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3頁
這姑娘濃眉大眼,眉宇肆意張揚,雙手環抱將她細細打量:“我名柳如棠,隸屬卯司,是沈流霜的朋友。”
一晃眼,施黛看見盤旋於她脖頸上的一條白蛇。
“是我。”
施黛含笑點頭,好奇道:“這位是,柳仙?”
大昭以東以北,常有生靈脩煉成精怪。
人們將此類精怪稱作“仙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狐黃白柳灰”——
狐狸,黃鼠狼,刺蝟,蛇,老鼠。
修煉成仙,需要大量修為與功德。
如果僅僅久居深山,連半個人影都見不著,功德難以積累。於是不少精怪會尋一名有緣之人,以請仙出馬的方式,與那人一同驅邪祟、除災厄。
恰如俗語所言,“出馬不為名與利,救苦救難在世間”。
被人一眼認出身份,柳如棠脖子上的白蛇輕吐信子,低笑一聲,嗓音幽幽:“正是。你喚我白九娘子就好。”
“我已問過附近住民,死者是個教書先生,並無家眷。”
柳如棠挑眉笑道:“怎麼說呢,這人平日裡深居簡出,性子雖然孤僻,但還算循規蹈矩。聽說他被殺害,街坊鄰里都覺得詫異。”
白九娘子眼瞳骨碌碌一轉:“哦?是嗎?”
施黛:……
二位不是一起調查的嗎?您能不知道死者是個什麼人?上這兒捧哏來了?
閻清歡回想看過的話本子,這種時候,就應該說上一句——
閻清歡挺直腰桿,迅速代入角色:“死者可有仇家?”
“並無。”
柳如棠搖頭:“不過聽鄰居講,他很怕血。”
白九娘子嘶了聲:“等會兒,怕血?”
閻清歡:……
怎麼感覺這蛇,搶了他的臺詞?
“正是。”
柳如棠:“曾有幾名小孩在街邊打鬧,一人摔破腦袋,流了點血。死者碰巧經過,被嚇得跌坐在地。有鄰居好心上前詢問,他只說是從小就怕血。”
“一點兒血就把他嚇成這樣?”
白九娘子睜圓雙眼,尾巴一晃:“嚯,這種事兒,沒聽說過!”
一句話說完,一旁的施黛已摸摸下頜,神不知鬼不覺加入其中:“巧了。這種事兒我聽說過。”
白九娘子:“哦?您來來!”
閻清歡:…施黛你怎麼就順利融入了?!
施黛道:“我曾在古籍中看過,要是某人經歷一場難以承受的大事——譬如目睹他人遇害、自己遭遇危及性命的威脅、或是被殘忍虐待,當情景再現,此人會表現出極大的迴避姿態。”
其實不是古籍,而是二十一世紀的犯罪心理學科普書,在報名警校後,施黛認真翻閱過。
這種下意識的迴避,被稱作“創傷後應激障礙”。
施黛繼續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再打個比方,一個人要是溺過水,此後見水,很可能感到驚恐與窒息。”
這個比喻言簡意賅,閻清歡立馬想通:“死者怕血,所以他曾經……見過很多血,不,很可能見過一場鮮血淋漓的慘案?”
“對囉。”
施黛打了個響指:“再往深處想,說不定那起慘案,正與死者被害的原因有關呢?”
她說著一頓:“不過說得再多,不過是猜想罷了。要想順藤摸瓜查明傀儡師的真實身份,還得依據江公子的辦法,看看纖草紙的來源地。”
“可惜死者的魂魄已入地府,沒法子召來當面對質。”
柳如棠嘖了聲:“要是招魂一招一個準,我們也不必整日奔波了。”
滯留於人世的鬼,全是陰差陽錯沒被黑白無常拘走的遊魂,數量不多。
今夜幾十個吊死鬼齊聚昌樂坊,也算稀奇景象。
“今日和昨日都出了事,明天恐怕也不得安生。”
柳如棠懶懶打個哈欠:“你們先行回府吧。善後的事,鎮厄司自有人來做。”
她話剛說完,街上忽然拂開一陣微風。
以昌樂坊中心為起始,溫潤白光如水溢散,不過轉瞬,竟將方圓幾里團團包裹。
光暈淺淡如月色,置身其中,施黛只覺心中熨帖,焦慮、恐懼與不安的情緒,一股腦沒了影蹤。
夜風中,隱約傳來女子輕柔和緩的低語,澄淨空靈:
“十方諸天尊,其數如沙塵,化形十方界,普濟度天人,委炁聚功德,同聲救世人。(注1)”
陰氣嫋嫋散開。
天邊暗雲褪盡,皎月生輝。
柳如棠斜斜睨去一眼:“是白輕副指揮使,在用太上救苦超度咒。”
鎮厄司設有十二司,每司由一名副指揮使統領。
“白副指揮使出身於文淵書院,是個天才陣師。”
柳如棠道:“你們以後會見到的。”
*
回到施府,已入深夜。
這次是施黛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捉妖,疲憊程度堪比跑上一場馬拉松。
不過能救下一些人,心情自是不錯。
被她保護的百姓極為熱情,臨別前千恩萬謝,邀她得閒去昌樂坊做客。尤其是千鈞一髮之際被她所救的小女孩,送了她幾顆甜滋滋的飴糖。
今天的一切迷幻且刺激,施黛想完傀儡師又想死者,腦子裡混混沌沌迷迷煳煳,最終後果是——
睡不著。
在床上翻來覆去半個時辰沒睡著,施黛決定外出吹吹冷風。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