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20頁
最初被蓮仙買下時,她不願聽從指令,反抗過,也求饒過。
一個孱弱的小妖,怎能敵過修煉百年的蜘蛛精,在那段遙遠的記憶裡,充斥慘叫與苦痛,宛如煉獄。
她一天天被磨平稜角,學會卑躬屈膝、唯唯諾諾,對蓮仙不敢生出半點頑抗,心甘情願為它賣命。
鏡女這次沉默很久,沒有回應。
抵禦蜘蛛的間隙,馮露看她一眼。
方才鏡女問她,為何要不顧一切回去搭救,在她心底,其實還有個晦澀的、未曾言明的緣由。
正如在洞穴中所說那樣,她兒時曾被拐進乞丐窩。
那時年紀太小,調皮搗蛋,對爹孃的勸誡置若罔聞,整日在城中瞎折騰。
於是,某天離家抓蛐蛐時後腦一痛,再醒來,已被扔進一間破敗的小屋。
馮露至今記得屋子裡的景象。
昏暗逼仄,灰塵遍地。
好幾個和她一樣大的孩子蜷縮在角落,有的瞎了一隻眼睛,有的斷了半條小腿,就那樣靜靜看著她,臉上是髒汙的淚痕。
除了他們,還有一個十四五歲、同樣被新抓來的姐姐。
馮露哭得抽抽噎噎,姐姐守在身側溫聲安慰,等她哭累了,便抬起右手,為她拭去眼尾清淚。
兩天後,趁著人販子們飲酒,姐姐帶她和另外幾個孩子逃離小屋。
飲酒作樂的男人們很快發覺不對勁,罵罵咧咧追趕在身後。
逃到一條岔路時,姐姐將他們帶進一片樹叢,讓他們藏好別出聲。
馮露眼睜睜看著她一人跑進岔路,引開所有追兵。
她們再沒見過。
在今天,一切都像當年的重演。
同樣是誤入囚籠,同樣是被她人所救,當初的馮露沒能救下那個姐姐,至少今天,她想護住鏡妖。
“你別難過。”
察覺鏡妖的低落情緒,馮露深唿吸,把胡思亂想拋在腦後:“等今日我們逃出去,蓮仙伏誅,你……你會更好。”
鏡女:“更好?”
馮露被噎了一下。
她不擅長安慰人,倏忽想起當年:“我之前遇見過一個姐姐,她告訴我,天地這麼大,總有容身之處。你是妖也沒關係,比起在蓮仙身邊唯命是從,倒不如自己去人間闖蕩。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願如孤鴻不就群——”
她話音未落,一隻蜘蛛飛身襲來。
馮露被嚇得抖了抖,揮劍刺進它肚子。
身後的鏡女安靜了一瞬。
當馮露回頭,恰好她也側目。
“願如孤鴻不就群……”
鏡女定定看她,嗓音太低,好似呢喃:“好去到人間。”
她沒理由知道這句話。
除了當時的兩人,不會有誰知道這句話。
手中長劍一顫,馮露愕然抬眸。
從乞丐窩逃跑的那晚,是個明月夜。
追兵在後,姐姐將他們藏進樹叢,壓低聲音:“在這兒藏好。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出來,知道嗎?”
馮露尚且年幼,卻已能猜出她的打算,哭著拽住她袖口。
“我去吧。”
馮露說:“我……我沒什麼用,也沒人喜歡我。”
這是實話。
她性子粗枝大葉,平日裡不學無術,不喜歡四書五經,也不愛琴棋書畫,不止爹孃為她頭疼不已,連街坊鄰居也不讓家裡小孩和她有太多往來。
如果非要有人引開人販子,馮露寧願那人是她。
姐姐立於月光下,靜默看她幾息,旋即撕下衣袖,咬破手指,用血寫下一行小字。
把布條塞進馮露懷裡,她轉身離去。
那夜月白風清,樹影如水。
男人們的腳步聲紛至沓來,尋著岔路一閃而過的人影,沒在他們藏身的樹叢前多做停留。
眼淚大顆大顆地落,馮露咬緊牙關不哭出聲音,藉著月色,看清那行字跡。
【天地闊遠,身似蜉蝣。願如孤鴻不就群,好去到人間。】
天地遼闊,人人身如蜉蝣。
與其為了取悅旁人而活,不若化作一影隨心所欲的孤鴻,獨自去真正的人間看看。
蓮仙迷宮中,蓮花燈燭噼啪作響。
兩雙眼睛彼此對視的瞬間,兩段記憶交織重疊。
想來的確如此。
鏡妖的相貌變化莫測,即便多年前與她見過,再相逢,也不可能認出那張面目全非的臉。
原來過去和今日,始終是一個人,始終是她。
馮露張了張口,說不出話。太多情緒充盈心間,如狂風驟雨,迫切需要降下。
劇烈的心跳一聲接著一聲,在她的注視下,鏡妖的臉龐驟然變化。
起初是一張中年女人的臉,蒼白消瘦,小眼睛,窄鼻頭。
馮露認出這是孃親。
當她被幾個男孩欺負得默默啜泣時,孃親小心翼翼將她攬入懷中,低聲安撫:
“那群小兔崽子,看我不好好收拾他們。別聽他們胡說八道,我家囡囡聰明又懂事,比他們好得多。”
緊接著,變成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濃眉黑而密,帶有颯爽英氣。
這是和馮露一起被抓進蓮仙山洞,因出逃失敗,被群妖殺害的王玉珠。
臨別前的最後一眼,王玉珠緊緊將她抱住,止不住喉間哽咽,一遍遍呢喃低語:“露露,我不怕,我不怕。”
再轉眼,又成了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柳眉星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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