡賞詩書畫卷,收集書籍文章,你我夫妻甚喜之,若是能這樣過一輩子,那便是今生至幸。”
“若是為了報仇而放棄了安寧的日子,恐有些得不嘗失。”
論報仇重要還是好好過日子重要,這都是沒有固定答案的問題,只能看事情的本身和損失。
在趙氏看來,只要人沒出事,沒有不共戴天的血仇,那自然是好好過日子更重要,雖然損失了那麼多東西叫她痛心不已,可到底是身外之物。
“可若咱們一直這般無權無勢......”
“父親學子無數,在朝為官的也不少,有這份師徒之義在,若是達奚家有難,他們也不可能袖手旁觀,夫君是否為官,亦然不重要。”
“若是真的遇見了連他們都幫不上忙的人,夫君以為,自己就有本事能扛得住?”
達奚玄機聽了當時就有些無奈:“在娘子心中,我便是這般無能?”
“並非夫君無能,只是夫君志不在此,也學不來那些陰謀陽謀,便是踏上了仕途,恐怕也做不到多高的官位。”
趙氏在他身邊坐下,勸慰他道:“夫君,你無需想太多了,等這一劫過去了,咱們好好過日子就好了,至於這些被毀壞的東西,也當作是為了消災了,人平安,旁的就不重要。”
“你說的也有些道理。”達奚玄機聽了這些話,心裡憋著的那一口氣稍稍順了一些,“只是,便是咱們就此作罷,那些人肯放過咱們嗎?”
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便是他們退讓了,這一次的事情咬牙忍了,那之後呢?
那些人會就此將這些事情翻篇,放過他們嗎?
第414章 以卵擊石罷了,何必呢
趙氏聽聞此言,面上的表情也是一慌。
夫妻倆頓時都有些沉默。
良久,趙氏又似是安慰自己又似安慰他道:“夫君,咱們其實也不必太過擔憂了,達奚家清清白白,便是有人想動咱們,可也得有一個理由是不是?”
達奚玄機聞言,又覺得還是有點道理的。
這一次,若非是父親留下的那些書信被人知道了,留下了把柄,那些人也找不到理由來害達奚家。
便是有陰損一些的招數,可以作假陷害,可殘害忠良是大罪,如今的陛下也是聖明之君,自然是容不得這等行徑的。
故而,便是貴為四相之一的吳侍中也不敢輕易觸碰,他心中想弄死達奚家是真,可只要有搭上自家的可能,便不會去做。
能做到門下省侍中(正二品)這等地位,哪個不是心思深沉、面面周全之輩,哪裡會給自己留下把柄。
“難道就真的這樣算了?”達奚玄機不甘心,這一口氣,真的令人很難嚥下去。
趙氏嘆了一口氣,勸他道:“我知道你心中不平,也咽不下這口氣,但我們想要與那些人爭鬥,實在是太難了,若不然你問一問父親吧,他老人家是如何決定的,我們都聽他的就是了。”
達奚玄機想想也是:“那便聽父親的。”
達奚家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細軟,暫住進了附近的宋家,至於自家的院子,則是需要好生休整過,再重新備置傢俱等物,到時候才能搬回來。
粗略地收拾了一些東西,達奚玄機便去見了自家父親。
達奚院長正在院子的廊下站著,吹著寒風看院子裡的積雪,見到他來了,便抬手讓他過去。
“天氣寒冷,父親還是莫要吹風,小心受寒。”
“無礙。”達奚院長搖了搖頭,“吹一吹風,我這腦子倒是冷靜了許多,此次之事,也都怪為父大意,以為先帝已逝,無人再提夏王。”
先帝在世時,他哪裡有這麼大的膽子,他多年來妻子都不敢娶,以至於後頭將近三十才娶妻生子。
“大概是年紀越來越大,時常憶起往昔歲月,想起自己年少之時,是如何的意氣風發、春風得意,那時,我與同窗友人一起讀書作詩、騎馬射箭,好生快活。”
“真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玄機,父親老了啊。”
達奚玄機聽了這話,心中頓時一陣酸楚:“父親不老。”
達奚院長笑了笑,笑容似乎有些溫和,又有些落寂,他道:“你可曾怨怪過父親?”
“不曾。”達奚玄機搖首,“我與娘子,還有小妹,甚至是母親,那都是沒有怨怪過父親的,便是要怪,我們也會怪那些心懷惡意之人,是他們想害我們罷了。”
“父親也不要多想,我等總歸是一家人,也憂父親所憂,苦父親所苦,父親多年的苦楚,我們心中都明白的。”
達奚玄機雖然沒有經歷過,但他也知曉,當年夏王之事,一直是父親心中的一根刺。
夏王兵敗被誅,夏王府上下皆被處斬,父親連伸手相救都不能,唯有眼睜睜地看著,置身事外。
試想,你的友人、兄弟落得這樣的下場,自己卻半點忙都不能幫、也幫不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場面,當真仿若一輩子的噩夢。
夏王其人,其實也並非殘暴無德之輩,相反,他性格爽朗,待人以誠,若非如此,當年達奚院長也不會與他成了莫逆之交,之後數年耿耿於懷。
就算當年,達奚院長不願摻合到這些爭鬥之中,他也不曾怪罪埋怨,只是預設了與他漸走漸遠。
他與先帝之爭,談不上誰對誰錯,只因上一輩的緣故,仇深似海,不死不休,不得不爭,最終先帝勝出,他落敗而已。
成王敗寇,所以今日他是叛王夏王。
“所以父親勿要介懷這些。”
“也罷。”達奚院長輕嘆一口氣,“待此事平息之後,我會卸去廣源書院院長之位,到時候廣源書院便交給你了。”
達奚玄機頓了頓,然後應下:“既然父親不想勞累,兒子叮噹不負父親所託,只是父親,這科舉,兒子可還要繼續考下去?”
達奚玄機只是一介舉人,舉人之名放到別處確實用處不小,但在這天子腳下長安城,就有些微不足道了,而且他要做的是長安城有名的廣源書院院長,著實不夠看了。
“科舉?”達奚院長這才想起自己這兒子只是個舉人,之前無所謂,但若是作為廣源書院的院長,確實難以服眾。
只是......
“下一次會試,那都是兩年後的事情了。”
會試三年一次,今年正是會試年,算下來,那都是大後年春日的事情了,如此看來,這廣源書院院長之位,達奚玄機是暫時接不下來了。
“那就先考吧,書院的事情,你先看著處理,等你考中了進士,再接任這院長的位置吧。”
“若是考了科舉,兒子是否要走仕途?”達奚玄機順勢問出了這個問題,“父親,若是達奚家有權,今日也不會遭人如此欺辱,若是達奚家有權,將來也可報今日之仇,不知父親是怎麼想的。”
“你想報仇?”達奚院長一頓,有些詫異地看向自己兒子。
他這個兒子說是性格溫和,但有時候卻也少了幾分烈性和野心,最喜愛的,大概便是這平靜安然的日子,一生歲月長安,這也是他有心將他養成這樣的。
畢竟因為他的緣故,先帝在位的話,達奚家在仕途上不會有什麼前程。
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要往上爬報仇的事情。
“那倒是不必。”達奚院長搖頭,“達奚家有今日這一劫,也是因我而起,是我給人留下的把柄,如此,今日之果,你便當作上天給予達奚家的懲罰吧,不必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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