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44頁
這是在……看裡面?
冬風吹來,沈流霜目色淡淡。
觀景是假,她的真正意圖,是留江白硯與施黛獨處。
——接下來,江白硯打算做什麼?
她不會干涉施黛去愛慕誰,倘若妹妹尋得如意郎君,沈流霜自是為她高興。
只不過……當下的施黛顯然並無此意,而江白硯,總讓她覺得有幾分貓膩。
江白硯性情古怪,沈流霜打算趁此探查一番,警惕他做出逾矩的舉動,以免讓施黛受傷害。
站在觀星臺的闌干前,既能留心房裡的動靜,又不至於令施黛感到不自在。
有木門阻擋,觀星臺上的風吹不進雅間。
施黛喝下一杯熱茶,周身冷意褪盡,滿足眯了眯眼。
與室外不同,這裡安靜得落針可聞,一旦沒人說話,就聽不見任何聲音。
除了偶爾冷風颳過門框的輕響,哐當哐當。
“昨天晚上,謝謝。”
回憶昨夜種種,施黛撓頭:“還有……我不小心睡著了,抱歉。”
她發燒像喝了假酒,與江白硯聊天聊得好好的,居然稀里煳塗睡了過去。
江白硯笑笑:“無事。生有熱病,嗜睡很尋常。”
好溫柔。
施黛膽子大了些,又開始小嘴叭叭:“你送我的琥珀很有用。後半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握著它,才睡得安穩。”
她興沖沖:“等到夏天,有它一定很舒服。”
施黛喜歡那枚琥珀。
江白硯想,他鮫尾上還有更多鱗片,若她想要,盡數熔進玉石裡便是。
念及此處,又覺困頓。
他為琥珀尋了個“極北寒氣”的由頭,剩下的,要如何編造理由?
直截了當說是鱗片,施黛必不願接受。
他一時走神,聽施黛問:“你在想什麼?”
眸光回落,江白硯沉默一瞬,半開玩笑:“今早的膳廳。”
好歹毒的答案。
施黛一口茶差點兒噎住,側過頭去,正對江白硯似笑非笑的眼。
“你別……”
輕聲笑了笑,施黛飛快擺手:“他們說著玩的。世上哪有事事精通的人?”
江白硯淡聲,聽不出情緒:“也是。”
“要說的話,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同輩了。”
想起今早生出的疑惑,施黛忍不住問:“你也有不擅長做的事吧?”
江白硯劍術精湛,給他們烤過非常美味的兔子,房中總是一塵不染的,想必經常做家務活。
他會在什麼時候一籌莫展?
施黛難以抑制地感到好奇。
“很多。”
江白硯坐上她身側的木椅:“飲酒,雙陸,蹴鞠,最不擅長的——”
他略微轉頭,雙目黢黑:“你不覺得,我很不近人情?”
施黛一頓。
江白硯性子冷淡、不好接近,幾乎是身邊所有人的共識。
施黛起初也覺得他孤僻,接觸久了,發現這是個很溫柔的好人。
“怎麼會,誰說的,沒有的事。”
施黛否認三連:“你只是性格淡了點兒,哪是不近人情?”
江白硯勾了下嘴角。
他似在思忖,半晌沒出聲,末了眨眨眼,睫毛在陽光下篩落細碎光暈。
“是麼?”
江白硯道:“許是我不懂如何哄人開心,每每與人相處,都不討那人喜歡。”
言盡於此,不必多說。
如他所想一般,施黛毫不猶豫:“哄人開心?我可以教你。”
想來也是,江白硯這輩子很少與外人交流,殺過的妖魔鬼怪,恐怕比接觸過的人更多。
嘴角弧度加深些許。
江白硯語氣如常:“如何教?你來哄我?”
“首先要多笑笑。”
斟酌一會兒措辭,施黛打個響指:“笑是釋放善意的方式,你笑起來很好看。”
江白硯:“嗯。”
“然後,要對另一個人表現適當的關心。”
把他上上下下掃視一遍,施黛說:“打個比方,我要是哄你——”
目光落在江白硯眼底淡淡的青黑,施黛新奇揚眉:“你昨夜沒睡好覺?”
江白硯:……
他的確沒睡。
“為什麼?有煩心事嗎?還是——”
她幸好沒脫口而出,“還是因為被我摸了尾巴”。
覺得這句話太過曖昧,施黛話鋒一轉:“今後遇上煩心事,可以告訴我。”
她為了找補,語速飛快,一句話說完,看向身前的江白硯。
他的眼瞳沉靜無波,叫人看不透喜怒哀樂,默了默,眼尾輕彎:“好。”
尾音略長,含出清淺的笑。
施黛卻不明所以地心慌。
“煩心事,”江白硯道,“現在能告訴你嗎?”
沒有遲疑,施黛回他:“嗯。”
“施黛。”
搖漾的日影下,很清晰地,她聽江白硯開口:“你方才不認真。”
他輕聲說:“我想聽你認真哄我。”
四下靜了靜。
然後是自己轟然加速的心跳,鼓譟得驚人。
那雙近在咫尺的桃花眼不帶笑意,岑寂黝黑,如同能將她吞噬的漩渦。
可一晃神,彷彿剛剛的侵略性全是幻覺,他的目光澄淨又無辜。
無論哪一種,都是隻她一人能窺見的眼神,宛若絞纏的網,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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