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9頁
常清靜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移開視線,眼裡無動於衷。
“你不回去我就殺了他。”
這個他是指誰,不言而喻。
他早就瘋了。
從他雙目血紅的看到搜魂鏡那天起,從與師尊約定的那天起,他早已心魔纏身,偏執得無可救藥。
原本他忍耐下來,告訴自己不痛了。
然而,這瘋狂的,好像看到搜魂鏡那時的痛楚又鋪天蓋地的襲來。疼得面色慘白,嘴唇烏青。
寧桃緩緩地睜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做夢也沒想到這竟然是常清靜會說出口的話。
雖然從前的常清靜情商低到讓人髮指,但總歸是個熱血又正義的少年。
“你瘋了。”桃桃咬緊了唇,大為火光,“常清靜你有病吧?!”
男人高高地舉著把桐油傘,身量高大修長,長髮垂落腰際,清瘦的身形好像也朦朧在這雨霧中。
他面無表情地站著,臉上並沒有流淌什麼多餘的情緒,眼卻裡翻湧著的是瘋狂的嫉妒,幾乎快淌出血來。
看著眼前這一幕,常清靜上下唇微微一動,垂著眼,嗓音僵硬,一字一頓地厲聲開口,又重複了一遍。
“桃桃。”
“你不和我回去,我就殺了他。”
說這話的時候,他甚至看都沒看宋居揚一眼。
張瓊思和宋居揚膽戰心驚地看著這宛如瘋狗一樣的男人,又急又畏懼於青年這周身的戾氣,並不敢輕舉妄動,生怕這一動反倒害了寧桃。
大雨傾盆。
淡紅色的灰青色的天際積蓄著滾滾的雷雲,金蛇蜿蜒,當頭噼下!
桃桃在常清靜步步緊逼之下,不住往後退,錯愕地想。
這麼多年不見,常清靜這是被蘇甜甜徹底逼瘋了嗎?
男人好像撕破了那峻寒的仙君的表象,白髮垂落在頰側,動了動蒼白的唇,眼裡赤紅。
雷電亮起的剎那間,常清靜能清楚地看到面前寧桃驟然蒼白的面色,眼裡有錯愕有驚疑不定,更有恐懼。
她在怕他。
這麼多年沒見,他獨坐在劍冢裡的時候,任由飛雪落滿肩,嚐盡了世人冷眼的時候,曾經無數次想過,要是能見到她會是怎麼一番光景。
他小心翼翼滿懷不安的期待。
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
驀地,常清靜陡然僵住了,他渾身輕顫,貓眼中又旋即露出了遲疑和不安。
“桃桃,你在怕我?”
“你別怕。”
他、他是小青椒。
她的,小青椒。
常清靜呆呆地站在原地,冷厲的眸光閃爍了兩下,唇瓣青白。
然而這樣,桃桃卻更怕了。
沒等寧桃開口說些什麼,下一秒她只覺得脖子一痛,眼前一黑。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常清靜竟然打暈了她!
眼看著少女身體軟綿綿地癱倒了下去,在這之前,常清靜眼疾手快地旋身接住了她,抱在了懷中。
饒是泥水飛濺上了整潔的葛布道袍也並不在意,當然,也沒在意衝上前的張瓊思和宋居揚。
……
鶴車在雲間行駛,車裡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去往蜀山的鶴車。
桃桃渾身上下溼淋淋的,宛如一隻落湯雞,身上還披著常清靜的衣服。
她抱著膝蓋,團成一個團,縮在角落。
常清靜的衣服已經很大了,大得甚至能當裙子穿。
寧桃凍得嘴唇有點兒發抖,主要一半原因是氣的,氣得她眼睛冒火,根本沒想到常清靜竟然變成了這樣!
而常清靜冷著臉將她塞回鶴車裡的時候,好像又不願再看她。
她眼睜睜地看著,他闔上了眼睡著了。
男人是蜷著睡的,面色鐵青,好像在和誰置氣。
他夢到了寧桃。
夢到了王家庵的水稻。
稻田裡,她捧著泥鰍在朝他笑。
“小青椒——你看!!”
又或是夢到了她故作大方地唱著山歌:“妹妹你做船頭哦,哥哥你岸上走。”
夢裡,還是十五六歲年紀的他,他們並肩坐在石階前看星星,但下一秒,他又夢到了王錦輝,夢見了那個小和尚。
他拔劍,殺了他們。
最後木然地站在原地,提著瀝血長劍,任由泥漬和血水一同流淌,浸溼了道袍。
……
桃桃咬咬牙,湊上前去看常清靜的動靜。
沒想到常清靜霍然睜開眼,冷冽如霜的目光正好和寧桃撞了個正著。
現實與夢境交錯,他幾乎快發了瘋。
看到常清靜披著一頭白髮,雙目血紅,滿身戾氣地坐了起來。
寧桃勐地往後倒退了一步,差點兒撞到了頭。
捂著腦袋,桃桃口乾舌燥地看著眼前的常清靜。
常清靜瞳孔收縮成了一線,太陽穴突突直跳,眼裡躍動著紅光。
桃桃硬生生打了個哆嗦,身體先於意識,想要奪門而出。
常清靜卻更快一步!
一具冰冷的身體覆壓了上來。
寧桃“轟”地一聲,從指尖到天靈感,全都麻了個遍。
頭皮發麻地被常清靜摁住了,摁倒在了馬車上的地毯上。
他長得太快了,少女被他輕而易舉地就圈在了懷裡。
這陌生的降真香和冰雪的氣息,撲面而來,將她全身上下包裹得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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