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2頁
他好心情地笑了笑。
這是他自己。
“她救了你?”
掏出黑金短匕,江白硯語調懶散,隱含譏誚:“真以為你能逃掉?”
在男孩看來,他是邪修的形象。
平心而論,這樣的安排……恰合他意。
他厭惡兒時的自己。
“真蠢。”
唇角翹起溫柔的弧,江白硯步步逼近,緩慢俯身。
混入蓮仙迷宮後,由畫皮妖繪製的假面不再必要。出於惡劣的趣意,他抬手撕下面具。
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兩張無比相似的臉彼此相對,透過男孩漆黑的瞳孔,江白硯窺見自己的相貌。
一副令他噁心的皮相與軀殼。
“我既將你用作替傀,怎會讓你輕易逃脫。”
模仿邪修的語氣,江白硯低聲道:“你為何心生妄念?不是自己的命,強求也無用。”
這些話,他一直想對當年的自己說。
男孩死死瞪他,身體顫抖更兇,忽地咬緊牙關,用力將他推開。
可惜這具身體受了太多的傷,沒等男孩踏上地面逃跑,便被江白硯摜倒在床榻。
如記憶中一樣,脆弱得不堪一擊。
骯髒,怯懦,無能,幼稚,天真。
江白硯厭煩這樣的他,也嫌惡如今的自己。
說到底,都是見不得光的東西。
短匕出鞘,江白硯並未直刺他咽喉。
相反,小刀被遞到男孩手中。
江白硯道:“用它,殺了我。”
話音方落,半空閃過一道銀芒。
雖說猜不透他的用意,男孩還是恰到好處抓準時機,一刀刺向他脖頸。
從小到大,不變的是他骨子裡的狠勁。
奈何動作太慢,也太無力。
抬臂握住男孩手腕,江白硯只一折,就讓對方痛得鬆開短匕。
緊隨其後,他手臂上抬——
頃刻間,捏碎男孩脖頸。
咔擦。
男孩頸骨碎裂,經由共感,劇痛傳入江白硯的四肢百骸。
幾乎是霎時間,他喉結微動,低低笑出聲來。
原來這就是迫近死亡的疼痛。
這裡是魘境,男孩身為記憶中的幻象,不會真正死去。
雙目失神片刻,身體慢慢恢復生機,看向他時,多出不死不休的殺意。
於是江白硯揚唇笑笑,將短匕又一次遞給他:“再來。”
這段記憶裡,救下他的“農夫”並非善人,而是邪修的同門師弟。
兩人設了場局,先假意放江白硯逃離暗室,再由“農夫”救下他、醫治他、安慰他。
當他信以為真,邪修便現身戳穿真相,欣賞他希冀破滅的模樣,捧腹大笑。
低劣的把戲。
矇昧如他,才會信以為真。
要想破除魘境,需誅殺邪修,最好不讓兒時的他知曉“農夫”身份。
一場天真愚蠢的幻夢,江白硯只覺得好笑。
救贖,保護,關切的溫言細語,他不配擁有那些東西,也根本不屑去要。
唯有死亡與他相襯。
電光石火的交鋒後,再次奪過小刀,掐斷男孩的脖子。
潮水般的絞痛與快意一併席捲全身,江白硯止不住戰慄,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歡愉。
自以為是,羸劣弱小,過去的他、當下的他都是。
就這樣,一遍遍扼殺曾經的自己,一遍遍感受瀕死的快意。
江白硯想,倘若他在那時便死去,會不會痛快些?
倘若不執著於為江家復仇,他在那時便死去——
淪落成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他為何不能去死?
男孩第不知多少次失去意識,頸上的劇痛令江白硯有些昏沉。
趨近於死亡的疼痛過於強烈,饒是他,也無法承受太多。
該結束了。
闔眸片刻,確認嗓音不再沙啞,江白硯開口:“施小姐。”
這間臥房有扇窗戶,施黛若是想看,隨時能透過視窗一探究竟,看清屋子裡的景象。
江白硯留意過,自始至終,她沒靠近窗子,一直乖乖待在門外。
是個懂得分寸的姑娘。
——江白硯在叫她。
臥房裡不時傳來聽不清的悶響和低語,施黛忍著好奇心等待許久,心裡像有螞蟻在爬。
耳邊終於響起江白硯的聲音,她敲門而入,飛快探頭:“江公子,結束了嗎?”
視線落定,施黛還沒出口的話哽在喉間。
不知發生過什麼事情,男孩不省人事,眉宇緊蹙,沉沉睡去。
江白硯右膝靠在床沿,衣襟凌亂,露出頸下一抹冷白。凌亂的烏髮被冷汗浸溼幾縷,小蛇般逶迤在頰邊。
他眼底泛出病態的紅,眸中是欲意與愉悅的餘燼,右手骨節分明,摸了摸脖頸。
“待他醒來,告訴他,我死在他手上。”
江白硯回眸,向她溫和一笑:“多謝施小姐。”
第30章
江白硯的狀態很不正常。
施黛從他的神色裡看出古怪。
像剛從水裡被撈出來,窒息得狠了,雙眼發紅,面容是凝有死氣的白。
想起在門外聽見的陣陣悶響,施黛不太放心:“江公子,你還好嗎?”
有句話她憋著沒說,他看起來很不好。
“無事。”
江白硯搖頭:“他被我擊至昏迷,很快能醒來。施小姐只需告訴他,邪修已死於他的刀下,幻境即可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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