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380頁
——直到心魔境裡,江白硯被“施黛”所棄,往日那些親近的觸碰,都淪作不值一提的笑柄。
那天以後,江白硯怎麼可能不去變本加厲地自傷。
穿黑衣,是為掩飾他身上止不住的血跡。
一道道傷痕觸目驚心,施黛渾身發冷,像浸在冰水裡頭。
江白硯側開視線:“施小姐,可看夠了?”
他語調淡淡,話剛說完,被人往前一拉。
施黛把他朝床邊按:“你坐下。”
江白硯沒掙扎。
施黛沒解過男子的衣衫,摸索好一會兒,才鬆開他腰間的繫帶。
黑衣傾垂而落,襯他毫無血色的冷白皮膚,像玉髓洗去濃墨。
施黛拿起床頭裝藥的小瓷瓶:“這幾天劃的?”
江白硯這回沒嗆她,安安靜靜,算作預設。
他身上的血痕實在駭人,施黛無從著手,把藥輕輕塗在江白硯頸下,單刀直入地問:“你在林子裡殺妖,也是為了——”
她斟酌一下措辭:“發洩?”
無論疼痛還是殺戮,都能讓他得到快慰。
倘若不用劍鋒破開些什麼,江白硯不知如何疏解胸腔裡難耐的脹痛。
施黛指腹柔白,經過一處傷口,沾上刺眼的紅。
江白硯按住她手腕,唇角牽出譏誚的弧:“施小姐不必如此,髒了手。”
他力氣不重,施黛輕鬆掙脫,想了想,試探性問:“那天晚上,你是從什麼時候聽見我和我爹說話的?一開始嗎?”
心魔境的源頭,是她與施敬承的那次談話。
施黛想弄清楚,當夜父女二人究竟說了什麼。
……看江白硯對她的態度,內容絕對萬分糟糕。
“什麼時候?”
江白硯笑笑,眸底盪出薄光,聲調柔軟,吐露的話語卻叫她如芒在背:“大概是,施小姐稱我‘出身不堪、卑劣下作’之後?”
施黛右眼一跳,手指一抖。
合著心魔給她挖了個深不見底的大坑,逼她往裡跳。
腦子裡亂了三分,施黛努力保持鎮定,接著擦藥:“還有呢?”
江白硯斂去笑意,撩起眼皮。
他皮膚蒼白,唇上失了血色,晃眼望去,宛如一尊不容褻瀆的白玉雕像,雙目黢黑,更添森冷。
施黛看不懂他的神情,再眨眼,江白硯已傾身向前,緩緩湊近。
“還有?”
他凝睇過來,字字句句皆如尖刀,剖開平和假象:“我心性歹毒,不配苟活於世,同我一道,遲早把你拖累。”
施黛徹底頓住。
一聲又一聲,她聽見胸腔裡心臟的嗡鳴,震耳欲聾。
江白硯卻是勾了唇,像說起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施小姐說得沒錯,我如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邪物,配不上與你同路——”
他輕笑出聲,右手覆上施黛腕骨,牢牢攥緊:“我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心懷怨懟,將你斬於劍下?”
一語落畢,江白硯眸光倏動。
施黛怔怔望著他,眼眶染上濃郁的紅。
像被這道目光燙到,他右手力道放輕些許:“……嚇到了?”
施黛兩眼一眨不眨,帶了哽咽的鼻音:“你會向我拔劍嗎?”
江白硯靜默瞬息:“你覺得呢?”
施黛不假思索:“才不會。”
江白硯輕笑:“你就這般信我?”
“我喜歡你啊。”
施黛對上他黑沉的眼,脫口而出:“你不是也喜歡我?”
江白硯不語。
施黛的指尖停在他胸口,距離心臟很近。
彼此都不說話時,心跳的頻率便透過胸膛,清晰傳遞給她。
這讓他很不適應。
經歷過無數殺伐,江白硯知曉,心臟是軀體最為脆弱的要害。以當下的姿態,他將身軀全然展露,心口被她輕而易舉攥於手中,近似於引頸受戮。
江白硯想不明白,他為何沒避開。
少年雙目如潭,似乎想從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片刻後,江白硯終於開口,壓抑有辨不清的情愫:“我該如何相信,你口中所謂的‘喜歡’?”
夜幕沉沉,他逆著月華,面似霜雪,陰鬱莫測。
這絕非施黛熟識的江白硯。
戾氣太盛,拒人於千里之外,讓她想起被侵入領地、鋒銳陰鷙的狼,能把所有妄圖靠近的獵物撕得粉碎。
隱約間,施黛參透他的幾分心緒。
與她不同,江白硯的十幾年人生,一大半浸在疼痛與苦難裡,唯一得過的善意,是邪修同門偽裝出的騙局。
她記得江白硯的魘境。
那人佯裝農夫,向他伸出援手,把江白硯帶離囚籠後,露出原本的醜惡面目,一面用邪術磋磨他,一面嘲弄他的天真無知。
給他零星微光,又將他推入更深的淵底,與今時今日如出一轍。
每一次,江白硯都小心翼翼伸出手,卻被回回拋下。
指尖處的心跳強而有力,施黛短暫失神,彷彿陷入水流湍急的漩渦。
她心無恐懼或厭棄,只是難過。
江白硯往身後退開:“施小姐,你不應——”
話音未落,他唿吸驟凝,全無防備地後仰於床榻。
隨之而來,是絲絲縷縷的桂花香悄然覆下。
施黛把他推倒在榻間,俯身吻上。
血氣與甜香交融勾纏,她起初用力很輕,像雨露浸潤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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