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26頁
“畫中仙?我沒聽過這個名字,是很稀罕的妖吧?”
衛霄笑著問她:“你的畫可以變成真的嗎?”
四十年前,面對秦簫類似的問題,虞知畫只能畫出一些單調的刀劍與小物。
現如今,她站在衛霄身前,玉筆輕揮,便是濃墨重彩,山河隱現,墨龍飛身。
衛霄仰頭凝望,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憧憬亮色。
“我也想這樣。”
憧憬過後,他露出苦惱的神情:“鎮厄司你知道吧?裡面全是天賦異稟的修道之人。我特別想進去,可惜渾身上下靈氣很少,不夠格。”
體內靈氣稀薄,難以對付實力更強的妖魔邪祟。
他入不了鎮厄司,只能去大理寺,處理人族的案子。
虞知畫溫聲安慰:“你如今行俠仗義,不也很好?”
衛霄搖頭,神情難辨:“不一樣。”
他嚮往的是更強、更無所忌憚,是劍氣橫絕、凌空而行,而非簡單的行俠仗義。
當時的虞知畫不懂。
沒過多久,她察覺衛霄不對勁。
神志恍惚,偶爾自言自語,一日路過他臥房,虞知畫感知到若有若無的邪氣。
當她強行推門而入,見衛霄坐於桌前,手裡是一具心口被貫穿的貓屍。
衛霄在修煉邪術。
四目相對,他被嚇了一跳,手臂顫動,黑貓滾落在地。
“知畫。”
看清門外女人的相貌,他驀地眼眶通紅,祈求似的喚她名字:“知畫,你救救我。”
衛霄說,他在黑市買來一本書,聲稱按部就班修習,能掌握神通。
他沒想到,這是邪修的功法。
“知畫,你幫幫我。”
那張與秦簫一模一樣的臉哀聲求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殺了一隻貓而已!我之所以買這本書——”
他頓了頓,脫口而出:“我心悅於你,想同你長相廝守。”
虞知畫怔怔看他。
之後的記憶迅速掠過,模煳混濁。
她終究幫衛霄隱瞞了邪術之事,以靈力為他剋制邪氣,讓他不再整日恍惚。
可人心如深壑,一旦嚐到甜頭,怎能被輕而易舉地填滿。
依靠邪術,衛霄總算能一躍上房簷,也能用劍氣震碎數丈之外的瓷瓶。
他眼中是喜不自勝的歡愉,面對虞知畫,滿心歡喜:“都說修道之人壽命很長,這樣一來,我可以活得更久吧?”
鬼使神差,那一瞬間,虞知畫想起君來客棧裡,秦簫渾身血汙、死在她懷中的情形。
她執拗地想要救他,卻始終無能為力。
死亡是個讓人不敢觸碰的詞語。
剎那的迷惘後,虞知畫點頭:“嗯。活得更久。”
生出不應有的私心後,一切朝著不可挽回的方向前行。
得知心因法,殺人取其心肺,眼看衛霄體內的靈氣與邪氣日日充盈。
虞知畫在清醒中步步沉落。
心因法練成的那日,衛霄為了慶祝,帶她登上房簷飲酒。
並非記憶裡的桃花釀,而是更貴的陳年女兒紅,入口醇香。
與秦簫不同,衛霄生於商賈之家,習慣錦衣玉食,有幾分少爺脾氣。
“多謝知畫。”
衛霄喝得醉醺醺,哈哈大笑:“你說,今後我能不能成為全長安,不,全大昭最厲害的劍客?”
虞知畫沒接話。
衛霄心情大好,自顧自繼續說:“等我們成親,你就是衛府女主人。你的恩情我牢記在心,一定好好待你。”
冬夜冷風寒峭,他很快沒了興致,說得口乾舌燥,攏緊衣襟:“太冷了。我們下去?”
虞知畫雙手環膝而坐,輕聲應答:“你去歇息吧。我想在簷上待一會兒。”
衛霄點頭回了聲好,身形一躍,消失在夜色深處。
虞知畫無言靜坐,被夜風吹得清醒,許久,拿出懷裡的姻緣箋。
曾在秦簫身上的另一半,早被邪祟撕裂了。
轉世輪迴的事沒必要隱瞞,她對衛霄坦誠相告,坦言二人有前世的姻緣,給他看過這枚紙箋。
當日的衛霄聽罷,先是一愣,繼而喜上眉梢:“所以,我們是兩輩子的緣分?”
兩輩子。
擁有如出一轍的魂魄,連笑起來看人的角度都剛剛好,秦簫和衛霄無疑是同一個人。
……是同一個吧?
目光落在那行泛黃的箋文,虞知畫記起秦簫臨死的時候。
他最後的遺言,是一遍遍叮囑她,莫要忘記某天夜裡兩人說過的話。
虞知畫清楚他的意思。
那是許多年前的明月夜,答應秦簫的求親後,她與抱著劍的年輕人坐在房簷。
江南的氣候比長安溼潤溫暖,涼風拂面,帶來柳樹和桃花的味道,清新怡人。
秦簫得到肯定的答覆,上翹的嘴角歡歡喜喜沒落下。
和她天南地北閒聊了很久,直到子時過去,他才睏倦地打個哈欠:“很晚了,你要下去嗎?”
心緒繁雜,虞知畫搖頭:“你去歇息吧。我想在簷上待一會兒。”
“這怎麼行?”
秦簫單手撐起一邊臉頰,扭頭笑吟吟注視她:“上邊冷,我陪你。”
他醉意尚淺,緘默須臾,忽然說:“知畫,我知道畫中仙長生不老。我會努力修道,活得更久,一直陪著你。”
長街靜謐,月光落在他眼底,疏朗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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