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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稀里煳塗地,這座偌大的莊園裡,有了一位新住客。

江白硯性格溫靜,舉止得體,鮫尾化作雙腿、穿上施黛準備的襯衣長褲後,陰鬱氣息散去,像極養尊處優的貴公子。

鮫人貌美,他無疑是其中的典型,桃花眼,高鼻樑,薄唇沒什麼血色,弧度卻十分漂亮,噙笑望來,像春天盪開的細柳枝。

幾位女僕見到他,無一例外面露驚訝,不時投來悄悄的一瞥。

受傷太重,江白硯起初下不了床。施黛偶爾閒來無聊,就去找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據他所言,父母過世後,江白硯一直生活在東海,靠尋寶為生。

施黛認認真真地聽,情不自禁腦補——

寂靜深海,波濤洶湧,少年鮫人晃動幽藍色尾巴,費盡千辛萬苦,從貝殼裡尋到一顆瑩潤的珍珠。

很好,更憐愛了。

說著說著,江白硯好幾次問她:“施小姐想要什麼酬勞?”

提起這件事,他尾音帶笑,聲線不像最初見面時的沙啞,含出悅耳的清泠:“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我沒別的東西,謝禮的話……施小姐喜歡鮫淚還是鮫鱗?”

施黛:“啊?”

江白硯坦然說:“都給你,也行。”

“不用不用。”

聽不出他是真心還是試探,施黛趕忙擺手:“我有錢,不缺。”

被她一句話堵住,江白硯略略怔忡,掃一眼身下的床鋪。

天鵝絨,象牙木,床頭是幅風景畫,當代大師的真品之作。

房間角落,還有幾個珍貴華美的東方瓷器。

這僅僅是一間客房而已。

“你也看出來了吧?我作為吸血鬼,成天很無聊。”

施黛從心地說:“你多陪我說說話,是最好的報酬。”

這回江白硯凝睇她許久,罕見收斂了笑意,烏沉的眼底,是施黛看不懂的陌生情緒。

像探究,也像引而不發的殺機。

隨他眨眼,又成了純然無害的神色,朝施黛笑笑:“好。”

在那以後,時間緩緩推移,不知不覺,江白硯在莊園裡待了兩個月。

他性格溫和,待人熨帖,傷口一天天好轉後,常為施黛做些家務事。

不誇張地說,江白硯打掃洗衣做飯樣樣精通,施黛站在一旁,發現他雙手有不少繭子。

“這個?”

察覺她的目光,江白硯抬起右手:“小時候經常幹粗活。”

他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皮膚上分佈有傷疤和老繭,大多是以前留下的。

想想也對,自幼失去家人的孩子,一定在竭盡所能地艱難過活。

施黛在莊園裡憋得久了,本身又是活潑多話的性格,好不容易得來一個朋友,把江白硯看作座上賓。

食物需要美味可口,衣著必須溫暖舒適,每到傍晚,她便準時出現在江白硯房前,興沖沖邀請他出門逛逛。

從前一個人在夜裡去的地方,現在成了兩個人一起漫步。

藤蘿環繞的小徑,精靈棲息的湖泊,被傳鬧鬼的荒林。

“其實不是鬧鬼啦。”

施黛提起裙邊,步履輕盈走在林間,撥開一簇垂墜的樹藤,露出一片幽綠螢光。

她回首一笑,露出白亮尖牙:“是螢火蟲。”

江白硯一言不發地看她,聞言安靜笑笑,嗓音和夜色一樣清冽乾淨:“很漂亮。”

這是種奇妙的體驗,施黛很喜歡。

暮色下墜,萬物無聲。彷彿整個世界都陷入沉睡,只有他們是醒著的。

等逛累了回家,施黛有時向他推薦看過的書冊,有時給他投餵蛋糕點心,聽見女僕們談論時局八卦,也會分享給他。

“話說回來。”

這天夜裡,心滿意足吃下一塊草莓蛋糕,施黛好奇問:“你生活在東海,見過那個專殺海盜的鮫人嗎?”

江白硯正為她收整餐盤,聞言一頓:“誰?”

“很厲害的那一個!”

施黛說:“你應該知道吧?當下五海通緝令上赫赫有名的殺手,賞金特別高——我看時報說,因為有他,海盜出航的數量減少了百分之四十。”

江白硯聽罷瞳仁一轉,仍是平靜無瀾的語調:“嗯。”

停頓幾秒,他問:“你對他很好奇?”

“一般般吧。”

施黛誠實回答:“只是想到你也是鮫人,說不定對他了解更多。聽八卦誰不喜歡?”

江白硯無言笑笑,濃密睫毛蓋住黑潤的眼,用了漫不經心的語氣:“你怕他嗎?”

施黛一愣:“我不是海盜,和他無冤無仇,有什麼好怕的?”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這個道理,施黛清楚得很。

五海之上弱肉強食,海盜以燒殺搶掠為生,理所當然地,要做好被報復的準備。

畢竟是他們剿殺鮫人在先,不怪被人家找上門來。

“關於那人,我也只聽說過。”

江白硯道:“他行蹤不定,和鮫族沒有交集。”

施黛點頭。

江白硯不過是個文弱懂事的小可憐,無論怎麼想,確實沒辦法和掀起腥風血雨的殺手聯絡在一起。

論照顧人,江白硯堪稱毫無紕漏。

——唯一的疏忽,是他今天幫施黛拿血袋時,不小心弄破袋子,讓血水流了滿地。

作為一個自認與人為善的吸血鬼,施黛當然不會採取蠻橫行徑,去街邊擄人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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