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0頁
施黛展開手中的淡黃色紙張:“今天的志怪故事,就叫《刀》。”
青龍坊出現傀儡師的蹤跡,鎮厄司同僚聞風而至,帶來了最新張貼的志怪傳說。
這次的纖草紙,被貼在青龍坊以西的街頭。
與之前兩則一樣,《刀》也是個善惡有報的故事。
主人公是個怯懦無能、性情孤僻的商人,某天見到幾名賊寇打家劫舍,不但沒去報官,還為虎作倀,將那家人害死。
事成之後,商人得到一筆數目可觀的不義之財,結果夜夜噩夢纏身,終有一日,被冤魂化作的刀勞鬼尋來復仇。
今夜家主遇害,秦府一片死寂。
江白硯已被包紮好傷口,抱劍立於一邊,忽地開口:“聽說秦禮和花天酒地,是劉夫人在打理布莊。”
“正是。”
劉夫人斂了笑,看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這位公子有張疏朗溫潤的好相貌,與他對視,卻令她生出被毒蛇盯上的錯覺,嵴背發涼。
“秦禮和是個腦袋空空的財主。”
回想往事,劉夫人面露嘆惋:“他是江南人,二十多年前來到長安,靠祖傳的銀錢開了布莊,並向世代經商的劉家提親。”
劉夫人自嘲笑笑:“我與他說是夫妻,更像東家與帳房先生。”
施黛品出貓膩:“秦禮和不待在江南,為什麼要帶著祖傳的家業來長安?”
劉夫人搖頭:“我曾問過他這個問題,秦禮和沒答。”
沉默片刻,似有猶豫,她低聲道:
“這件事,我很早就在懷疑。秦禮和自稱江南越州人,卻從沒帶我去過他越州的家宅。看他做派,不像養尊處優長大的少爺,粗鄙得很。”
他的來歷是否說了謊?為什麼說謊?倘若秦禮和並非所謂的江南財主,他帶入長安的錢財又從何而來?
施黛垂下眼,混沌腦海裡,總算出現了一縷等待被抽絲剝繭的細線。
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帶著一大筆錢。
這筆錢的由來,就很耐人尋味了。
“我發現一個有趣的點。”
看著手中的纖草紙,施黛道:“這些志怪故事裡,主人公的性格與經歷,能與每名死者完全對應。”
閻清歡:“完全對應?”
不對吧?比如今天這則《刀》,主人公雖然也是個商人,但性格孤僻怯懦,與暴躁傲慢的秦禮和大相徑庭。
“還記得第一篇嗎?叫《畫皮》。”
施黛輕聲道:“《畫皮》中的主人公虐待妻兒、強搶民女、霸佔百姓家財,是個混帳。這個描述,讓你想到誰?”
閻清歡微愣,悚然一驚:“秦禮和!”
“第二篇《縊鬼》。”
施黛點頭:“主人公是個偽君子,表面上衿貧救厄,被街坊鄰里視為大善人。”
這不就是連環兇案中的第一名死者,那個樂善好施、道貌岸然的商人穆濤嗎?
“再看第三篇《刀》。”
施黛道:“主人公孤僻怯懦,因與匪賊勾結,被噩夢纏身,心中陰影揮之不去。”
閻清歡脫口而出:“是昨天死去的教書先生陳書之!”
他清楚記得,那教書先生寡言陰沉,還很怕血。
“也就是說。”
紛亂的思緒漸漸凝集,閻清歡霎時想通:“這些志怪故事裡的主人公,其實都是以死者為原型,只不過分散錯開了。”
譬如《刀》中的主角,融合了秦禮和的“布匹商人”身份,以及陳書之“孤僻膽小”的性格。
而《縊鬼》裡的主人公,則是用了“教書先生”的身份,以及穆濤“溫文爾雅”的脾性。
傀儡師將每兩個人的特徵雜糅在一起,寫進同一個故事裡,再打亂順序,混淆視聽。
乍一看見單獨的故事,沒人會覺得故事與死者有關。
殊不知,故事與死者、死者與死者之間皆有聯絡,兩兩交織拼合。
如同許許多多零散的拼圖,只有一塊塊重組拼接,才能窺見完整畫卷。
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想,閻清歡不由皺眉:
“既然主角確有其人,故事裡的其他描寫,也都是真的嗎?這些人盜取錢財、殺人越貨……”
在傀儡師所寫的故事裡,三位主人公都犯下的罪行是——
“這三個人,”閻清歡嚥了口唾沫,“都曾劫財。”
“如果沒猜錯的話,三名死者曾將一戶人家劫殺,再用不義之財經商發家。”
施黛點頭:“真相只有一個,傀儡師是來報那場仇的。”
至於那些被大肆張貼的志怪故事,與其稱為殺人預告,倒不如說,是要把三人的惡行昭告全城。
傀儡師已成功大半。
由他寫下的故事早就傳遍長安城,在百姓眼裡,三名死者作惡多端、死有餘辜。
這是不僅殺人,還要誅心。
她一通分析落在耳邊,語氣雖輕,卻極為有力。
閻清歡聽得怔愣,好半晌,才露出激動的歎服之色:“的確是這樣!”
“江公子不是在調查纖草紙的來源嗎?”
施黛細忖,摸了摸下頜:“等確定了地方,去那兒問問二十多年前的懸案,說不定就能確認傀儡師身份。”
她生得端麗,這會兒凝神思考,雙目清如遠山,比起多數時候含笑的模樣,平添春水般的空明澄碧。
江白硯與她對視,語氣淡淡:“明日能查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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