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3頁
畫中的怪物不覺疲倦,他們的氣力卻在一點點流逝。
更多墨汁化為獸潮撲來,柳如棠打得頭昏腦脹,忽地驚唿一聲:“陳澈、流霜!”
話音方罷,一隻半隱半現的手掌從高空落下,靈氣溢散,把大群豺狼拍散。
這是請神後,天官降下的掌印。
施黛仰頭望去,一男一女立於不遠處的山巔。
陳澈眉眼冷峻,沈流霜手持長刀,被颯颯疾風揚起一邊袍角。
“虞知畫在北。”
柳如棠揚聲:“包抄!”
江白硯神色不變,劍氣掃蕩,破開一條通途。
北方群山連綿、重巖疊嶂,若要尋人,難度可見一斑。
但江白硯懂如何剋制花裡胡哨。
斷水直攻山巒,劍意與畫中仙的靈氣相撞,須臾將其破開。
山峰坍陷,融化成一灘墨汁,飄散天地之間。
一座山沒有,就斬斷下一座。
“我覺得,”柳如棠嘴角一抽,“畫中仙肯定很後悔,把他拉進本命畫裡。”
山水圖被這麼玩兒,她想象了一下虞知畫此刻的心態,覺得畫中仙有些悽慘。
白九娘子重新與她融為一體,一邊看熱鬧一邊吐信子:“誰說不是。”
不過——
柳如棠眼珠挪了挪,瞥向身前的施黛。
也就施黛能立馬接受江白硯的腦回路,並對此興致十足。
原先步步殺機的困局成了消消樂,她覺得有趣,時而指一指某座山峰:“江公子,試試那一座。”
於是江白硯起劍,噼碎那團巋巍屹立的墨。
柳如棠:……
你們開心就好。
謝謝你,畫中仙。
被江白硯這麼一搗,沒過多久,黑墨中現出裙裾翩躚的白影。
虞知畫面色沉沉,手持玉筆與畫卷,輕盈躍向另一座山峰,右手輕揮。
她畫得急,墨汁變成混沌不清的黑色漩渦,正要繼續下筆,覷見身側刀光掠過。
靈官面具隱隱發熱,沈流霜的刀風裹挾龍騰之勢。
虞知畫咬牙,黑墨護於跟前,形成一面鐵盾。
她欲閃躲回避,發覺身後亦有追兵。
陳澈的長槍帶有天官威能,槍尖上挑,與沈流霜的刀光聚作繁複巨網,難以掙脫。
臉色慘白至極,虞知畫神態平平,只輕微蹙了眉。
剎那間,這座山頭轟然崩塌。
陳澈與沈流霜一瞬怔忪,她趁機後撤,卻撞上一道金光。
——施黛眼尖手快,丟擲一張符籙,靈氣恰好聚在虞知畫的逃亡路徑,兜頭罩下。
金光如刃,毫不留情擊上她後背。
劇痛襲來,虞知畫悶哼一聲,又見劍氣流瀉。
在數人的圍剿下,她處於絕對劣勢,根本不可能逃開。
斷水劍意大盛,刺穿她胸腔,也絞碎她手中緊握的本命畫卷。
鎮厄司需要她的口供,江白硯遏制殺念,沒下死手。
“終於。”
前前後後折騰這麼久,柳如棠氣喘吁吁:“結束了。”
施黛累得夠嗆,抬手摸摸自己額頭。
渾身上下被水浸溼,隨即一直追在虞知畫身後,她這會兒反應過來,才發現寒氣幾乎滲進骨頭。
目前還不燙。
等明天,不會發燒吧?
沈流霜來到她身前,壓低聲線:“落水了?”
看江白硯和柳如棠的衣物,同樣水涔涔的。
“沒事。”
施黛不覺得有什麼,更想向她分享本命畫裡的所見所聞,眉飛色舞:“畫中仙的筆能填山。我們站在峽谷裡,兩邊的高山忽然變成江水,把我們給淹了。”
正說著,身體被一件漆黑外衫牢牢裹住。
沈流霜的面具掀開在頭頂,露出一雙凌厲鳳眼,動作輕柔,為她理好衣襟:“別吹到冷風。”
另一邊,陳澈一言不發,把外袍罩上柳如棠後背。
他沒多話,看向虞知畫:“可知罪?”
胸口被刺穿,淌出汩汩鮮血。
本命畫的碎屑散在腳邊,虞知畫垂眸不語。
沉默半晌,她低聲道:“衛霄會如何?”
髮絲凌亂搭上肩頭,幾縷遮擋在她晦暗的眼前,她一動未動,似在思忖。
虞知畫說:“除了錦娘,其餘幾個死者都是我殺的。”
“因為自己的貪念殺人,只要做了,就是有罪。”
裹緊陳澈的衣袍,柳如棠從體內剝離白九娘子,眼底猩紅褪去,變回墨玉般的黑。
她擰眉:“你何必為他如此?”
與虞知畫接觸不多,但柳如棠清楚,這是個聰明人。
為了衛霄犯案,毫無疑問是件蠢事。虞知畫圖什麼?因為衛霄的前世和她有緣?
施黛吸了吸鼻子,朝手心唿出一口熱氣:“你想和衛霄長相廝守?”
當初在畫境裡,她問過江白硯相關的問題。
畫中仙不會投胎轉世,卻能長生不老。和虞知畫相比,衛霄一介凡人,壽命有限。
她失去過一次秦簫,想必格外珍惜如今的衛霄。
可是……施黛撓撓頭。
秦簫和衛霄,轉世後,算不得同一個人吧?虞知畫這樣做,究竟是想補償四十年前的愛人,還是僅僅為了衛霄本人?
虞知畫不知在想什麼,聽施黛說完,竟輕聲笑了笑。
笑罷低眉斂目,沒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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