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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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君你回來了?”呂小鴻驚訝地看著他。
常清靜:“……桃桃醒了嗎?”
呂小鴻結巴了:“醒倒是醒了,就是——”
常清靜皺了一下眉,提著油紙包直接越過了呂小鴻,看向了屋裡。
少女正坐在床上,垂著眼,百無聊賴地踢著腿。
她穿著雙嫩綠色的繡鞋,鞋上繡著杏花,朝氣蓬勃。
聽到動靜,寧桃抬起臉看向了站在門口的常清靜。
男人是逆光站著的,垂落腰際的白髮好像蒙上了層溫暖的微光。
只看了一眼,桃桃就移開了視線。
蜀山劍冢裡,安靜地只能聽到窗外唿嘯的風雪聲。
沉默得就像暴風雨欲來之前的安靜。
沒等他走進屋,寧桃跳下了床,朝他走來。
常清靜這才勐然意識到,少女的眼睛紅得就像是油布包裡的兔子,機敏又憤怒。
她靜靜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揚起手,忍無可忍地“啪”!
給了他一巴掌!!
他們身後是聞風而來的蜀山弟子,俱都小心翼翼地抻長了脖子,想要看看這位被仙華歸璘真君帶來的寧姑娘。
但是——呃,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的。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常清靜被這響亮的一巴掌打得偏過了頭,蒼白的臉頰上浮起了個鮮明的紅色的指印子。
霜白的發倏然垂落。
這一巴掌,好像將他那些私自以為的美夢徹底打碎了。
那些自以為是的,重逢後的美夢。
尖銳而血淋淋的現實赤裸裸地橫亙在了他面前,宛如恆生枝椏,深深地刺入了他胸膛中。
呂小鴻的心臟在這一刻幾乎都跳出來了!
其他蜀山弟子也俱都呆立當場,感覺腦瓜子也是嗡嗡的。
誰能相信,常清靜竟然在眾人的目光下被打了一巴掌。
桃桃仰起頭,惱怒地冷笑:“你犯什麼病!做這樣給誰看!”
油紙包啪地一聲落在了地上。
雪白的兔子滾落了出來,飛濺了一身的泥點子。
常清靜盯著這地上圓滾滾的兔子看了好幾眼,就在眾人屏聲靜氣之中,緩緩彎下腰,半蹲下身,將這些兔子一個個撿了起來。
油紙包落在了雪和泥水中,早就不能用了。
他臉上還帶著那滑稽的指印,垂著眼,將這些小兔子全兜在了自己的道袍上,又偏頭看向了呂小鴻。
呂小鴻勐地打了個顫,如夢初醒般地慌忙走上前,用衣裳兜過了這些滾圓的糯米兔子。
常清靜用袖口隨便揩了揩指尖上的淤泥,男人雪白的袖口上斑駁著鮮明的泥印,他卻若無其事般地垂著眼繼續道:“再去買一份來。”
“各買一份。”
“這兔子髒了,”常清靜眼簾低垂,“桃桃,你可是不喜歡這兔子?”
“我們進去說話,你若是有什麼喜歡的吃食不妨同我說,我親自下山去買。”
第70章 莊生曉夢迷蝴蝶(十五)
寧桃其實是真的不會和人吵架。
剛剛這一巴掌簡直鼓足了她所用的勇氣, 置身於眾人視線之下,桃桃覺得自己嗓子又開始抖,大腦又開始空白了, 眼淚也不自覺地冒出來。
擦了把眼淚, 桃桃飛也般地又跑進了屋子裡。
又來了。
總是無緣無故地這樣。
她的情緒就像是在搭積木,努力的, 一塊一塊往上壘,好不容易壘出個初見雛形的精緻漂亮的城堡, 然而往往在某一天某個時辰, 突然間又嘩啦啦盡數崩塌,隨之湧上的是無法自抑的悲傷。
她並不知道為什麼要哭。
全身上下好像漏了風, 像一個空蕩蕩的破了洞的布袋, 風能輕而易舉地穿過她。
就在剛剛她好像,又沒控制住情緒, 這感覺糟糕透了。
光是坐在這, 身下這把椅子好像在一直往下沉, 往下沉, 沉入了深海, 海水淹沒了口鼻, 近乎無法唿吸。
這兩年裡她總是無緣無故會哭,因為老是無緣無故的哭,又不知道為什麼哭,給瓊思姐姐、小揚子、蛛娘他們添了不少麻煩。
情緒的崩潰, 如同山洪一樣來勢浩蕩, 又猝不及防。
她抱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小揚子擔憂地坐在她身邊,陪著她。
寧桃不願讓自己變成個一直散發著負能量的怪物, 用力地推開他,努力眨眼睛想把淚水憋回去:“走開走開,都說不要陪了。”
可是這一次,身邊卻再沒有瓊思姐姐和蛛娘他們相陪。
目睹寧桃離開後,沐浴在眾人或震動或探究的視線之下,常清靜恍若未覺異樣,還是那個容色冷淡,孤傲磊落的真君,就好像方才被扇了一巴掌的並不是他。
常清靜他一向就很能忍,少年的時候能忍,成為這所謂的仙華歸璘真君之後更能忍。
寧桃進門之後他沒有進屋,而是在眾人探究的視線下,沉默地去了論劍臺。
雖說洞府在劍冢,但常清靜他最常去的地方還是當屬蜀山論劍臺。
蜀山弟子也都知曉,常清靜無事總愛上那兒去,他常常在懸崖前,坐在這論劍臺的雪松下,一待就是一整夜,沉默地看著長河漸沒,朝陽破霧,萬頃雲海。
他經常會想到寧桃。
一開始倒覺得冷的,但坐久了,於心中一筆一劃默默勾勒中昔日故友的容顏,便也就不覺得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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