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頁
出聲時,她不自覺瞥了眼江白硯的右手。
如冷玉雕成,骨節分明,因握著筆,可見淡青色血管。
還有幾道細長的、尚未癒合的傷疤,並不深,色澤淺粉。
《蒼生錄》裡提到過,江白硯對這種小傷從不在意,幾乎不會主動擦藥。
他對自己的身體總是很不上心。
“畫符需靜心凝神,施小姐顧忌太多,下筆太雜。”
江白硯低聲道:“定心,隨我動作。”
施黛的確雜念太多。
符籙講究一筆而成,但凡有一絲一毫失誤,都必須重來。她畫符時思前顧後,無法隨心而動,總落窠臼。
筆桿上端被江白硯拿持,當他用力,施黛的右手隨之一動。
手靠得太近,衣袖逶迤垂落,彼此交疊,摩挲之際,發出微不可察的輕響。
他精於此道,落筆如雲煙,不過轉眼,一張除惡滅祟符被熟稔勾勒。
施黛:?
等等。
他怎麼做到的?放了十倍速嗎?為什麼她畫符像是烏龜亂爬?
“江公子。”
施黛試探性問:“能再來一遍嗎?動作慢些。”
她聽見對方低低“嗯”了聲。
這回江白硯果真放慢速度,作畫般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硃砂蜿蜒,勾勒玄妙繁複的籙文,就這樣又隨他畫了幾張,十分奇妙地,施黛竟品悟出些許通達之感。
好似堅冰融化,一汪死水漸漸活泛。
身後的江白硯已鬆手退開一步:“施小姐,再試試吧。”
施黛從善如流,重新畫符。
隨江白硯落筆時的感受歷歷在目,令她下筆順暢無阻。這回再無遲滯,如流水潺潺。
這張除惡滅祟符雖稱不上精緻,比起她最初的兩作,已大有進益。
江白硯極輕挑了下眉:“施小姐很有天賦。”
施黛能這麼快突破桎梏,在他預料之外。他不過簡單提點,對方便將此符參透了七七八八。
居然成功了!
第一次沒有停頓地畫完除惡滅祟符,施黛情不自禁揚起嘴角,仰頭看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明快喜悅:“多謝江公子。是你教得好。”
這種時候,怎麼能吝嗇誇誇!
施黛得了頓悟,坐在桌前繼續畫符。漸漸地,生澀之意消散無蹤,符籙隱有流光。
江白硯垂眸,看她的動作。
施黛渾然不覺,蜷縮桌邊的阿狸身體緊繃。
救、救命。
視線所及之處,江白硯立於施黛身後。因是站立,影子將後者整個籠罩,如同汙濁沼澤,稍有不慎,就會被吞沒。
他目光雖淡,卻好似危險的蛇,無聲遊移,逐一爬上她的指尖、手背與腕骨。
這樣的眼神不含旖旎,阿狸有理由相信,江白硯這個瘋子正在思考,用長劍刺入施黛皮膚的觸感。
江白硯的確是這樣想的。
他這輩子屠戮過無數人與妖,生靈在他眼中,不過薄薄一層皮肉。
曾有段時間,他衡量人的尺度,是用劍鋒奪去那人性命時的愉悅程度。
施黛因握筆畫符,露出一截白淨手腕,綢緞般細而薄。
如此單薄的皮膚,若以劍刃劃過——
思緒戛然而止。
江白硯忽地頓住。
猝不及防,有什麼東西輕輕拂過他掌心。
從未有過的感知遽然擴散,並非痛,而是蜻蜓點水的癢,滲入血肉深處,顫顫繞繞。
難以抑制地,江白硯指尖蜷起,嵴背微僵。
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方才是施黛往他手裡塞了東西,不經意間,指甲蹭過他掌心軟肉。
是個小小的瓷瓶。
江白硯見過,這是施黛隨身攜帶的傷藥。
見他這副模樣,施黛亦是一愣。
江白硯助她畫符,她理應表達感謝。想起這人對自己的傷口滿不在乎,乾脆將這瓶膏藥贈給他。
這藥得於藥王山,珍貴難求,配得上謝禮。
從前送江白硯的東西無一例外都被拒絕,這回施黛學了聰明,直接把瓷瓶塞進他手中。
她是真沒想到,江白硯會露出這種神情——
被她觸及的一剎,那雙桃花眼輕顫幾下,冷意盡褪,看向她的眼神里居然帶著茫然無措,水一樣泛開旖色漣漪。
她甚至聽見自江白硯喉間溢位的低低氣音,輕煙般微弱,在耳畔一勾。
像破碎的絲綢。
他這張臉實在漂亮,施黛很沒出息地被迷了眼:“江公子,我弄疼你……碰到你的傷口了嗎?”
她應該,沒用力氣吧?
恍惚只持續了須臾。
江白硯握緊瓷瓶,眼底情緒晦暗難明:“是我走神。抱歉。”
“今日多謝江公子。這瓶傷藥是謝禮。”
施黛鬆了口氣,定定又打量他一會兒,眉眼微彎:“以後還能繼續向你請教嗎?”
*
夜色昏沉,無星無月。
江白硯獨自回房。
房中一燈如豆,火光搖曳,瓷瓶被他隨手置於桌邊。
面具般的笑意退下,透出冷如清雪的寒。他抬起右手,略微蹙了眉,回想方才那一刻的知覺。
無比奇異的感受。
這具身體在疼痛中溺了太久,早已爛透。
他習慣了皮開肉綻的痛楚,哪怕被刀鋒刺穿掌心,也能做到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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