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3頁
……
目睹寧桃扶著謝濺雪離開之後,常清靜緘默了良久,也轉身離去。
少年面色蒼白,捂著血流不止的左脅,咬緊了牙根,常清靜眼眶微紅。
為了謝濺雪,桃桃捅了他。
她……為了謝濺雪,不惜捅了他一刀。
雖然早就做好了被寧桃發現真實身份的準備,這一天的到來,卻還是讓他慌亂無措。
時至今日,常清靜驟然明悟,哪怕是以李寒宵的身份同她成為朋友,相處數月。在寧桃眼裡,只要和“常清靜”這三個字牽扯上關係,都是一文不值。
常清靜死死地抿緊了唇,跪倒在一汪水潭前,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少年。
戾氣橫生,披著一身鮮血,唇瓣乾裂,雙眸無神,猶如一抹幽魂,一具行屍走肉。
他是真的想對她好的。
常清靜睜大了眼,努力讓眼裡的淚水不落下來。緩緩地弓起了嵴背,跪在水潭前,蜷縮得像個蝦子。
她就像他少年時不甚在意摔破的琉璃瓶,他笨拙地,使用一切方法,想要將這碎片一片片重新拼起來,哪怕割得手上鮮血淋漓。
他不願奢求更多,他真的……想和桃桃重新做朋友。
閉上眼,少年渾身顫抖起來,滿腦子都是當初少女坐在船頭,拍打著水花,紅著臉大聲唱歌的模樣。
霞光落在她髮間,水花驚起蘆葦蕩中無數的飛鳥。
他想,他得去道歉。
常清靜渾渾噩噩地站起身,努力靜下心。
天際烏雲滾滾,狂風大作,似乎是要下雨了。
他不放心她,一直都在她袖口留有特殊的香粉,循著這股若有若無的香氣,常清靜在客棧前停下了腳步。
他烏髮披散在腰後。昔年作為蜀山小師叔,他最為注重儀表,向來一絲不苟,此刻卻如同孤魂野鬼。
站在走廊上,常清靜抬手扣響了其中一扇門。
屋裡安安靜靜的,並沒有任何回應。
常清靜低下眼,唇瓣微顫,耐著性子,繼續去敲。
咚咚咚——
不對勁。
少年站在門前,貓眼迷惘。
怎麼沒有任何動靜?哪怕桃桃真的恨他至此,也不至於沒有任何動靜。他五感極為敏銳,很快就察覺到了門縫內傳來的一陣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常清靜面色陡然一變,揮劍一劍噼開了面前的門。
入目是一扇素面屏風,地面上一片水漬。
門一開,濃厚的血腥味兒幾乎是爭先恐後地鑽入了鼻腔中。常清靜眼珠轉了轉,心跳頓住了,喉口彷彿也被什麼堵塞了,愣愣地看著這扇素面屏風。
手腳僵硬地緩緩繞到了這扇屏風後面。
“轟”地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腦中炸開,常清靜的唇瓣抖得愈發激烈,鬢髮散落,視線模煳。
他看到了桃桃。
少女衣著完好的泡在了浴桶中,她明顯是精心打扮過的,穿上了那件已經許久未穿過的藍白色校服,梳著初見時的馬尾辮,鼻樑上架著眼鏡,手上戴著星星手鍊,揹著。
那只有些滑稽的,叫做hellokitty的白貓掛飾垂在書包邊緣,浸沒在了水裡。
手腕無力地搭在身上,鮮血順著手腕上的刀口往外汩汩流著血。
血液飄向了水面,很快便與水融為了一體。
寧桃整個人都浸泡在了血水裡,她栗色的長髮柔順地貼在臉上,神情幾乎是安詳的,或者說冷靜。
心臟劇烈地收縮,常清靜唇瓣哆嗦得厲害:“桃桃。”
“桃桃。”
他一劍噼開了木桶,試探她的脈搏,企圖幫她止血,卻察覺到腕上另有一道凜冽的刀氣,不斷撕扯著傷口,與他的靈力相抗爭。
常清靜不再猶豫,一邊攔腰抱起寧桃衝出了客棧,往寧桃身上灌輸靈力,一邊往就近的醫館而去。
天際一聲響雷,大雨傾盆而下,街上隱隱傳來眾犬吠叫之聲。因著是傍晚,又下了這麼大的雨,街上門戶緊閉,唯有門前懸掛著的牛皮紙燈籠,照出拳頭大的爛黃色的光暈。
她手腕上的血還在流,常清靜的狀況也沒好到哪兒去,他左脅下的刀傷崩裂了,鮮血從布料中滲了出來。
兩人身上的鮮血交融在一起,匯聚成一道兒,彷彿親密的相擁,但很快又被滂沱的雨水沖刷了一乾二淨。
靈力灌注入少女胸口,卻恍若泥牛入海,毫無反應。有好幾次,常清靜幾乎疑心她已經死了,顫抖著手指忙去探查她淺薄的唿吸,腳下未曾留意,直直地跌了個跟頭,摔得頭破血流。
雨水打溼了頭髮,常清靜撐著溼滑的青石板路,忙爬起來,跪倒在地上去檢查寧桃的情況。
剛剛這一跤,她從他懷裡摔出,一頭磕在了地上。
常清靜狼狽地扶正了她的腦袋,雙臂將她攬得更緊。跌跌撞撞地又往前繼續跑。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虛弱和無力。
少年蒼白的唇瓣抖得厲害,貓眼前朦朧著一層水汽,失去了焦距,表情看上去幾乎快哭了。
如果他沒有分出半身,如果他沒有執意追殺謝濺雪……他不至於修為損耗如此,不至於連抱著她架起劍光飛越而去都做不到。
身上單薄的衣袍被雨水淋溼了,又溼又重地黏著肌膚,透著股滲人的涼意。
常清靜抱緊了寧桃,又用力擦去她臉上的雨水,往懷裡抱緊了點兒,盡力想替她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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