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第179頁

1,830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在“恢復”了這錯亂的記憶後,這些“甜蜜”的日常,都讓他一陣接一陣的噁心。

那時,他甚至為了蘇甜甜,有意避嫌與桃桃淡了距離。

如果說,前面那些零碎的記憶對常清靜而言如同凌遲,而眼下鏡子裡倒映出的這一幕,卻如同銳器狠狠地捅入了心裡,捅得他口中的鮮血近乎浸溼了衣裳。

鏡子裡,寧桃跌坐在門前,她在哭。

她說。

“小青椒,求求你了——”

“求求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被全世界拋棄了,一門之隔,就是她全部的希望了。

可是門內的他沒有回應。

到最後,寧桃終於麻木了,站起身,又回到了雁丘山。

最後,是雁丘山。

天際一輪夕陽如血

她踉踉蹌蹌地揹著斬雷刀。

她絕望地哭嚎,眼淚和鼻涕一道兒淌了下來。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不要說了。”

最後,鏡子裡的少女死在了他的手上。

女孩胸口被萬劍洞穿,茫然睜大了眼,看著緊緊相擁的兩人。

一顆真誠的,通紅的心,被鄙棄被傷害。

她只是想讓她的朋友回來而已。

夕陽的火舌燎上了她的裙襬,她整個人好像也被這曠野的火燒盡了。

常清靜怔在原地,目光猙獰,指甲深深沒入血肉,漸漸地,一顆心好像也被這夕陽燒成了灰燼,燒盡了,燒盡了。

昔日的蜀山小師叔,天之驕子的常清靜終於瘋了。

據說,常清靜本來是和心上人蘇甜甜,好友吳芳詠一道兒,去為寧桃搜魂的。

但到了偃月城的時候突然走火入魔,砍了蘇甜甜一隻手後,跌跌撞撞地孤身離開了偃月城。

等到回到鳳陵仙家的時候,常清靜這模樣,就連孟玉真他們也不敢認。

他披頭散髮,落魄如乞丐,渾渾噩噩,轉身就走。

這一走就是三年。

這三年時間,常清靜渺無音訊。

……

常清靜雙目赤紅,蓬頭垢面地走在街上,那雪白的,包裹著修長小腿的長靴,早已不知散落何處,他赤著腳,緩緩走在這汙水四溢的長街上。

臨門有婦女在倒水,汙水順著青石板淌開,一直流到了他腳掌下。

這幾天連日的陰雨,腳掌沒入了爛泥裡,踩起來又溼又滑。

他精神恍惚,沒走幾步,就跌倒在了泥潭裡,又抿著唇,垂著眼睫爬起來。

看了眼鮮血淋漓的手掌與腳趾。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只知道一直走,一直走,走得越遠越好。

眼睫微顫,常清靜能感受到過路人或詫異或嫌惡的目光,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目光了。

幼年,舅舅一家剛慘死沒多久,他孤身一人前往蜀山,一路上飢一頓飽一頓,落魄不安,惶惶不可終日,他沒處梳洗,身上長了蝨子,等到蜀山的時候幾乎都臭了。

那時候,過路人就用這種目光看著他。

他在蜀山待了太久,作為蜀山小師叔,作為眾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小神仙,被架得太高了,架上了雲端,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出生。

一朝跌入泥潭,常清靜嘴角勐地一顫,額角青筋暴起,猙獰如鬼。

他本來便是普通人,本來就是這爛泥裡爬出來的,究竟從何而來的傲氣。

記憶中那個一絲不苟,總是板著張冷肅的臉的小道士,沉聲喊出了:“三百萬”。

他為情入魔,固執地以為自己是這全天下最痛苦的人。

他驕傲自大到,理所當然地忽視、傷害了身邊最親近的人。

他從哪兒來的傲氣、自大,自以為一切盡在掌握中。

然而就是這樣高傲自滿的小道士,竟然還有個姑娘默默惦念著他,擔憂著他,哪怕在生命的最後,想的也依然是——想要把最好的朋友拉回來。

這三年裡,他不停地走,走遍這天下,想要找到寧桃的殘魂。

可是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

他一次次期待,又一次次被打落谷底。

他無數次蜷著身子睡著,夢裡又夢到了她。

他想見她,發了瘋一般地想見她。

想和她說對不起,想求她回來。

常清靜動了動唇。

曾經,他並不懂這些男女情愛,但他忽然就明白了。

在王家庵的時候,他是喜歡過她的,當時他不懂,也害怕,更不敢吐露自己的心意,慌亂地固執地就將這好感打作了“友情”。直到蘇甜甜的出現——

那紅彤彤的許願籤,好像在嘲諷著他,他究竟錯過了什麼。

他沒有想到,原來寧桃也一直暗戀著他。

常清靜緩緩闔上眼。

可他卻一次一次被騙,親手推開了她,殺死了她,摧毀了她。

這一錯過就是一輩子。

如果從前在王家庵的時候,他若是膽子大一點兒,他若是沒有那麼驕傲,沒有那麼自負沒那麼愚蠢,他若是能主動開口。

主動向她表明心跡……

他們或許會繼續結伴走下去,牽著手一起走過天南海北,春夏秋冬,一道兒去除妖,一起去捉泥鰍,一起去行俠仗義。

她會教他練字告訴他那個世界的種種,他會認真地教她蜀山功法,他們能從江南走到漠北,能“乏洞庭,上衡越”。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