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98頁
天地可鑑。
她表面看上去雲淡風輕,其實心裡緊張得要命,緊緊繃成一根弦。
這輩子連發脾氣都很少有過,更別提當下的當面對質。
她經驗為零。
“我——”
勉強穩下心神,施黛定聲:“我想看看你被貓抓出的傷口,可以嗎?”
耳邊安靜一息。
然後是兩息,三息。
滿室闃靜裡,她聽見江白硯的一聲笑。
“施小姐最好別看。”
他嗓音淡淡,笑意像自嘲:“刀傷醜陋,許會將你嚇到。”
刀傷。
什麼刀傷。
——還真是刀傷?
沒料到他竟坦白得如此直言不諱,施黛反倒一怔。
半明半昧的光影一觸即破,半遮半掩的氣氛碎了個徹底。
江白硯立於燭火下抬眸,雙眼微挑,斂有薄光。
他輕哂:“施小姐如何知曉的?”
施黛與他對上視線:“……被普通邪祟所傷,不會感染傷口。”
彼此都已把話攤開,她想起江白硯肩頭烏黑的血漬,愈發氣惱:“你為什麼、為什麼這樣?”
因為他不正常。
江白硯垂眼,沒讓她看清眸底情緒——
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沼澤,生有尖銳的刺,堆滿髒汙不堪的泥。
“因為如此,能令我心覺快意。”
他語氣平靜,彷彿並非在說自己:“施小姐,每次痛到極致,我便生出歡愉。我就是這樣的人。”
他把心中惡念一層層向她剝開,展露連自己都厭惡的一面。
江白硯覺得好笑,伴隨胸腔裡細細密密痛意滋生的,是近乎於自虐的快感。
與此同時,也有狼狽與難堪。
他為何覺得難堪?於他而言,這並非多麼要緊的事。
因為傾吐的物件是施黛?
江白硯微微出神。
他的心思病態至極,本可說些帶刺的話語,轉瞬間,卻想起施黛為他剜毒時,那雙沾染血跡的掌心。
他閉了閉眼,終究只道出一句:“抱歉,把你捲進來。”
施黛似是被嚇懵了,愣愣看著他。
好半晌,江白硯聽她問:“為什麼會因為疼痛……覺得歡愉?”
“不知道。”
他很輕地笑笑,尾音是漫不經心的譏誚:“或許因為,和它更熟?”
大概覺得噁心,施黛沒再說話。
房中一時靜下,江白硯眉眼低垂,感知胸腔裡古怪的情緒。
很悶,喘不過氣。
像在深冬霧濛濛的傍晚,烏雲密不透風壓了滿天,卻等不來一場及時的雨。
“施小姐。”
他略微側過頭去:“若沒有別的事——”
施黛:“因為你一直在受傷,卻沒和旁人有過接觸?”
江白硯沒回答。
頃刻間,聽她接著說:“你如果不介意——”
施黛道:“可以把手給我。”
……什麼?
江白硯險些以為出現幻聽。
垂眼看去,施黛抬手摸了摸耳朵。
她一雙眼格外亮,裡面是無奈的慍怒,又像不好意思,輕輕抿了下嘴角。
“總之。”
在這種情況下組織不出好聽的話,施黛胡言亂語,理直氣壯:“多與我們碰一碰,這樣那樣,你和真正的快意就熟起來了。”
啊可惡,她在說什麼。
耳尖泛起薄紅,施黛淺淺瞪他一眼,伸出右手。
要說不生氣,當然是假的。
從沒見過江白硯這麼不把自己當回事的人。
明明保護她的時候,他從始至終認真得很,沒讓她吃過痛。
慍怒的勁頭過了,設身處地想一想,又覺得無可奈何。
同樣的年紀,其他小孩靠在父母懷中撒嬌,江白硯在那間昏暗的地下暗房裡,被邪修百般折磨。
她沒道理站在自我的立場上,對他過分指責。
但還是生氣。
施黛嗓音悶悶,晃一晃手指頭:“你要試試嗎?”
江白硯定定看她。
種種惡劣的言語被她一句話堵住,哽在喉頭,化在心頭。
鬼使神差,他探出右手。
距離逐漸縮短,趨近於無。
觸上施黛的剎那,江白硯長睫輕顫。
指尖相觸又分開。
像第一次碰到熱水的貓。
他似被燙傷,指節回縮,下一刻,又被施黛輕輕勾住。
第59章
活了十七年,江白硯體會過無數種疼痛。
刀傷是沒入血肉的刺痛,鞭傷的疼能滲入骨髓之中,拳風落在身上,更悶更鈍。
他對諸如此類的痛意習以為常,卻在今時今日,因極盡輕柔的觸碰心生惶然。
想逃離,卻情不自禁地靠近。
施黛勾住他指節,肌膚溫熱,柔軟細膩,沒用太大力道。
江白硯嵴背僵硬,繃出筆直一道線,如同隨時都會斷裂的弦。
哪怕在九死一生的絕境裡,他都未曾流露過此般情態。
施黛看一看他,又屏聲斂息,垂下視線。
江白硯這輩子孤身一人久了,恐怕沒被誰親暱相待過,所以才會用自虐的方式感知所謂“快意”。
她這樣做的初衷非常簡單,既然江白硯的認知不正常,施黛就直截了當告訴他,什麼是尋常的撫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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