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30頁
施黛的後背在抖。
“有點兒。”
把他抱得更緊,施黛老實回答:“塔好高。爬到一半,我差點就臨陣退縮了。”
幸虧她沒有嚴重的恐高症。
想到爬塔的辛酸,施黛握緊拳頭,理直氣壯:“堅持下來,全靠我們的感天動地隊友情。”
江白硯輕勾嘴角。
破雲碎煙,乘風縱氣。
他把懷中人抱穩,一步步躍下登天玉塔。
滿腔血腥味裡,施黛的梔子花香格外分明,貼在胸前,幽微掃過心尖。
方才斬殺巨神,回首見到她的那刻,江白硯切實感到了愉悅。
比斬碎巨神眉心時,更真切、更悸動的愉悅,像積蓄已久的洪水奔湧傾瀉,連帶心跳一併加快,聲聲如鼓。
是尚且活著的感受,讓他知曉這具身體並非行屍走肉。
逐漸習慣下落的失重感,施黛在他懷裡仰起腦袋。
江白硯半邊臉上沾了血跡,沉在陰影裡,是和他劍氣相符的孤傲狠戾。
嘴角卻是上揚的,唇邊小痣被血染紅,像一點硃砂。
“江沉玉。”
她看了兩眼,忽然說:“你不想和我分開?”
施黛叫了親暱的小字。
江白硯足步微頓:“嗯。”
回想起江白硯為她包紮時說的話,施黛沉吟道:
“血蠱還是解開為好。如果我們因為突發情況不得已分開,你得不到我的血,該怎麼辦?”
意料之中的答覆。
環住她後背的右手略微收緊。
江白硯靜默良久:“嗯。”
說完又覺不甘,自胸腔溢位奇異的痛楚,如被刀尖刺破,迸濺腥澀的血珠。
委屈又難捱,能把人逼瘋。
頭一回,他滋生難以抑制的私心:“我不在乎。”
不在乎能不能得到血,不在乎血蠱帶來的痛。
江白硯在乎的,是有朝一日被她捨棄。
恰如今時今日,施黛毫無遲疑地拒絕血蠱。
到那天,如若由他將施黛鎖起來,不讓她離開——
“能要命的事,你不在乎?”
施黛蹙眉瞅他,安靜一陣,繼而又道:“不繫結血蠱,你也可以一直和我在一起啊。”
眉間掠過一絲怔忪,江白硯攥起指尖,蹭在她凸起的嵴骨。
他尚在思忖這句話的含義,垂眸之際,聽施黛說:
“我喜歡你。”
剎那的停頓。
斷水嗡鳴出聲,劍鋒光暈亂湧。
江白硯足下不穩。
身體停在塔簷,再無其它動作,懷裡的施黛被嚇了一跳:“你剛剛是不是差點摔下去了?”
江白硯:……
他不知怎地喉音發啞:“什麼?”
施黛抬頭。
她膚色白皙,蓬鬆柔軟的髮絲蜷在側臉,與瞳孔一樣,是極致的黑。
面龐之上,漫出薄雲般的紅。
江白硯定定看她,目色深幽。
被他凝視得不好意思,施黛故作鎮定挪了挪眼珠,沒一會兒,又望進江白硯的眼:“喜歡你。”
她沒對任何人產生過類似的心思。
想親近他,下意識地在意他,僅僅和他待在一起,整顆心都變得雀躍輕盈。
陌生的情緒蜿蜒攀騰,像密密匝匝的爬山虎。
施黛沒把它們掐斷過,任由滋長蔓延。
“兩個人互相喜歡的話,理所當然要在一起嘛。”
施黛笑笑,杏目盈盈,如春水初生。
被她直勾勾地注視,竟有種驕陽灼射、彷彿要被燙傷的錯覺。
見不得光的妄念蜷縮回角落,江白硯極輕地眨眼,睫羽斬落微風。
徹底亂了,什麼都是。
“所以,”施黛問他,“你喜歡我嗎?”
第94章
高塔之上,風動不止。
被斬碎的巨神降下血雨傾盆,天邊濃雲翻湧,一片刺目殷紅。
不管怎麼看,都不是告白的好時候。
但施黛還是問出了口。
她瞭解江白硯的性子,瞧上去清潤疏朗,其實彆扭得很,把自己封閉在逼仄一隅,難以對人交付真心。
江白硯對她說出那句“不想離開”,已然逾越了他固守的界限。
在江白硯看來,她是不是與其他人不同?
這個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
江白硯不會和別人牽手逛燈會,不會心甘情願贈別人鮫淚。
更不會主動化出鮫形,讓別人摸他尾巴。
一樁樁一件件,他的偏私太明顯,施黛不是愚鈍的人。
從高處往下墜時,耳邊盈滿清冽的風。
她被江白硯牢牢抱在懷中,之所以對他做出回應,源於本能的悸動。
壯著膽子把話說完,施黛放緩唿吸,等待答覆。
江白硯沒即刻應聲。
在以往,無論置身於九死一生的絕境,亦或重傷瀕死奄奄一息,他總能鎮定自若,尋得脫身之法。
今時今日,卻因施黛短短一句話,破天荒地茫然無措。
僅僅因為一句話。
在他看來,情之一字好似薄紗。
朦朧虛幻,遙不可及,像水中望月,霧裡看花。
何為喜歡?
心儀,傾慕,鍾情,因對方而心生歡愉。
江白硯想,他應是喜歡殺伐的。
劍入咽喉,皮肉撕裂,鮮血噴湧,暢快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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