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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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輕:“不會傷及你。”
替傀術,施黛沒真切見過,但對它並不陌生。
江白硯當了邪修多年的替傀,對這類邪術深惡痛絕,到今天,卻主動向她提出。
——只要兩人繫結此法,就算是侵佔他軀體的上古邪祟,也奈何不了她。
施黛毫不猶豫:“不要。”
婚服厚重,被她穿上,透出絲縷寒涼。
施黛望向襟前與袖邊的鮫淚,火光掩映下,圓珠光暈流轉,有如星河倒瀉。
“江沉玉。”
她說:“你為什麼從來不考慮自己?”
用淚珠給她做嫁衣是,心甘情願做她的替傀也是。
不管什麼時候,江白硯總把他自己放得很低。
“我想成婚,是因為你。”
施黛道:“沒有你的話,這件衣裳就沒有意義了。”
門外,江白硯倏然撩睫。
施黛喉音清越,平素脆生生清泠泠,眼下帶了決然的冷靜,仿似噼開暮色的一抹月華。
她說:“我喜歡——”
三個字堪堪吐露,戛然而止。
緊隨其後,是她生澀的、輕柔的音調:“我愛你啊。”
愛為何物?
在此之前,施黛對它的認知頗為模煳。
比起愛意,“喜歡”更簡單直白,也更容易說出口。
她喜歡孤兒院裡的老師和志願者,喜歡在雨天一個人發呆,喜歡好吃的好看的好玩的,可要說“愛”,似乎與之並不相稱。
這是一種更濃烈的情感,被銘刻於心,像炙熱的火。
施黛的尾音猶在耳畔,江白硯倚靠門邊,輕撫腰間斷水劍。
心緒不穩時撫摸劍柄,是他從小的習慣。
施黛說愛他。
對於這個字眼,其實他未嘗洞悉清明。
在江白硯看來,他對施黛懷有怎樣的情愫,愛便是如何。
所有的愛意,都與施黛相關。
想來奇妙,他往日對情愛一事嗤之以鼻,而今卻貪戀萬分。即便施黛揮刀入他心口,江白硯也甘之如飴。
人人都有一死,由她給予的死亡,未嘗不是幸事。
江白硯只求,她別憎惡他,別不要他。
喉間溢位近似氣音的笑,少年瞳底暗潮洶洶。
“我知道,”他輕聲開口,宛如自語,“施黛愛我。”
施黛披好外衫,語調輕快含笑:“當然啦。最愛你了。”
房中沒有鏡子,她只得低頭打量一遍。
長裙略顯寬鬆,好在影響不大,套上外衫,有點兒逸態橫生的意趣,飄然若仙。
江白硯看見,應當會開心。
“我穿好了。”
施黛把碎髮撩到耳後,露出明耀精緻的整張側臉,壓不下笑意:“你進來吧。”
她說得歡快,下一瞬,笑意停在唇邊。
——排山倒海的靈氣轟然而至,如浪潮席湧,灌滿整座宅邸。
一聲巨響穿透耳膜,施黛用了好幾息反應過來,那是什麼東西坍塌損毀的聲音。
聽上去……像不遠處的牆壁,或門。
誰做的?
心臟悶然狂跳,古怪的預感攥上胸腔。
施黛顧不得更多,提起裙邊行至門前,沒來得及開門,便見門上浮現繁複紋路,以一點為中心,朝房中漫延。
是個困陣。
靈氣纏結如蛛網,包圍整間小室,把施黛禁錮其中。
房門打不開。
施黛咬牙:“江沉玉!”
江白硯聲線沉凝,冷靜得異常:“我在。有人來了。”
他掀起眼皮,眺望廊道入口。
入口的暗門被巨力強行震開,與牆體一併碎作齏粉。
靈氣源源不斷匯進來,似風起水湧,沸沸湯湯,絕非一人之力。
來這裡的,不止一個人。
——鎮厄司。
施黛何其穎慧,當即猜出門外的境況,用力捶打門板:“你困我做什麼?”
江白硯不必回答,她知道答案。
看陣勢,鎮厄司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高手。
目的只有一個,圍殺江白硯。
無論是生是死,江白硯不可能讓她入這灘渾水。
在世人眼中,施黛是施敬承之女、鎮厄司前途無量的符師,一旦和他扯上關係,必定為正道不容。
他聲名狼藉也就罷了,哪會把施黛拽進泥裡頭。
這恐怕是上古邪祟安排的最後一場大變。
引正道圍攻,令江白硯無路可退,恨意越強、殺念越重,邪祟越容易佔據他識海,取而代之。
江白硯走不了。
“若我回不來,你便稱遭我囚禁,強留你,是我一人所為。”
江白硯的聲音透過木門傳來,平靜無波:“房契在臥房櫃中,下有積蓄可用。你不嫌棄,隨意拿去就好。”
施黛凝結靈氣,與門板相觸,被陣法震退數步。
江白硯有意困住她,陣法精妙玄奧,想必早早做過準備。
她眼眶發燙:“你把門開啟。”
江白硯拔劍出鞘。
他和施黛起得晚,又在臥房待了好一陣子,當下天色漸暗,臨近傍晚。
暮色沉沉,晚霞是血般的腥紅,透入幾點微光。
斷水嗡鳴不休,識海中的邪氣不受控制,又一次撕裂劇痛。
江白硯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若我回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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