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22頁
上古邪祟消失後,施雲聲當即昏了過去。
聽他沒事,施黛舒了口氣。
“白硯也沒受致命傷。”
孟軻道:“大夫說了,他主要是靈氣消耗太多。”
——畢竟出了心魔境後,是江白硯單方面在屠殺妖邪。
“你爹來了傳信。”
從袖中掏出一張信紙,孟軻把它遞給施黛:“邪祟被壓制後,玄同散人做了交代。”
玄同散人把全部希冀寄託在邪祟身上,得知它被永久封印,萬念俱灰。
他不願被鎮厄司處死,為求寬限,透露了十年來的前因後果。
江無亦是他所害,用來掩埋邪祟在世的真相。
至於為何選中江白硯,原因有三。
其一,江無亦的魂魄是鎮壓邪氣的主力。
讓他的孩子被邪祟附體、淪為萬民嫌憎的容器,是邪祟惡意的報復。
它本就是世間極惡的化身,以旁人的苦痛為樂。
其二,江白硯身為鮫人,體魄比常人強勁,足以容納沉重的邪氣。
加之他的劍術與身法皆是一流,遠遠勝過別的年輕軀殼。
其三,是江白硯的經歷。
俗語有言,狡兔三窟。
邪祟活了萬年不止,準備容器時,不可能只挑一個。
它寄生的人,必須心存至惡、對世間毫無掛念。
十年前,除開滅門江家,邪祟和玄同散人還選中了別的孩子,動用手段,讓他們孤苦無依、受盡折磨。
三千多天過去,這些孩子有的自暴自棄,有的孱弱不堪,更多的,是傷痕累累,死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江白硯是其中最好的,也是最強的。
他能從邪修手裡活下來,連玄同散人都覺得訝異。
施黛安靜聽完,心底悶然,右手不自覺攥緊被褥。
就因為這樣,江白硯在苦血裡過了半生。
“今天來府上解除血蠱的大夫,她聽見的‘神諭’,是邪祟所為。”
孟軻輕嘆道:“邪祟要附身,血蠱肯定不能留。於是它做了偽裝,以神的身份,引導巫醫來解。”
可謂做得面面俱到。
邪祟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它分明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卻敗在了最後關頭。
施黛百感交集,心裡最多是澀然的酸,猝不及防,又聽見敲門聲。
這次的聲響不急不緩,孟軻瞭然挑眉,沈流霜半眯起眼。
施黛回神:“請進。”
房門被推開,搭於門扉之上的,是隻骨節分明的右手。
屋外涼風細雨,江白硯進門時帶進水霧,浸溼他鬢髮。
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衣,沒有多餘裝飾,斷水劍別在腰間,透出劍客獨有的冷意。
聽施黛說過心魔境裡的事,孟軻眼珠一轉:“你們先聊著。”
她拽起沈流霜手腕:“我和流霜去瞧瞧人參烏雞湯。”
沈流霜:……
沈流霜沉默須臾,向江白硯略微頷首。
據施黛所言,破除心魔的方法,是江白硯自裁。
沈流霜從不覺得,江白硯是心懷天下、為萬民肝腦塗地的聖人性格。
她看人很準,心明如鏡,江白硯甘願放棄性命,多半是為施黛。
說到底,這小子對她妹妹還算不錯。
沈流霜和孟軻適時離開,施黛坐在床榻,仰面對上江白硯的眼。
正是這時,她後知後覺意識到,小腹傷口的疼痛,不知什麼時候全然消散了。
施黛心下一跳:“你又用?”
只三個字,兩人都明白問的是什麼。
江白硯溫聲:“今日靈氣殆盡,用得晚了,抱歉。”
自他揮劍斬滅邪祟,餘下的靈力不足以啟用咒術,直到一盞茶前,才恢復少許。
很疼。
邪法一出,痛意湧入,是從施黛身體各處傳來的戰慄,也是她長久忍受的磋磨。
江白硯並不厭惡。
感她所感,受她所受,於他而言,是某種意義上的兩兩相融。
江白硯道:“你因我受傷,我理應——”
他話語未盡,戛然而止。
施黛坐在燈下,黑曜石般的杏眼裡,蒙出淺淺水色。
她的眼眶很紅。
“我真的,”施黛說,“擔心死你了。”
在此之前,她很少想到“死亡”兩個字,尤其把它和江白硯聯絡起來。
他比長安城所有的世家公子都厲害,永遠像把不折的刀,就算面對百年修為的惡妖,也能泰然自若地拔劍。
心魔境裡最後的一幕歷歷在目,到現在,她仍嵴椎發冷。
由斷水溢位的劍氣悄然消弭,江白硯立在床邊,目色是被春霧洇過的柔軟。
再轉瞬,他擁施黛入懷:“抱歉。”
江白硯俯著身,懷裡有些涼,帶一絲藥香。
施黛把他抱緊,指腹按在他堅硬的嵴骨,又一點點摩挲到後腰。
不是做夢,江白硯還活著。
黑沉的影子罩下來,像密密麻麻的網。
施黛身處其中,悶悶說:“以後不許這樣了。你出事的話,我會很難過、很難過的。”
對江白硯,她沒法苛責。
當時的江白硯進退兩難,前有鎮厄司圍殺,後有邪祟在虎視眈眈。如果施黛是他——
她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話雖如此,可親眼目睹江白硯自裁,她哪能心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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