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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心魔境裡,江白硯被“施黛”所棄,往日那些親近的觸碰,都淪作不值一提的笑柄。

那天以後,江白硯怎麼可能不去變本加厲地自傷。

穿黑衣,是為掩飾他身上止不住的血跡。

一道道傷痕觸目驚心,施黛渾身發冷,像浸在冰水裡頭。

江白硯側開視線:“施小姐,可看夠了?”

他語調淡淡,話剛說完,被人往前一拉。

施黛把他朝床邊按:“你坐下。”

江白硯沒掙扎。

施黛沒解過男子的衣衫,摸索好一會兒,才鬆開他腰間的繫帶。

黑衣傾垂而落,襯他毫無血色的冷白皮膚,像玉髓洗去濃墨。

施黛拿起床頭裝藥的小瓷瓶:“這幾天劃的?”

江白硯這回沒嗆她,安安靜靜,算作預設。

他身上的血痕實在駭人,施黛無從著手,把藥輕輕塗在江白硯頸下,單刀直入地問:“你在林子裡殺妖,也是為了——”

她斟酌一下措辭:“發洩?”

無論疼痛還是殺戮,都能讓他得到快慰。

倘若不用劍鋒破開些什麼,江白硯不知如何疏解胸腔裡難耐的脹痛。

施黛指腹柔白,經過一處傷口,沾上刺眼的紅。

江白硯按住她手腕,唇角牽出譏誚的弧:“施小姐不必如此,髒了手。”

他力氣不重,施黛輕鬆掙脫,想了想,試探性問:“那天晚上,你是從什麼時候聽見我和我爹說話的?一開始嗎?”

心魔境的源頭,是她與施敬承的那次談話。

施黛想弄清楚,當夜父女二人究竟說了什麼。

……看江白硯對她的態度,內容絕對萬分糟糕。

“什麼時候?”

江白硯笑笑,眸底盪出薄光,聲調柔軟,吐露的話語卻叫她如芒在背:“大概是,施小姐稱我‘出身不堪、卑劣下作’之後?”

施黛右眼一跳,手指一抖。

合著心魔給她挖了個深不見底的大坑,逼她往裡跳。

腦子裡亂了三分,施黛努力保持鎮定,接著擦藥:“還有呢?”

江白硯斂去笑意,撩起眼皮。

他皮膚蒼白,唇上失了血色,晃眼望去,宛如一尊不容褻瀆的白玉雕像,雙目黢黑,更添森冷。

施黛看不懂他的神情,再眨眼,江白硯已傾身向前,緩緩湊近。

“還有?”

他凝睇過來,字字句句皆如尖刀,剖開平和假象:“我心性歹毒,不配苟活於世,同我一道,遲早把你拖累。”

施黛徹底頓住。

一聲又一聲,她聽見胸腔裡心臟的嗡鳴,震耳欲聾。

江白硯卻是勾了唇,像說起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施小姐說得沒錯,我如今成了人人得而誅之的邪物,配不上與你同路——”

他輕笑出聲,右手覆上施黛腕骨,牢牢攥緊:“我不是好人,你不怕我心懷怨懟,將你斬於劍下?”

一語落畢,江白硯眸光倏動。

施黛怔怔望著他,眼眶染上濃郁的紅。

像被這道目光燙到,他右手力道放輕些許:“……嚇到了?”

施黛兩眼一眨不眨,帶了哽咽的鼻音:“你會向我拔劍嗎?”

江白硯靜默瞬息:“你覺得呢?”

施黛不假思索:“才不會。”

江白硯輕笑:“你就這般信我?”

“我喜歡你啊。”

施黛對上他黑沉的眼,脫口而出:“你不是也喜歡我?”

江白硯不語。

施黛的指尖停在他胸口,距離心臟很近。

彼此都不說話時,心跳的頻率便透過胸膛,清晰傳遞給她。

這讓他很不適應。

經歷過無數殺伐,江白硯知曉,心臟是軀體最為脆弱的要害。以當下的姿態,他將身軀全然展露,心口被她輕而易舉攥於手中,近似於引頸受戮。

江白硯想不明白,他為何沒避開。

少年雙目如潭,似乎想從她的神情中找到答案。

片刻後,江白硯終於開口,壓抑有辨不清的情愫:“我該如何相信,你口中所謂的‘喜歡’?”

夜幕沉沉,他逆著月華,面似霜雪,陰鬱莫測。

這絕非施黛熟識的江白硯。

戾氣太盛,拒人於千里之外,讓她想起被侵入領地、鋒銳陰鷙的狼,能把所有妄圖靠近的獵物撕得粉碎。

隱約間,施黛參透他的幾分心緒。

與她不同,江白硯的十幾年人生,一大半浸在疼痛與苦難裡,唯一得過的善意,是邪修同門偽裝出的騙局。

她記得江白硯的魘境。

那人佯裝農夫,向他伸出援手,把江白硯帶離囚籠後,露出原本的醜惡面目,一面用邪術磋磨他,一面嘲弄他的天真無知。

給他零星微光,又將他推入更深的淵底,與今時今日如出一轍。

每一次,江白硯都小心翼翼伸出手,卻被回回拋下。

指尖處的心跳強而有力,施黛短暫失神,彷彿陷入水流湍急的漩渦。

她心無恐懼或厭棄,只是難過。

江白硯往身後退開:“施小姐,你不應——”

話音未落,他唿吸驟凝,全無防備地後仰於床榻。

隨之而來,是絲絲縷縷的桂花香悄然覆下。

施黛把他推倒在榻間,俯身吻上。

血氣與甜香交融勾纏,她起初用力很輕,像雨露浸潤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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