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71頁
她不是笨蛋,才不會被江白硯輕易煳弄。
自傷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哪可能憑她幾句話徹底根除,在這一點上,施黛有自知之明。
再說,上元節與他父親的忌日相近,江白硯往自己身上捅刀子的可能性很大。
在交鋒中佔據上風,施黛鼓起勇氣追問:“這次是什麼地方?”
江白硯不答反問:“第二個願望,是什麼?”
他對答案心知肚明,想聽施黛親口說出來。
一如所料,施黛道:“……你能猜到吧?第二個願望是,今後別這樣了。”
她頓了頓,認真補充:“如果習慣沒辦法改掉,你可以先儘量減少……或是來找我。”
江白硯輕笑,話裡聽不出情緒:“找你?”
“我帶你出去玩兒,想想別的事,也許能讓你高興些。”
施黛說:“還有抱抱。”
畫境裡,江白硯並不排斥擁抱,對她說了“喜歡”。
自傷是很嚴重的事情,施黛覺得沒什麼好扭捏的,定神看他:“我可以繼續教你。”
直到這時她才發現,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江白硯臉上不剩笑意。
從他眼底,施黛窺見極為陌生的、混濁幽暗的潮。
如同欲要將她吞噬的漩渦。
……他怎麼了?
僵局只持續一剎。
江白硯聲調很輕:“施黛,對所有人這樣好,不是好事。”
許是酒醒,他語氣裡沒了醉意,聽來溫柔,奈何藏有太多晦澀不明的情緒。
施黛一愣:“什麼?”
“你對每個人都好。”
江白硯笑道:“不怕遇上恩將仇報之人?”
他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施黛反問:“你是恩將仇報的人嗎?”
江白硯無法回答。
他從前不明白何為佔有欲,只知那是毫無章法的凌亂心緒,因為施黛不斷髮酵。
見她與旁人歡聲交談,見她對旁人施以善意,見她站在他身邊,卻被旁人引開注意。
迷亂,酸澀,不安,種種情緒因她而起,僅與她有關。
得到的越多,越懼怕失去,貪念日漸膨脹,欲圖將她獨佔。
正因如此,江白硯痴戀她給予的善意,卻也漸覺苦痛不堪。
施黛為何不能只在意他一人?
夜色沉沉,江白硯無言抬眼。
鳳凰河中明燈綿延,將施黛的面龐映出融融暖色,宛如細釉。
他輕扯嘴角,答非所問:“世上有諸多恩將仇報的人。我曾見過把恩人府邸洗劫一空的邪修、利用行商善心的流匪,還有……”
江白硯眸光微轉:“欲將有恩之人據為己有的惡徒。”
噢,是傳說中的病嬌強制愛,施黛看過小說,懂很多。
遇見這樣的人,她大機率直接用揍的。
“我知道。”
施黛乖乖點頭:“對別人,我肯定有防備。對你們……對身邊的人親近一些,沒關係吧?”
江白硯靜靜看她,神情難辨。
他忽而輕笑:“身邊之人,不正最易對你下手?”
一瞬風起。
當他喉音過耳,施黛竟生出被毒蟲咬上嵴椎的錯覺,森寒入骨,冷不防輕顫一下。
她心覺不對,聽見江白硯似笑非笑的低語:“比如——”
完全沒有反應的時間。
視野被暗紅填滿,鼻尖湧入鋪天蓋地的冷香。
毫無徵兆的力道將她摜向身後,被迫靠在樹幹上。
撞上樹幹前,一隻手覆上她後腦杓,避免因磕碰而生的悶疼——
江白硯俯身下壓,一手按在她後腦,另一隻手撐上樹幹,形成逼仄狹小的空間,將她禁錮其中。
……欸?
心口咚咚作響,幾欲衝破胸腔。
施黛猝然抬頭,恰見紅衣少年朝她勾唇輕笑,頰邊盪出淺淺酒窩。
桃花眼中幽沉一片,有危險懾人的煞氣,亦有妖冶莫測的春情。
江白硯道:“你看。”
他從未有如此矛盾失控、難以自持的時候。
一邊是為施黛而生的慾念,一邊是僅存的理智與剋制,彼此拉扯不休,漫無盡頭。
“別對旁人太好。”
江白硯垂頭,吐息纏在她耳邊,嗓音低如夢囈:“他們倘若這般待你,該如何是好?”
第77章
這是一棵百年的老槐,冬日樹葉凋零,餘下光禿禿的粗壯枝幹。
枝椏斜出,影子落在江白硯眼底,幽暗難明。
被禁錮在小小的昏暗空間裡,施黛想要避讓,卻無路可退。
嗅見熟悉的冷調香氣,她穩住心神:“什麼意思?”
按住她後腦的手掌略微收緊,江白硯閉眼再睜開,遮掩不可告人的欲:“倘若……”
他最擅謊言。
此刻把話半真半假說出來,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倘若我是個對你心存惡念的奸徒。”
江白硯緩聲道:“刻意接近你、討好你,待取得你信任,對你下此狠手——你當如何?”
完蛋。
完蛋完蛋!
施黛尚未開口,一旁的白狐狸已然尾巴豎起,心底警鈴大作。
它清楚江白硯的本性,明白此人骨子裡算不得善茬,當著施黛的面說出這番話……
他他他、他不會真要動手吧?
鼓起勇氣繃緊身體,阿狸做好隨時給他一爪子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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