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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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小鴻心裡一震。
這個名字他是聽說過的,這青年竟然就是常清靜。
常清靜,是如今蜀山張掌教的關門弟子,曾經驚才絕豔的蜀山小師叔,後來入了魔瘋了,輾轉回到蜀山之後,修為一落千丈,幾乎成了門內一個隱形的透明人。
回去之後,呂小鴻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夜不成眠,滿腦子都是這位曾經的蜀山小師叔的模樣。
第二天在齋堂裡和同伴說起來的時候,一眾蜀山小道士又是一陣唏噓。
呂小鴻握著筷子愣愣地有些出神。
自從山門前那驚鴻一瞥之後,他就對常清靜上了心,總是不自覺地關注這位的動向。
他總覺得不該這樣的,這麼好氣度的師叔,不該就這樣一直泯然眾人矣啊。
第一年,常清靜依然默默無聞,被人輕忽被人鄙夷也毫無怨懟,他沉默寡言,冷峻高寒。
第二年、第三年、第五年依然如此。
等到第六年的時候,事情突然發生了轉機。
常清靜突然將門內風頭正盛的王師兄給打落了論劍臺!!
要知道,那就是昔日在論劍臺上打敗了常清靜,踩著常清靜一步一步爬上去的王師兄!
眾人皆被這一幕震住了。
呂小鴻抱著劍,站在擁擠的人群中,越過這一個個烏黑的腦袋,往前看。
這六年過去了,他懷裡抱著的掃帚也終於換作了一把舊劍。
那些曾經見過常清靜劍法的,心神巨震之時,不由小聲交談,竊竊私語。
“常清靜他的劍意是不是和之前不大一樣了?”
要說以前常清靜的劍意,那是驚才絕豔,挑不出任何錯處來的。金刃一轉如雷動,劍意過處,金氣肅肅,斂影寒光。
但如今的劍意像是收斂了戾氣,更加圓融沖淡,飄然凌越太清,隱隱有了人劍合一,道劍劍道融匯貫徹之意。
如乘龍奔雷,追雲逐電。
就好像,他只剩下了劍,唯一隻有劍。
論劍臺上萬頃雲霞,恍若熔金,赤波千里,一輪紅日掙脫霧靄,噴吐而出。
隱忍十年,一劍傾倒蜀山,豔冠天下。
這事被傳成了一樁美談。
呂小鴻被這一劍驚豔得徹夜都沒睡好,簡直比常清靜本人還激動!
又半年後,呂小鴻機緣巧合被蜀山指派著去伺候常清靜。
那時,常清靜已經不叫常清靜了,改叫仙華歸璘真君。
常清靜如今住在蜀山劍冢,第一天去的時候,呂小鴻緊張得心臟砰砰直跳,雖然理智告訴他眼睛別亂瞟,但好奇心促使之下,呂小鴻還是忍不住抻著脖子悄悄地四下打量了一眼。
劍冢上很冷,胡思亂想間,呂小鴻已經走到了常清靜的住處。
入目是蒼勁的雪松,在這風雪間挺立,蒼翠欲滴。
這座孤館便佇立在大雪深處。
薄暮時分,館前的竹風燈被風雪吹得直打轉,零落了一地瘦而清的燈光。
推開門走進去,只看到一燈如豆。
一張榻、一張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就別無他物了。
常清靜孑然一身,垂著眼坐在窗前,看一支病梅,聽著風雪深處寥寥的疏鐘聲。
蒼蒼白髮垂落在頰側,手邊擱著杯劣酒。
蜀山苦寒,蜀山的弟子也都愛喝酒暖暖身子,這酒,呂小鴻他們這些外門弟子平常都不愛喝。
他就這樣擁雪坐在這兒,對著面前這盞青燈,眉眼間好像也落了風雪的霜寒。
或許是為了給年少時的自己贖罪,常清靜常常下山除妖,凡有妖孽橫生出,必有仙華歸璘真君的劍意。
而且常清靜他手段極為冷酷暴虐,凡是妖邪,俱都趕盡殺絕,連老病稚弱之輩也不留。
伺候常清靜這麼多年,呂小鴻發現,常清靜他生活極為簡樸,物質慾望低到了恐怖的地步。簡直,簡直就是道書中寫的形如藁木,心如死灰。
又一天早上醒來,雪落了有丈厚,積雪將門堵了個嚴嚴實實,一推開門,大塊大塊的雪團就砸了下來。
呂小鴻艱難地對手呵著氣,努力清掃著這館前的積雪。
突然,牆上有幾道痕跡吸引了呂小鴻的注意力。
他走上前,輕輕拂開積雪和落塵,只看到了幾道深淺、高矮不一的刻痕。
最高的那一道停留在約八尺有餘的高度,比之前那幾道更深,好像是在這一道的基礎上又劃了不少次。
不過看這牆上未散的劍意,好像已經是七八年前了。
或許是自七八年的某一天,刻下這些劍痕的人突然覺得沒有了意思,再也沒有繼續。
這幾十年間的時光轉瞬即逝,當初一道兒牽著手相攜著去除妖,那些少年時的懵懂、悸動、友情、愧疚也挨不過風刀霜劍。
時光向來殘酷無情。
常清淨甚至快記不清和寧桃的回憶了。
他曾經發了瘋一般地去想,卻勐地意識到,這一路走來,蘇甜甜幾乎佔據了他大部分的心神,自從蘇甜甜出現後,桃桃便一點一點地躲到了影子裡去了。
他甚至想不起他們上一次牽手說話是什麼時候,想不到桃桃上次衝他笑又是什麼時候。
他捧著這殘存的回憶,面無表情地一遍遍溫習,從角落裡努力翻找出少女的身影。
每一次溫習,彷彿刻刀一筆又一筆刻在心上,他在這痛苦中清醒,在這痛苦中才能稍微喘口氣。他企圖從這血淋淋的記憶中獲得片刻的溫暖,企圖從這血淋淋的記憶中重溫她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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